多少队友命丧你手

作者：有象利路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前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翻译：杜BQ艾达飞基（笑哭）

〈塔〉

它究竟由谁创造，又为何而存在？

这些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

唯有一件事可以断言。

如今那〈塔〉中源源不绝的宝物，

以及可从魔物身上采集的资源，

已是人们的重要食粮。

向〈塔〉发起挑战，

渴望以此收获财富与声望的人们，

不知从何时其被这样称呼：

〈升降者〉

这是描写一位年轻〈升降者〉的——

“绝望”的故事。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人物简介

〈构术师〉 希娅

施展在〈塔〉内部能够使用的〈构术〉，擅长攻击魔物的〈职业〉。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有着重情重义的一面。

〈星光雪华〉 葵菈

新晋〈升降者〉公会〈Strato Sphere〉的一员，会施展回复术。因〈升降者〉认证尚待通过，并未登〈塔〉征战。目前主要在饮食和生活方面支援公会成员们。

公会〈同温圈〉

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五名（天赐、葵菈、希娅、贝特、艾尔）新晋〈升降者〉，以〈塔〉攻略为目的组建的公会。有注重后生培养的老手阿布拉杰担任队长兼统帅提供帮助，目前正在〈塔〉低层积累实战经验。

〈刃辉煌圣〉 阿布拉杰

好师傅，代替父母担任年轻成员们的监护人，撑起公会脊梁的老练战士。拥有优秀〈塔〉攻略者的证明——〈准先驱者〉的头衔。能将自己的斗气转化成刀剑的稀有〈职业〉。

〈塔导师〉 艾尔

中性外貌的少年，负责探知、掌握〈塔〉内部构造，攻略中不可或缺的〈职业〉。性格内向，懦弱，但有时会对天赐做出危险发言。

〈射手〉 天赐

擅长用〈镖〉牵制敌人的〈职业〉。珍惜公会的纽带，时刻注意着同伴们的动向并四处奔波，因此阿布拉杰的看好他当队长的潜质。

〈双剑士〉 贝特

有点点自大，但总是充当着公会的开心果。使用两柄细剑，担任着切入敌阵吸引注意的前卫〈职业〉。得到同是前卫的阿布拉杰指导悉心指导。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断章 行尸走肉日

——背上多少罪孽才能抵达那顶端啊。

高耸的它，那漆黑威仪的身影直贯苍穹。

没人知道那座被称作〈塔〉的建筑究竟从何时开始存在于那里。不过，〈塔〉所带来的恩惠促进了周围的发展是不争的事实。〈塔〉的周边建起了繁荣的小镇，规模之大俨然有违于这种偏僻乡下该有的模样。

这里有试图通过挑战〈塔〉来收获财富与声望的〈升降者〉，有以〈升降者〉为对像的行商之人。尤其是漫无目的漂泊至此的人，心怀鬼胎的人，以及身负种种隐情的人汇集于此。不知不觉间，这座小镇被人们叫做〈塔下镇〉。

人们怀着形形色色的欲望，欲望的矛头统统唯一指向那座〈塔〉。就在这样一座扭曲的小镇中，有一名少年正抱着巨大的包袱蹒跚而行。

「好、好沉……」

少年被父母拜托跑腿，此时正在将货品带回去的路上。巨大的货物挡住了他的视线，在连前面都看不到的状态下，他埋着头往前走。照这个样子，撞到人无非是时间问题。

「哇啊！」

马上就出事了。走在路上的人们基本都有所留意，避开了少年，但有名男子没有注意到他，朝他笔直走来。少年和那个男子撞到一起，连同货物一起摔到地上。

「痛痛……」

「…………」

少年摔下去的时候擦伤了膝盖，剧烈的刺痛让他脸都歪了。男子一言不发俯视着少年，不久少年注意到他的目光。

「啊、那个……对不起」

「……没关系，别在意」

男子讷讷地答道。他身上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风衣，面容十分憔悴，另外那头焦糖色的头发就像从未修剪打理一般又长又乱，那对眼昏的眼睛有如深深的沼泽。在少年看来，男子的年龄比自己要大上不少，但通常来看，男子的年龄同样也还算是青年。但就算这样，那干枯的形象为男子身上释放的强烈威慑力再添一笔，让他显得格外老成。

而少年看到了男子腰间露出的武器，一眼便看出男子是〈升降者〉。

在这〈塔下镇〉，轻装携带武器的人十有八九是〈升降者〉。

「请、请问，哥哥是〈升降者〉……？」

「……嗯」

男子单膝跪下，一面回答一面把手伸到少年膝盖上面，结果少年的伤马上就好了。〈升降者〉各自拥有所属〈职业〉，其〈职业〉持有对应〈技能〉。少年知道这件事，立刻看穿了男子是治愈系〈技能〉的持有者。

「那个！我的梦想是成为〈升降者〉！」

「…………」

「有朝一日一定要登上那座〈塔〉的顶端！哥哥也是这样对吧！？」

少年两眼放光，激动之情纯粹源于憧憬。〈塔〉谜团重重，其内部更是人类未涉足的领域。尽管〈升降者〉征战〈塔〉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最常听到的理由还要数想要第一个登上它的顶端吧。至少在这个少年心里，〈升降者〉类似于冒险家和逐梦人，是童心所向往的目标。

「……对」

「我就猜是这样！请问，哥哥你是一个人吗？要是可以，等我长大了，哥哥和我组队一起登上顶端……」

少年毕竟渴望成为〈升降者〉，怎么说也知道治愈系是稀缺〈技能〉。尽管他并没有推销自己的意图，但还是本能地提出想和男子组队。然而男子依然是那冰冷的目光和口吻，简短地答道

「我就一个人，不需要队友。你找别人吧」

「一个人？〈升降者〉不是必须组队吗……？啊，不是的，那个……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

「……。再没别的地方受伤吧」

「是、是的！非常感谢！」

少年大声道谢。男子注视着他，目光依旧冷冷冰冰。可是男子眼中其实隐现着一缕寂寞之色，不过少年还小，发觉不到。

不久男子旋踝，准备离去——但他转头看了眼少年，对少年留下一句话

「给你个忠告」

「……咦？」

「——别跟那个〈塔〉扯上关系。除非你想拿自己去喂它」

说罢，男子便离开了，恍然间消失在人群中。

很久之后少年才意识到，这名男子正是〈升降者〉中屈指可数的，最接近顶点的存在——〈先驱者〉之一。

*

〈升降者〉会在天亮后登〈塔〉，准午夜前实现返程。由于要配合这个常规周期，酒馆一类的餐饮店必须从傍晚开到第二天早上。

旭日未升之时，一名男子打开酒馆大门，坐到吧台最右边的座位上。

「客官来我们这儿是头一次？」

「……没错」

「那就不好意思提醒一声了。你那儿是专座，往旁边挪一下就好」

店长首先做的不是下单而是警告，这酒馆也真够呛。男子没回答，叹了口气往左边挪了个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这个情形，好巧就在这一刻有人似是踹门一样猛地打开了酒馆大门。

「嘿，老板。老样子！」

「行，阿茨基老爷」

还以为多了一棵参天大树，结果是一名魁梧的巨汉走了进来。被唤作阿茨基的巨汉很习惯地用下命令一样的口气点了东西，同时在男子旁边的座位——也就是店长所说的专座坐了下去。

「你小子好像想进老子公会啊」

「…………」

阿茨基慢条斯理地向专座旁边的男子搭话。男子默默地点点头，他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见阿茨基。阿茨基见他反应，粲然一笑。

「别的公会招个新人总之要亮什么证明啦，搞什么面试啦，谈什么和现任成员之间相性怎样啦，问这问那麻烦得要命。但老子的公会〈特洛波斯〉可不一样，你小子想来就来，多余的事情老子一概不问。管你啥经历，是男是女，包括叫啥名」

「……我认为你最好还是确认下我的名字和〈职业〉」

「没兴趣。你小子真有本事马上就让你出人头地，没本事就把你当肉盾当杂役，把你用到趴下。简单明了，很不错是吧？老子就认一样东西，那就是实力。只要你小子够猛，下次老子在这儿请你喝酒。到时候你想用啥名报啥名」

「好」

公会指〈升降者〉聚集组建的团体，照理说担当头目的人应该严格管理人员，但这个公会〈特洛波斯〉的头目阿茨基在这方面却十分独到（进一步说就是随便）的样子。

「不过在到达三阶层的公会里，没哪个有俺们这样好进来的，毕竟能在这个阶层探索的公会，成员大致都固定下来了。所以，最近像你小子这种寄生虫一样的家伙进来不少，把老子都烦死了。这个月算上你小子都十个了」

阿茨基像发牢骚一样对男子讲道。这时店长点头哈腰地在吧台上摆上面包和倒得满满的酒杯。

阿茨基咬了口面包，把酒一饮而尽。看那样子没有半点品酒的意思。店长好心上了杯水，男子只喝了一口。

「噗哈，真过瘾。丑话说在前头，在你前头进来的那九个全都死翘翘了。就在第一次探索」

「是三阶层的探索吗」

「不，是二阶层。毕竟根本就不是能拿到三阶层『通行证』的料。你小子呢？老子倒是无所谓你去哪边」

男子双手装备着手背上嵌有小小宝石的手套。他摘掉手套，向阿茨基展示手背。阿茨基看了刻在手背上的图案，低吟了一声。

「喔？原来你小子有三阶层的通行证啊。那直接带你去三阶层也没问题了呢。不过——能爬那么高还一个人行动，这就奇怪了啊。你队友全死光啦？」

「不是说什么都不问吗」

「……哈！有种。喂，老板！把老子的兵器拿来！」

阿茨基盛气凌人地一喊，店长马上退到吧台里头，一边「呼咿呼咿」地哼着一边拖着一把比自己还大的战斧出来了。阿茨基就像抢过去似的拿走战斧，下巴朝大门一指。

「走，去〈塔〉逛逛。让老子见识下你小子多大能耐」

*

三阶层的构造是昏暗的洞窟，遍布复杂交错的地下河。有时路还会突然无路可走，需要下决心涉水，而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魔物扑过来。光正常探索都会对肉体和精神造成相当大的疲劳。

男子和阿茨基就两个人来到三阶层。按照〈升降者〉的常理，这里的探索需要公会筛选五六个人组队才能实施。

「老子不搞太复杂，就看你小子有没本事活着回去」

「…………」

但这次探索是阿茨基试探男子的实力。自不用说，没有强劲的实力就不可能混迹三阶层。男子领会阿茨基的意图，只点了点头之后便走在前头。

「现在没有〈塔导师〉，你小子要好好记住走过的——」

「没有问题，我知道去升降机的路」

「啊？你小子是〈塔导师〉？」

「……」

刚才还说什么都不问，结果问个没完？——男子叹了口气，无言地表达出这样的意思。阿茨基领会男子的意思，啧了下舌便不再开口。

还没走几分钟，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并拔出佩在腰间的一对剑。

「……魔物要来了」

「看来是啊」

流淌在通道侧面的地下河那边传来几个唰唰唰的涉水声。〈塔〉内部的敌对生命体——魔物出现了。阿茨基也拿起背在背上的战斧摆开架势。

「水蜥，三阶层常见的杂鱼」

「…………」

那魔物浑身深褐色鳞片，缠着水草，四肢末端长着钩爪状的爪子。那对进化过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视野在水中一样开阔。然而水蜥的最大特征恐怕还是那足有小型马那么大的庞大身躯，让人根本无法和普通蜥蜴联想到一起。对比之下显而易见，它就是异形。

那样的异形有五只，一点一点将二人包围。

（老子一个人马上就能抽身，就先保证退路吧）

阿茨基虽然称那个是杂鱼，但也只是以三阶层相对而言。换做水平一般的人，要打倒一只水蜥都得赌上性命。阿茨基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到底多能打，便举着战斧移动位置，保证战局不妙时能够立刻独自抽身。

而那名男子一声不响便举起手中双剑向眼前的水蜥砍去。水蜥对杀气产生反应，吐出舌头。已进化成鱼叉状的舌尖正可谓字面意思上的舌锋，男子用右手的剑将其弹开并继续向前一步，后用左手的剑刺向魔物口中将舌头连根斩断。随即男子原地反转身体一跃而起。

就在男子翻腾起来之时，两只水蜥同时扑向男子刚才所在的地方。刚才哪怕稍慢一点采取回避，恐怕此时已被那巨大的身躯和钩爪压在下面，身体被鱼叉状的舌头捅成筛子。

男子动作轻盈俊敏，像跳舞一样回转双剑，又把扑过来的水蜥鳞片和舌头砍得细碎。

（什么啊那是……跳舞吗，喂——）

为什么自己对那动作情不自禁看入了迷？挥下战斧砸碎蜥蜴脑袋的阿茨基忽然萌生出这样的疑问。男子的步法显然不同于一般剑士，就像在跳舞，绝不是置身战场所该用的身法。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阿茨基露出破绽，被一只水蜥偷袭。

伸来的舌头贯穿阿茨基脑门而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水蜥被瞬息间冒出的爆炎吞噬，化作焦炭消失了。

「什……！？构术……！？」

男子装备的手套上，镶嵌于手背的宝石忽明忽暗。当阿茨基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男子救了一命的时候，男子已经把所有水蜥都干掉了。

「你小子怎么回事……？〈升降者〉基本上干得来的只有一行吧……！？又能耍剑又能使构术的〈职业〉，老子从没听说过……！」

〈升降者〉所属〈职业〉的担当角色固定且专精，怎么都不可能浅而泛。用剑的就只能用剑，用构术的就能只能用构术，只会越来越专精。

男子的战斗风格显然脱离了〈升降者〉常识性观点。因为，他的剑技与构术精度都绝对达到了专精级别。

「…………」

对于阿茨基的疑问，男子从腰包掏出一支〈镖〉投掷出去作为回应。〈镖〉掠过巨汉右耳旁边，背后响起「吱噫」的临死叫声。

「——这里有圆蝠，不要松懈」

（莫名其妙……！莫名——）

阿茨基咽了口唾液。并不是这名男子将魔物的偷袭防范于未然让他放下心来，而是他心中喷涌出近似于确信的喜悦——他是个不得了的新人，自己的公会淘到一个宝贝。

「——已经够了，看刚才的战斗已经很清楚了。〈特洛波斯〉欢迎你加入，明天起就让你进第一梯队……不，就把你当核心成员。今天先撤吧」

「……这样啊，你认同我了啊。要是能平安回去，就照你说的也或许不错吧」

「啊？」

男子笑着说道，口气很嘲讽，令阿茨基忍不住怪叫了一声。就在这同时，大地颤抖了。

从通道拐角冒出某种庞然大物。那东西块头比人高马大的阿茨基还要大好几倍，光看外形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鳄鱼，但那嘴部——上下颚异常巨大，完全盖住了身体前面。那颚上伸出的肮脏牙齿就像粗大的石笋。

「……！是铠颚！！要逃啦，喂！！」

刚才的水蜥根本不能比，那是三阶层中不断屠戮〈升降者〉的凶残魔物的代表。尽管包括阿茨基在内的精锐成员能够与之对抗，但眼下此处只有男子一人，尽管实力不虚但不知底细，不能配合自不用说，而且人数上也根本不够。

这种情况只能逃了——阿茨基喊了过去，但男子已经架好了双剑。

「我说，你一个人能打赢那个大嘴吗？」

「开什么玩笑，打得赢才怪啊！！」

「也就是说——你持有的战斧〈技能〉贯穿不了那家伙的表皮？」

「能打穿！！但也只是打穿而已！！打穿又能怎样！？」

「问道这个就够了。承蒙关照了」

你疯啦？——还没等阿茨基骂出去，男子已经向铠颚扑了过去。

铠颚鳞片强韧，水蜥的比起来简直就跟棉花没两样。男子的剑刃随着尖锐的声音被弹开，无计可施之下被巨大的双颚夹住。

「原来你丫故意找死？去你妈的！」

阿茨基可不陪男子蛮干，他的思考和行动都很冷静，已经开始撤退。只听到啪唧咕唧的声音，男子连同身上的装备全都粉碎在铠颚的大嘴之中。阿茨基听着有如临死惨叫的破碎声，离开了现场——

*

眼睛睁开，苏醒过来。眼前是早已见惯的天花板，是一尘不变的木眼纹，没有眷恋。

坐起来时，身上各个关节发出就像踩断小树枝一样的响声。窗外撒进来的是朝阳。眼睛眯起来，做个深呼吸，然后下了床，整理好行头，离开旅店。

——然后，男子打开酒馆大门，坐在吧台最右侧的座位。

「客官来我们这儿是头一次？话说昨天就来过呢」

店长看清了男子的脸，嘀咕了一声。男子带着几分自嘲问店长

「这里是专座吗？」

「啥？俺们店哪有什么专座。我最讨厌『老样子』啦『那玩意』啦之类呼来喝去了。要点东西就讲清楚」

「那我就要一样东西。我想收购你店里头的战斧」

这并不是酒馆里常听到的要求。可是店长瞪圆了眼睛之后，钦佩地说了句「真亏你知道啊」——然后一边「呼咿呼咿」地哼着一边拖着一把比自己还大的战斧出来。

——又是一天开始了。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第一章 一生虽无瑕

「……了啦」

「…………唔嗯嗯」

「起床了啦，天赐！」

「哇啊！」

被唤作天赐的青年从床上摔了下去，从梦里被强行拽了出来。他连刚才做的是个怎样的梦都回忆不起来，一面抚摸重重撞到地板的脑袋，顺带捋顺睡乱的头发，一面绷着脸朝同居者狠狠瞪过去。

「……不都说了早上叫人起床要礼貌点吗，葵菈」

「可你总是不肯起床啊，人家才不听你抱怨！」

葵菈一边随口应付一边收走天赐的床单，大概是准备拿去清洗。

及肩的粉色头发活力四射地左右摆动，那颜色还是那么显眼，就像某种水果。刚睡醒的天赐呆呆地心想：

她的容貌无可挑剔，天赐身为男人，若不是从小和她一直相处到现在，肯定会觉得能让那样的她喊自己起床是一件幸事。他们对彼此的脾性太过知根知底，那种感情一丁点也提不起来。

「……我说啊，梦这东西醒来之后能记得多久？」

「梦？这个嘛……」

天赐一边试图回想刚才做的梦，一边开玩笑地对葵菈这么问过去。他并非多想得到明确的答复，不过葵菈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深思起来。

「如果是开心的梦呢，梦醒之后还想一直记住。如果是讨厌的梦，醒来之后就会想马上忘掉吧……实际上却是反过来的！你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梦吗？」

「不，还记得一些。应该是小时候的事情。我去跑腿，在回去的路上……然后……」

天赐看向葵菈，只见葵菈正一副愣愣的表情盯着自己。

他从未试图拼命回忆梦中内容。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很蠢，便说了句「还是算了吧」糊弄过去，结束了这个话题。

「按人家的理论，既然忘掉了，那一定是个开心的梦！」

可是葵菈却若有所思，把床单在怀里抱得紧紧，语气也比刚才更强烈一些。

「没准是吧……。但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特意去忘掉？」

「那还用说吗！那当是让你别顾着做梦，去更多地享受现实的快乐啦！要是梦里更快乐，岂不是大家全都一直睡觉去了。就像天赐你一样！」

「到头来还是这招啊……」

说到底，看来葵菈就是想教训天赐。连是不是开心的梦都不知道，又不见得现实就不开心……但天赐知道反驳没什么意义，便挠了挠脑袋表示同意。

「赶紧把准备做好知道吗？大伙都起床了，已经到餐厅了！」

「那些家伙起得真早……」

「是你睡懒觉啦！」

葵菈撅起嘴，天赐这回便装作听不见。天赐喜欢早上睡到自然醒，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住，也就没资格抱怨。

天赐住在被称作〈公会之家〉的，一整栋包租下来小型宿舍里。但这里不是天赐一个人租下来的，他和公会成员们一起合资按月支付租金。

然后，葵菈是他的儿时伙伴，也是同公会的一员。

队长定下了『吃饭要尽量大家一起吃』的方针，天赐身为成员无意违反。

于是天赐便按葵菈的吩咐，迅速打理好自己，去了位在一楼的餐厅。

「早啊」

「喔！小弟你真慢！要是再慢一分钟就赏你铁拳制裁啦！」

一进餐厅，一名肌肉发达的壮年男子首先向天赐喊过去。

这名男子正是天赐所在公会的队长，还是被誉为接近〈先驱者〉的存在——准先驱者，阿布拉杰。

「我不管你熬夜搞什么飞机，反正我是饿了。别睡过头啊」

「什么都没干啊！只是睡不踏实罢了。结果就睡过头了……对不起」

戏弄天赐的这位也是儿时伙伴之一，名叫贝特。他轻率而轻浮，爱开玩笑，一头刺刺的黑发，是公会里首屈一指的阳光男孩。

论阳光的秉性，估计能跟葵菈一较高下。

「那、那个，睡不着的话就和我一起睡吧……？」

「为啥？」

天赐完全没搞懂什么意思，反问回去。提出同寝的这位也是天赐的儿时伙伴之一，名叫艾尔。他一头直顺的银发，小小的个头小小的脸蛋，再加上似是忽略变声期的尖嗓音，俨然一名楚楚动动活色生香的少女。

可是——尽管乍看之下恐怕没人看得出来，他就是个铁铮铮的汉子。

「好慢，懒鬼」

「……抱歉啦希娅」

有着一头及腰长天蓝色秀发的少女对天赐短促指责。她名叫希娅。她特征是话不多，面无表情，果不其然也是他的儿时伙伴。虽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五个人当中要数谁最难看出脑子里在想什么，那非她莫属。希娅话虽然不多，但字字刻薄，因此相比起葵菈，天赐拿希娅更加没辙。

先落座的葵菈确认天赐落座之后，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扫了眼所有人。

「这下都到齐了，开饭吧！我开动了！」

在葵菈一声宣布之下，早餐终于开饭了。

——公会名〈同温圈〉

这是个由〈准先驱者〉阿布拉杰带队的新兴公会。

公会一词指〈升降者〉聚集组建的团体，基本上所有成员都是〈升降者〉。天赐也不例外，是个经验尚浅的新人。进一步说吧，公会里除了历经沧桑的阿布拉杰之外，其他所有成员全都是〈塔下镇〉孤儿院出身的儿时玩伴。

由于很多〈升降者〉是从外地漂泊而来，公会里大部分成员都来自本地的情况可以说并不多见。话虽如此，出生在〈塔下镇〉的人大多数的选择要么是去当〈升降者〉，要么就去做相关的生意。

「今天也铆足干劲去探索吧。跟平常一样不勉强不乱来，但要勇敢！」

「方针还是那么随便啊，师傅！」

喊阿布拉杰师傅的是贝特，他最受阿布拉杰的熏陶。身为头目的阿布拉杰是直性子，所以每天早上制定的方针也非常简短。

但如今没人抱怨这件事，吃完饭后所有人立刻着手为出发做准备。

——除了葵菈。

「哎……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和大家一起登〈塔〉啊」

「毕竟小葵菈还没通过〈升降者〉测试呢……。来、来日方长」

「葵菈，大器晚成型」

葵菈目送大家，垂头丧气。艾尔和希娅安慰葵菈。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以〈升降者〉自居并涉足那座〈塔〉。

统治这座〈塔下镇〉的〈管理协会〉会定期举办认证测试，只有通过测试才被认可成为〈升降者〉。当然〈塔〉本身是来者不拒，所有人出入平等，但未经授权擅自探索若被〈管理协会〉发现，则会在这〈塔下镇〉沦为通缉犯一样的下场。

然后，葵菈在认证测试中连连落选，是公会中唯一尚未通过认证的成员。因此，她现在主要任务在公会之家里干杂活，一力承担着家务、购置日用品等事务并等待出门探索的同伴们归来。

天赐知道她一个人在家苦等很难过，但总又不能破坏〈管理协会〉定的规矩硬把她带去。

「哈～哈哈哈！没问题的啦！葵菈小妹的潜力有我担保，测试中因为紧张拿不出实力很常见啦！」

「可是每次都因为紧张而落选也很难办吧，师傅」

「唔……无话可说……」

「没事，反正考试又不限次数，下次加把劲就行了」

「天赐真温柔……！难道今天有什么想吃的！？」

「为啥我对你好一点就是献殷勤啊！」

天赐并没有那种图谋，但还是提出想吃肉。

就这样，葵菈留下来看家，其他五个人在她的目送下前往那座〈塔〉。

*

〈塔〉坐镇于〈塔下街〉中央，高耸入云如贯穿天际。

你只要在这个镇上，不论身处那片区域，不想看到〈塔〉都难。这个镇子很大，但据说很少有孩子迷路，原因便在于〈塔〉所在的方位就等于城镇中心，另外中部有人靠领路挣钱。话虽如此，对于这座小镇上土生土长的天赐他们来说，迷路本来就不可能。

〈塔〉的身影微微庄广，远远望去自是伸入云端之上不见顶点，来到跟前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塔〉是一个呈直四棱柱形的巨大建筑，外部没有任何类似窗户的构造，通体黑色。尽管所有人都管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叫做〈塔〉，天赐却觉得它反倒更像是一只从天空打进地面的，巨大的橛子。

「有什么忘买的趁现在快买。准备不充分铁定没法好好干活！别怪我每天啰嗦，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阿布拉杰带着确认与训诫的意味对四个新人讲道。

〈塔〉附近总有跃跃欲试的行脚商守株待兔，专门守着临时缺少急需品的顾客。这里似乎是商家必争之地，同样的地方每天开店的商人却不尽相同，原则上估计是先占先得。

「天赐，你有什么要买的？」

「我没有。希娅呢？」

「没有」

「啊……。我就买点饼干吧……」

主要探索道具的管理由艾尔负责，所以这方面的裁量也交给了艾尔。

「小家伙们，都准备好了吗？那么，〈同温圈〉今天也精神饱满地出发啦！」

「好耶！谁怕谁啊！」

「我们还在门户大堂吧……别大声嚷嚷啊」

从〈塔〉的入口进去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广阔空间。

这个被称作门户大堂的广阔空间是供即将登〈塔〉的〈升降者〉们安全准备和休息的最后的地方。一旦登上位在门户大堂深处的主楼梯，后面便不得不时刻面对潜藏于〈塔〉中的各种威胁，持续消耗精神。

〈同温圈〉的成员们一路与其他停留在门户大堂中的〈升降者〉相互打招呼，登上主楼梯。

——截至目前，尚未证实有人登上〈塔〉的顶端。

尽管无人踏破终点，但无限接近终点的〈先驱者〉们带回了情报，然后〈管理协会〉对那些情报进行分析，在一定范围内公诸于众。

「今天是……怎样的状态呢……」

「我们才刚进一阶层，我觉得用不着那么担心」

〈塔〉会在日期变更的同时改变其内部构造，因此就算制作地图顶多能用一天一夜就会报废。（不过构造上留有一定程度的共通点）

这座塔严格以阶层划分区域，从门户大堂登上主楼梯后便是被称为一阶层的区域，是构造为石壁与石砖地面的通道和房间，相对安全。

阶层以每五个楼层为一组，搭乘最终楼层的升降梯便会到达下一阶层。

按照这个惯例，现在天赐等人所在的区域便是1阶1层。

但是，基本上〈塔〉越往上危险度就越高。

其中所谓的共通点指的是，每个阶层的固有『特征』不会剧烈变化，魔物的种类与掉落的〈恩惠〉品质也不会相差太多，并且跨日时〈恩惠〉会重新得到补充。另外〈塔〉虽然内部构造本身会变化，五层一组的特性保持不变。

没这些基础知识就去登〈塔〉无异于自杀，因此这些是〈升降者〉必须最优先储备的基础知识。

另外——〈管理协会〉称，目前〈先驱者〉们的最高纪录为五阶层。而〈同温圈〉还在一阶层奋斗，在天赐他们来看遥不可及。

「只要你们毛还没长齐，就别怪我一直唠叨。不论在哪个阶层都千万大意不得，要是运气不好，甭管你多厉害的老手在低阶层也一样，眨眼功夫人说没就没。懂了吗，小弟」

「同意阿布拉杰大叔，死了就全完了」

天赐被师长和希娅责备，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唔……我只是安慰艾尔罢了，又不是掉以轻心。探索过程中我绝对听杰叔的」

「天赐君……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别脸红啊」

「再说啦，艾尔不决定方向，我们都没法往前走吧！这就是〈塔导师〉表现的时候吧！」

「啊，说得对……」

既然五人组队，当然各自都有明确的分工。

艾尔是〈塔导师〉，拥有在〈塔〉的探索中不可或缺的〈技能〉。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不久他手掌上出现淡淡发光的『箭头』。

「去2层的升降梯，好像在那边……」

手掌上咕噜咕噜旋转的箭头静止下来，指示前进的方向。

〈塔〉内部构造每天都会发生变化，通向下一层的升降梯位置当然会变化。〈职·塔导师〉能方便地探知升降梯的位置，甚至有言道：没有〈塔导师〉就别开公会了。

艾尔经验尚浅，只能分辨大致方位和同伴位置等，但据说熟练的〈塔导师〉还能察觉陷阱的位置和魔物的存在，精确且安全地引导同伴。

天赐一行向升降机迈出脚步。天赐做戒备状，仔仔细细向周围张望了一番……他的位置是后卫，这不算是坏毛病。

——这座〈塔〉存在一些扭曲的法则。

它的规模从外面来看已经相当巨大了，但内部空间却更加广阔。到了里面最好抛开外面世界的常识和经验。阿布拉杰最先灌输给天赐等人的，就是这个准则。

上层有陷阱之类的机关，就连移动都伴随危险，但至少在一阶层没有那种东西。该留意的只有栖息于〈塔〉的内部，相当于外敌的存在。

「小家伙们！有魔物要来啦，拔出武器！」

阿布拉杰最先察觉到外敌——魔物的存在，敦促所有人提防。

几秒钟后，石壁与石砖上出现裂痕，有什么东西从裂口中跳了出来。

「嘿！不管什么对手，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好好看清对手啦。哎，反正是塔鼠，就靠我们自己也能应付吧」

「本〈双剑士〉贝特大爷当你们对手！！」

「没用。贝特，不听」

「我的头号弟子难道是野猪变的的妖怪吗……。大伙来掩护那个白痴！小弟说的没错，敌人是塔鼠！大概没问题！」

说起老鼠的尺寸，在外面大概也就巴掌那么大，但被称为塔鼠的鼠形魔物却大像野猪一样。其暴躁程度也非普通老鼠所能相比，而且还结群行动，对于经验不足的〈升降者〉来说是比较危险的魔物。

这次的对手有四只，一出现便原地聚集。

贝特双手持细剑直接冲向敌阵。

贝特身为〈职·双剑士〉，职责是积极上前砍杀敌人，尽量把魔物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有敌意的魔物基本会盯上某个〈升降者〉。

艾尔不擅长战斗，天赐和希娅也是负责援护同伴的后卫，若让他们吸引敌人，恐怕不消一会儿战线就会崩溃。战斗是探索中不可避免的情况，贝特这种冲锋陷阵夺走敌人视线的角色不可或缺。

另外阿布拉杰也是前卫，但秉持指导的主张，面对一阶层探索中遇到的杂鱼绝不出手，仅仅只做指示。

贝特用两手的细剑奋力刺向一只塔鼠，另一只趁这时候扑过来，他也一脚踹飞出去。他毫不停息地拔出细剑，以一纸之隔躲开了余下两只发起的冲锋。这下子，所有塔鼠的目标完全锁定在了贝特一个人身上。

「构筑完毕，退后」

希娅朝着塔鼠举起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手套，手背上镶嵌着小小的宝石。

可能是希娅的声音太小，也可能是贝特什么人的声音都听不进去，贝特还在一边嘶吼一边继续战斗。

「退后，白痴徒弟！」

直到阿布拉杰一声怒吼，贝特才匆匆忙忙后退了几步，为希娅让开了线路。

仅在〈塔〉内部生效的扭曲法则之一，即扭曲的奇迹。有人能藉此引发神秘力量。

那神秘力量被称为构术，将构术仅针对攻击魔物进行特化的人被称为〈职·构术师〉，希娅便是〈构术师〉。她将手高举后，随即贝特刚才所在的地点如爆炸一般冒出火焰，将塔鼠吞噬。

「小希娅……好厉害啊……」

「哈哈！每次都让人觉得，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本大爷！？」

「构术可没法嘭嘭嘭地连着打，还有，别顾着说话背对敌人！」

塔鼠尽管都烧了起来，但有一只好像没能毙命。体毛烧焦的塔鼠朝背对自己的贝特扑了过去。责备贝特的天赐从腰间小包掏出一枚食指大小又不像针又不像钉子的武器投掷出去。

拥有〈职·射手〉〈技能〉的人很少。

理由很简单，因为太没需求所以不受欢迎。但可悲的是，天赐在大伙当中最具〈射手〉适性，像这样从后方对同伴进行援护便是他的主要职责。

在投掷方面特化的〈射手〉，个人很难算得上战斗力，而且没了投掷武器便一无是处。因此天赐时刻携带着名为〈镖〉的投掷武器，常常像刚才那样用于对残余魔物补刀或牵制。

「小弟干得漂亮。希娅小妹往往忙于构筑构术，艾尔妹子本来就没什么战斗直觉，然后白痴徒弟又是个白痴，所以小弟你能退一步纵览战局，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就劳你照这样继续支援大伙吧」

「……谢谢。不过在我看来，除了我大伙都是不能缺少的角色」

「好耶！素材到手！」

「塔鼠的素材，不需要」

「卖不了什么钱呢……」

魔物死后，尸体基本不会原模原样地留下来，而是会像雾一样消散掉。当黑雾散去之后，有时会不明原因地留下身体的一部分。这次塔鼠的皮毛留了下来，捡到战利品的贝特开心不已。

在〈塔〉内部像这样获得的所有东西，统一称作〈恩惠〉。

打倒魔物收获的素材以及探索中获得的拾取物，全都是外面不存在的东西。〈升降者〉的生计很大程度便依赖于登〈塔〉探索，把〈恩惠〉带回去变卖。〈恩惠〉中可食用的东西会被作为食材，适合用于兵器防具和日用品的东西会经加工后售卖。〈恩惠〉根据种类的不同涵盖方方面面，从经济观点出发来看，〈升降者〉是〈塔下镇〉中最大的生产者，也是最大的消费者。

因此必然的，相比起一阶层这种挤满了〈升降者〉的阶层，在探索难度更大的上层所获得的〈恩惠〉更具稀缺性，能以更高价格交易。由于塔鼠的素材几乎所有〈升降者〉都能够获得，所以带回的价值并不高。

尽管越向上登，死亡的阴影就越浓重，但反过来也更容易收获巨大财富。

明知那么危险，志愿成为〈升降者〉的人依旧没有减少，便是由于这行暗藏着发大财的机会。

「别干掉了几只耗子就松懈了！今天也要上到3层，到了那儿再尽情去干！」

〈准先驱者〉阿布拉杰早就已经攻略了一阶层，而且还能够独闯三阶层探索并全身而退，是颇具实力之人。对于连一阶层都还没突破的天赐等人来说，他俨然是在云端之上。但因为幼年时便结下来缘分，他们现在和阿布拉杰所属同一个公会。阿布拉杰以前似乎参加了某个大型公会里，但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本人基本不提，天赐他们也就并不清楚其中缘由了。

尽管这样，当下重于过去。愿意手把手亲自指导的阿布拉杰对于〈同温圈〉这个新生公会来说，无疑是强大的后盾。

天赐自知所处的环境得天独厚，心中对阿布拉杰怀着感激，一边继续戒备周围一边朝升降梯前行——

*

「不行啦！累死啦！！走不动啦！！」

贝特大喊一声，突然在地上摊成大字，大概是表示「不想动」的意思。无奈之下，其余四人也停下脚步。

「白痴徒弟！前卫不许第一个休息！要我说多少次，你倒下就全完了！」

「可是都已经探索相当长的时间了，我们可没杰叔你那么结实」

「今天的〈恩惠〉很充足，货也变多了」

「扣除各种费用……大概有盈余……」

「师傅，听到了没！休息一会儿，差不多就回去啦！」

天赐觉得突然在地上摊大字是有些离谱，但同样知道贝特冲锋陷阵的活动量是自己的好几倍。再说在同魔物的战斗时，贝特的职责就是站在最前面的位置，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不论身体方面还是精神方面的消耗，都是他首当其冲。

探索中获得的〈恩惠〉也够多了，艾尔德背包都快撑爆了。对于〈升降者〉来说，权衡撤退时机十分重要。登到哪一步？什么时候返回？艾尔和希娅在这些方面有着杰出的本能判断。

「所以才说最近的年轻人啊」

阿布拉杰像个老头子一样念起来，看了看所有人的脸色。大概看出大家已显露疲态，于是头目点头同意。

「虽说『逞强』也是该累积的经验不假——罢了，太晚回去还会让葵菈小妹担心。今天就到这里收工，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去咯。我来戒备周围，你们各自休息。千万别忘了，没有返回门户大堂就还是探索！」

「那我先睡一觉！有什么事就喊我起来！」

「每次都在想……真亏你能在探索中睡着啊。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吗？」

「完全没有。贝特神经大条程度，令人羡慕的领域」

「……咕鼾鼾……」

得到的回答却是鼾声。各种含义上来说都不得了啊，这家伙……天赐不禁心想。

一行人开始休息，但魔物并不会停止袭击。停下脚步也好，走来走去也罢，虽然频率有所差异，但魔物一样都会露出獠牙。似乎利用一些〈技能〉也能实现安全休息，但这五个人中并没有谁持有那种〈技能〉。

「啊哈哈……贝特君对我们信赖有加呢。啊，吃饼干吗？」

「那我就拿一块吧，肚子也有点饿了」

「好的，天赐君。张嘴，来……啊～……」

「啊昂！？」

「艾尔，对天赐示好过度。离谱」

「才、才没那种事啊。你说……是吧？」

「征求我同意是什么鬼意思？」

外貌一如少女的艾尔对天赐暗送秋波，天赐对如何回应非常发愁，甚至分不清艾尔究竟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

不过这种情况早就开始了，天赐也早已习惯。

「天赐君就像副队长一样辅助阿布拉杰老师……。我在战斗中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觉得趁这种时候必须为大家多做点什么」

「〈升降者〉分工制是主流。艾尔有艾尔的职责，天赐有天赐的职责，大可不用低看自己」

「希娅说得对。再说了，我做得像副队长也只是因为要干的事情太少，有余力观察周围罢了。再说，团队少我一个也没什么问题，但少了艾尔就没办法探索了」

「……天赐也是，不许自贬身价。坏毛病」

看到希娅皱紧眉头，天赐觉得自己做错了。希娅的指摘没有错，天赐动不动就低看自己，有自卑的坏习惯。

不过天赐之所以说那种贬低自己的话，其实是为了照顾艾尔的感受。艾尔似乎深受感动，红着脸再次把饼干凑到天赐嘴边。

「那就来一口吧，天赐君。啊～……」

「不，我们都不需要自卑，所以你也不需要这么做啦！！」

「……。天赐，啊～」

「我拒绝，别过来！！」

「别啦……我已经不行啦，师傅……」

（这是一帮小鬼去郊游吗……）

希娅不乏幽默之处。天赐的吐槽震天价响。

阿布拉杰用余光看着他们四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就连他本人都没察觉，他的嘴角已经开心地扬了起来——

*

「喂，休息结束了小家伙们！小心点回家了！起来啦白痴徒弟！」

「唔慨！」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阿布拉杰大声发号施令，并尽显师傅威严，毫不客气地把还在睡觉的贝特一脚踹飞。

天赐确认腰包中的〈镖〉数量，希娅装备手套，艾尔「嘿咻」一声重新背好背包。没睡醒的贝特又挨了下铁拳，最后慌慌张张做准备，于是〈同温圈〉开始返程。

——〈塔〉，蹬上去就得再下来。这道理看似天经地义，完成它却是探索过程中的一堵墙。

返回门户大堂的方法有几种，但还在探索一阶层的天赐等人只能沿来时的路返回。之所以说「要看准撤退时机」不外乎字面意思，不顾后果的一路往上蹬会导致返程风险大增。

毕竟这里完全没有返程就一定安全的道理，〈升降者〉松懈后返程路上力尽而亡的事情都快把人听腻了。

然而一味惧怕风险而只在浅层探索，综合耗时和〈恩惠〉便不划算。到头来登〈塔〉时要绷紧神经，下〈塔〉时同样片刻放松不得。

「抱歉天赐！漏掉一只！」

「没问题！我们来处理！不用顾及我！」

发出沙沙的声音，枯树一样的褐色皮肤，老头子一样皱皱巴巴的脸，然后还有肌肉发达的小男孩体型——这是人型魔物哥布林。据说它们在一阶层所有楼层都会出没，是跟塔鼠一样容易应付的杂鱼，但在疲劳困顿的返程途中就没法轻松打倒了。

一只哥布林无视贝特，将目标锁定后方，高举着右手之中的短剑朝三名后卫冲去。

希娅构筑构术需要时间。即便只是将目标从前方哥布林变更为袭来的哥布林都要重新构筑。

「十秒就够了。有劳」

「知道了。艾尔！〈镖〉的牵制效果不足，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看看……探索途中有捡到〈眩晕种子〉」

「那正好，扔给我！」

〈塔〉内部掉落的一切东西都是谁捡到就归谁。这是〈升降者〉之间天经地义的规则。

就算是王室进到〈塔〉里弄丢了国宝，然后被脏兮兮的流浪汉捡到，只要那个流浪汉把东西带回到门户大堂，那一刻国宝就归流浪汉的了——这在〈塔下镇〉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比喻。

正因如此，艾尔怀着「或许能派上用场」想法一路积极地拾取物品，〈眩晕种子〉便是拾得的道具之一。

〈眩晕种子〉是一种种子，小石子大小。艾尔把种子朝天赐扔去，天赐单手抓住后紧接着猛力向哥布林投掷。

只要能握在手中的东西，不管什么都能轻松掷出。准星不偏不倚，〈眩晕种子〉直击哥布林的眉心当即爆炸。〈眩晕种子〉受到强烈冲击炸开后会释放闪光和爆音，在威慑魔物时效果显著，可谓与〈射手〉相性良好。

哥布林害怕了，停下脚步。天赐一跃而起，朝哥布林的脚背上掷出两支〈镖〉，将敌人的脚钉在了地上。接着，天赐对希娅叫喊

「拜托了！」

「构筑完毕。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镶嵌在手套的宝石在短短一瞬绽放光辉，希娅朝哥布林将手高举。之后，她只是盯着烈焰玩弄敌人。但天赐对杂鱼的死状不感兴趣，目光转向仍在同多只哥布林苦战的贝特，用〈镖〉进行支援。

就这样，他们成功击破了所有哥布林，但——

「结、结束了……。哎，累死啦……。为啥那些玩意只盯着我一个……？」

「还能为什么……你是前卫吧……」

「也对啦……」

「大、大伙都没事吧……？对不起，都怪我不会战斗……」

「……疲劳困顿。但还是，别停下为好。艾尔，展示升降机方向」

（就实力来说，这群小家伙通关一阶层的最终楼层不成问题，但总有些在向上攀登时用力过猛的倾向啊。在葵菈小妹加入前，上楼层4还太早了呢）

——全员疲惫程度超出预期，阿布拉杰寻思自己是不是该出手帮忙，但最终选择默默守护这四个新人。

「艾尔的职责不是战斗。大叔好可怕，还是快走吧」

天赐大概把阿布拉杰的反应理解成了无言的压力，安慰了一声便迈出脚步。

——最后，当他们返回门户大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辛苦了，阿布拉杰老师！」

「噢。对不住啊，总是劳烦你们。艾尔妹子把行李拿来吧」

「是！该干活了伙计们！」

在门户大堂有数名身负武装的男人守候一行人。他们向阿布拉杰频频低头，接过艾尔的背包。

「专程给我们这种新公会请〈返程卫〉，一直都觉得很浪费啊」

「有什么关系嘛！还替我们搬行李呢！」

「不要误解。〈返程卫〉的职责不是搬行李」

「我倒是很感激……」

天赐他们知道，这些男人是阿布拉杰雇佣的〈返程卫〉。希娅的反驳没有错，他们不是搬运工。

返回门户大堂的〈升降者〉会把带回的〈恩惠〉拿到市场卖掉，或者直接带回公会之家，总之绝大部分时候身上带着值钱的东西。然后有一些宵小之徒不通过正当手段登〈塔〉征战，专门盯上那些返回的〈升降者〉实施抢劫。〈升降者〉们带着轻蔑之情把这些犯罪分子唤作〈爬子〉——抬头看天都不肯，只会在地上爬的可悲家伙。

然而〈爬子〉在〈塔下镇〉造成危害十分严重。出征探索的〈升降者〉一直置身于常识不受用的环境，当命悬一线返回之时才总算松了口气，而疲惫不堪的他们恰恰是实施打劫的不二之选。

返程时，就算原本身手不凡的〈升降者〉往往也处于虚弱状态。再加上〈升降者〉要在〈塔〉中到处奔波，多数情况只穿戴最基本的防具轻装上阵，对上重装的〈爬子〉有时难以抵抗。

由于〈爬子〉日渐猖獗，新的需求出现了，新的职业随之诞生。那就是为返回门户大堂的〈升降者〉提供人身保障的〈返程卫〉。

公会名气越大就越容易被〈爬子〉盯上，因此高排行的公会必定会雇佣专属的〈返程卫〉。〈返程卫〉的人数不及〈升降者〉，雇佣〈返程卫〉本身对公会来说算是种身份的象征。

〈同温圈〉是新兴公会，雇佣〈返程卫〉意义不大，但还是在队长阿布拉杰的方针下与他们缔结了契约。阿布拉杰尽管平时下达指示很随便，但在确保这方面安全的问题上并不吝啬。

不过在天赐他们这群新人心里，反倒引人注目所带来的羞耻更甚于感激之情。

「周围没有疑似〈爬子〉的人影！」

「很好！保持这样继续前进！」

不管怎么说，他们〈返程卫〉包围着天赐异形移动，还会大声确认安全。按阿布拉杰的说法，那么也出于震慑的目的，不过天赐怀疑胡乱引人注目适得其反。

不说这些了——〈同温圈〉是个与恶棍无缘的公会，这的确是事实。

*

「欢迎回家！要吃饭？洗澡？还是……聊天！？」

「吃饭吃饭！」

「我先洗澡就好」

「聊天」

「我稍微睡会儿」

「意见彻底四分五裂啦！大叔决定吧！」

一回到公会之家，葵菈便活力四射地在大门口迎接。

大家回来的时间基本上在傍晚之后，葵菈一到这个时候就开始在大门口坐立不安。天赐觉得她那样就像只忠诚的狗狗，不过没把这话说出口。

「哎，今天就先吃饭吧。大伙也没弄得太脏」

「我嗅我嗅我嗅……」

「别闻啊！」

葵菈真的像狗一样嗅起来，天赐条件反射对她吐槽。

队长决定吃饭，照做就对了。天赐他们各自回了趟房间，卸下装备浑身轻松之后再到餐厅集合。

「大伙都到齐了，开饭吧！我开动了！」

在葵菈那熟悉的口号声下，晚餐开饭。

餐品满足了天赐早上提出的要求，主菜是肉类料理。

探索结束后，肚子饿扁了。道理上来说，人只要活着肚子肯定就会饿。不过像现在这样六个人围着餐桌的景象，是天赐心中最最安宁的时光。其实不止天赐，大家应该也都这么觉得。

贝特扯着嗓子吹牛，讲述探索中的遭遇。然后天赐和希娅插嘴订正，艾尔跟着苦笑。每当遇到不对劲的地方葵菈都会举手提问，最后阿布拉杰开怀一笑。

〈同温圈〉此刻的日常，正是过去天赐孩提时代向往的非日常。因此他现在毫无疑问在幸福的围绕之下。

「啊，对啦！大叔，白天〈管理协会〉的人来过！」

饭也吃完了，葵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昂？那帮家伙又怎么了——算了，是什么事？」

「人家想想，说是要有封信交给您。人家没看，不知道里面什么内容！诶嘿！」

「这时候该自豪吗……？」

天赐小声嘀咕。葵菈可能是想表达，自己很在意信上的内容，但忍住了没有偷看，想得到夸奖。

这时阿布拉杰已经拆开交过来的信，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正在看。

他看完后缓缓起身，走到玄关。

「哎，小家伙们，我稍微出趟门，天亮前回来」

「师傅！你答应我的对练怎么办！」

「下次吧。所有人好好休息，别把疲劳带到明天，听明白了吗？」

阿布拉杰说完这些便匆匆从开了。被留下的五个人愣愣地眨了眨眼，面面相觑。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但是，阿布拉杰大叔是〈准先驱者〉。被叫过去，常有的事」

「可恶！师傅个叛徒！欸，那么天赐，你来陪我练吧！」

「瞎说什么，那样哪里还算对练」

总之，天赐完全不是贝特的对手。

「别那么冷淡啦！喏，我空手总行了吧！」

「那样还有意义吗？你还是一个人去空挥吧」

「噶啊，没办法，结果睡觉前都只能空挥啊」

贝特身为头号弟子，经常得到阿布拉杰亲自指导，出道不久便已身手不凡。通常任何队伍多数时候都要配备至少两名前卫，而贝特一个人便完成职责，他身为〈双剑士〉的实力由此可窥一斑。

不光是贝特，在天赐眼中，〈同温圈〉的成员各个优秀。

艾尔作为〈塔导师〉经验尚浅，但每天都在稳稳地积累实力。另外他独自管理所有道具，他即便不能参战也是探索的生命线。

希娅也是，她能够冷静运用难以操控的构术。都说攻击系构术范围大，容易牵连队友，但希娅从未误伤过同伴。另外，天赐从小就没见过她着急的样子。她胆识方面一定胜过其他人。阿布拉杰经常打包票说，希娅绝对能成为厉害的〈构术师〉。

（可我就……跟你们不一样啊）

那么天赐又如何呢。论〈职业〉，〈射手〉确实为数不多，但并不是稀缺，只是没有需求而不受欢迎罢了。论资质，他认为自己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阿布拉杰虽然没有明说，但天赐意识到自己以〈射手〉来说已经快到极限了。天赐最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等葵菈通过认证测试正式加入团队之后，早晚得考虑自己的立身之计。

一旦陷入沉思，思绪便往负面方面越陷越深。这也是天赐的一个坏毛病吧。

「来来来！大家来回忆往事吧！」

「……突然间怎么了？」

不知道葵菈是不是感受到了天赐内心的忧虑，突然这样提议。

领队的阿布拉杰不在，就连明天的安排也没法确定，换句话说现在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不过这时候提出回忆往事就让人想不明白了。

「今天我打扫了房间！结果就找到了过去的〈烧刻〉！瞧！」

〈烧刻〉是种满足爱好的收藏品，通过一种由〈塔〉内素材制作的道具，将现实的『一刻』烧录在同样由〈塔〉内素材加工成的特殊纸片上制作而成。因为能够将过去的回忆直接保存下来，因此往往在纪念日进行拍摄。

天赐对那种东西没什么兴趣，但葵菈从前就有收集〈烧刻〉的习惯。

于是，其他的四个人伸过头来看她放在桌上的那张〈烧刻〉。

「喔，这是好久以前的东西了啊。哈哈哈，看啊！天赐好小！」

「你不也一样小！再说所有人都是小孩，能不小吗！」

「小希娅……没太大变化……？」

「……正常。身高长了。一看就知道，一目了然」

「大家都好可爱啊～。瞧，艾尔君就像公主一样！」

「这比喻不太恰当啊……」

葵菈找到的〈烧刻〉拍的是五个人小时候。

微微褪去的色彩中，五名少男少女挂着不同的笑容。天赐觉这幅画面十分耀眼，看着看着，脸红了起来。

「但是……那时我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升降者〉啊。心中只有向往，不敢相信能够成真」

「是啥来着？天赐你好像一个人遇到了一个〈先驱者〉？记不太清了，总之你在那之后就嚷着要成为〈升降者〉，我们之中就数你最积极」

「那种事你都还记得啊……说出那个话的我自己都几乎不记得了……」

「哎，有过有过！真有过那种事！贝特竟然也有记忆耶！比猴子聪明！」

「今天最惊奇的事。贝特比猴子聪明」

「哈哈！就这一次，原谅我对女流暴力相加吧，师傅！」

「……那时候的天赐君，好可爱啊……」

「不许露出恍惚的表情」

被身边的人一说，天赐隐隐约约想起来，那应该就是自己梦想的起点吧。

他小时候确实碰巧遇见过〈先驱者〉，不过他记事后就开始向往〈升降者〉了，最关键的是那个〈先驱者〉——

（……说起来，今天早上的梦里也……）

「对了！大家再来聊聊成为〈升降者〉后的梦想吧！大家过去的梦想是成为〈升降者〉对吧？都已经实现了呢！」

「你今天怎么搞了，没一句正常。谈那种事会害羞吧……」

「欸，有什么关系嘛，又不会少块肉！」

「确实不会少！那就从本大爷开始吧！」

「贝特君太果断了……」

「单纯果断，没羞没躁」

成为〈升降者〉曾是大伙共通点而梦想，但实现了之后呢？大家肯定又会萌生别的梦想。葵菈想知道大家的新梦想。

贝特敢说敢做，第一个大声喊了出来

「本大爷！！要成为最强〈升降者〉！！就这么简单！！」

「我、我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帮上大家的忙……」

「发大财」

「我——总之就想到那顶端去吧」

出乎所料，最庸俗的是希娅。贝特坚持走自己的路，艾尔时刻关心着其他大伙。天赐则纯粹想去〈塔〉的最上面，不过说出来怪害羞的。单方面听大家讲述的葵菈频频点头。

「好羡慕啊，体现出了大家的个性。好咧，人家下次测验一定要通过！听过大家的梦想之后，人家不能再落选了！加油！」

「小葵菈，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那还用说吗！最强的贝特保护大家，艾尔安全地引导大家，然后希娅捡超厉害的宝物，然后和天赐一起来到〈塔〉的顶端，大喊一声呀吼～！也就是说，大家的梦想全都实现就是人家的梦想！」

「是葵菈的风格。温柔满分」

「我的梦想貌似被你微妙地曲解了」

「六人团队的话，战斗就更轻松了，下次别落选啦！」

「小葵菈能行的……绝对能行」

「包在人家身上！啊，到时候人家合格了，要六个人一起拍张〈烧刻〉喔！」

尽管只字未提，但葵菈肯定还是对唯独自己不是〈升降者〉这件事十分介意。葵菈绝对不是不行，纯粹只是不擅长应付考试。

她已经认定落选原因是心态问题，刚才以哪种方式给自己压力，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振奋起来。

天赐殷切期盼着葵菈通过下一次测试。

天赐说自己的梦想是到达〈塔〉的顶端，但准确说其实有些不对。

他渴望的是和阿布拉杰、贝特、艾尔、希娅还有葵菈……再加上自己六个人一起到达那里。其实就算不能到达顶点也无所谓，他只想成为加入他们当中的第六个人。这才是天赐真正的梦想。

这样来看——五个人中最先实现梦想的人，应该就是天赐了。

（哎……这话更让人害臊，说不出口啊）

继续做〈射手〉也好，考虑其他出路也罢，总之想要变强。

——希望大伙一个人都别少。

*

「不好意思，今天的探索暂停」

第二天早上，阿布拉杰从〈管理协会〉回来后马上宣布暂停探索。大伙已经做好准备，只等队长回来立刻就能动身，结果这一声宣告如晴天霹雳，让大伙目瞪口呆。天赐向阿布拉杰询问缘由

「大叔，不带这么突然暂停的吧。修整日应该还远着呢不是吗？」

「亏我那么早就做好准备了！」

「无法理解」

「能不能讲讲为什么……？」

「就是就是！总之，休息就得大家一起决定要做什么才行！」

葵菈已经在思考如何安排休息日了，但其他四个人并不满意。阿布拉杰大概早料到大伙会是这个反应，嫌麻烦地一边挠着脑袋，一边移开目光摸索借口。

「哎，你们这群小家伙要自己去登〈塔〉探索还早着呢，我不在的时候当然要暂停。至于原因嘛，是〈管理协会〉发来了委托，对我个人的。总之就是这样，我要一个人去趟〈塔〉，你们千万别进去。要是不听话，到时候可不是被我揍上一拳头那么简单。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回答！」

「知道啦……」

条件反射做出回应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对阿布拉杰服服帖帖的贝特，可就连那个贝特好像都不愿接受这个决定，回答时就像牙缝里塞了东西似的别别扭扭。

其余四人向头目提出各自的疑问。

「那、那个委托……马上就能做完吗？还是……」

「不清楚，我尽量赶紧搞定」

「大叔，您晚饭想吃什么？」

「哎，还说不准今天能不能回来，我的饭就算了，你们五个自己吃吧」

「回不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委托啊」

「跟小家伙说了也没用，就别管了」

「不满」

「……对不住啦」

迫力最强的是希娅。阿布拉杰微微低下头。

——对〈塔〉的〈恩惠〉感兴趣的人很多，于是对〈恩惠〉也有需求。

〈升降者〉会以接受委托的形式承接那些需求，通过满足需求从委托人手中换取报酬。委托对象不限公会或是个人，〈管理协会〉就是主要在当中撮合的机构之一。

这次应该是某人通过〈管理协会〉，或是〈管理协会〉自身对阿布拉杰本人直接提出委托。

「对公会成员尽量不要隐瞒——这规矩就是大叔你自己定的吧」

「那是『尽量』。小弟，你不要多管」

阿布拉杰把天赐的疑问硬生生堵回去，然后回房间去做出发准备。最后结论，在阿布拉杰的委托办结前，所有人要在公会之家待命不得入〈塔〉。

尽管这样的指示蛮不讲理，但实在没人敢继续唱反调。

*

「报酬给的很多，下次就用那些给你们所有人买想要的东西吧。对不住，原谅我这次吧——好了，我去去就回」

「一路顺风！」

「请快点回来啊，师傅！」

「大叔岁数也不小了，多加小心啊」

「注意别受伤喔……！」

「保佑」

大家说完，目送阿布拉杰背影离去后，公会之家马上迎来许久的沉默。

不进行探索的日子叫做修整日，修整日本来应该事先确定好，大家各自做好安排。但像现在这样修整日突然冒出来，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么，大家一起玩『升降者双六』吧！」

于是这种时候第一个出声的人，果然还是要数葵菈了。

「双六啊……那个是很早以前玩的吧」

「没意思了。葵菈总是第一」

「每个人运气有好有坏……不过小葵菈特别厉害呢」

「再说了，我们都已经真的登〈塔〉了，那种人生模拟棋盘游戏还玩来干嘛？就是小孩子玩的玩具」

「哼哼」

其余四人都提不起劲，但葵菈哼了一声。她可能已经料到大家的反应，看上去没有半点生气。

「人家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之前在市场上买来了新作品！知道吗，格子数是我们家里的五倍！也就是说，快乐五十倍！赚翻啦！」

「是怎样历程把获得感放大十倍的啊」

「乱花钱。但是……感兴趣」

「前不久有天晚餐特别朴素，该不会是……」

「原来你把钱挪去买这玩意了吗！葵菈你给我讲清楚！饿肚子是剑士最大的敌人知道吗！？」

「提意见概不接受～。人家去拿过来！大家在餐厅等等喔～！」

葵菈留下这句话便跑向了自己的卧室。她一定很盼着有机会告诉大家买了新作双六这事吧。正如艾尔所说，天赐也想起前不久有天晚餐格外寒酸，不成想是被葵菈挪用了。

『升降者双六』是〈塔下镇〉流行的一种棋盘游戏。顾名思义，玩家扮演〈升降者〉掷骰子，按掷出的点数前进，最先到达终点〈塔〉顶的玩家获胜。

当然，这个右臂并非赶紧到达终点就好，还包括资金的概念，妨碍与协作的概念，并非直截了当的体系。天赐他们小时候很喜欢玩这个游戏。

「那么天赐的存款一半就归人家啦！不客气啦！」

「可恶……！唔……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啊……！！」

但是基本上局势多为以好运著称的葵菈蹂躏倒霉的天赐。

「下一个轮到我了。喔，攻击格。……希娅！你给本大爷去死吧！」

「……一辈子不原谅你……」

而且，不久前的争吵使得各自早已指定憎恨的对象，今天贝特要向希娅恨恨发泄私怨。

「我……要选择协助对象吗。天赐君……能不能和我组成永恒的协作关系？」

「没问题。但我走到背叛格就把你光速踢开」

然后艾尔不论任何时候都会贯彻某层含义的游戏风格。

——于是这样那样，当葵菈号称五十倍快乐的新作『升降者双六』决出胜负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顺带一提，胜者是葵菈，垫底是天赐。

然后，阿布拉杰这天——果真没有回来。

*

「师傅去〈塔〉今天已经第三天了，绝对有蹊跷」

「……太久了。实在太久了」

「说不定遇到了什么事……」

让他们老老实实看家，顶多也就只能坚持两天。

到了待命的第三天，五个人马上意见就出现分歧。

「你们三个，胡思乱想。别这样，不吉利」

「就是说啊！大叔让我等，我们就得好好等着！」

「再说了，真是这么花时间的委托，才不会找师傅一个人去做啦！」

「杰叔确实技艺超群，但是——高难度的委托应该会转给其他高排名的公会去做。毕竟大叔是快引退的人了，照理说本来就接不了可能要拖太久的委托」

阿布拉杰引领〈同温圈〉是为了培养后生。尽管他本人坚持主张自己还能继续干很久，但他致力于培养天赐他们这帮年轻人就表示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极限。〈管理协会〉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继续这样干等着，就算讨论渐渐变成争吵，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

——就在这个时候，艾尔畏畏缩缩地拿出一张纸。

「那个……大伙可以不可看看这个……？」

「艾尔，你手里那个……就是大叔之前读的信吧」

「天赐君，对不起。我也知道这种事其实不能做……。这是在阿布拉杰老师房间里找到的，是〈管理协会〉发来的委托书……」

「喔，挺能干的嘛！我们就连是什么委托都还不知道！」

「真是的！不可以随便进其他成员的房间，这是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艾尔君，这件事人家一定要向大叔告状！」

「呜呜……饶了我吧……」

艾尔被葵菈训了之后池头丧气，整个人就像缩了一圈。

而这时，站在葵菈旁边的希娅第一个看过了那个信件——那份委托书上的内容。

「……『〈管理协会〉向公会〈同温圈〉发出委托。最近一阶层最终楼层异常多发，望贵公会调查并尽可能进行应对。详情请至总部咨询』」

「啊？这不是给师傅个人的信啊」

「看来是这样」

阿布拉杰说委托是下给自己个人的，实际看来对象却是〈同温圈〉整个公会。话虽如此，但阿布拉杰是队长，作为代表前往〈管理协会〉理所当然。问题在于，他对所有人隐瞒了这件事。

「大叔为什么要撒谎呢？」

「不放心我们。担心我们实力不足」

「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真不像大叔的风格」

「……可能是在总部问过具体情况后，认为这个委托对我们来说太困难了……」

「那就更应该使唤我们了不是吗！居然一个人掖着藏着，太冷淡了！」

真实想法只有本人知道，但结果来说，阿布拉杰打算独自处理发给公会的委托。至于把它当做队长做出的安排还是不信任同伴的背叛，就看个人感情了吧。

天赐尽管能够理解，但也不服这种做法。至少这是事实。

既然觉得实力不够，说清楚就好了。明明阿布拉杰应该最清楚，大家没人会因为这种事就受伤。

「决定了，我也要去。虽然对不住师傅」

「欸欸！不能那么做！大叔说的话一定要听！有意见等大叔回来再提就行了！」

「葵菈，这你就误会了。在大家里面，我最清楚师傅有多强。师傅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在小小的一阶层陷这么久，这绝对不寻常。然后，如果师傅遇到了什么意外，我这个头号弟子当然要去帮忙啦！」

「我也是……我的想法和贝特君一样……。如果老师遇到了离不开〈塔〉的情况，至少送些支援物资肯定没错……」

「连艾尔君都……！天赐！你说点什么啊！」

「抱歉，我也同意他们的意见。只有我们能够确认大叔是否平安。委托其他公会也不是不行，但要是真遇到了什么状况，根本没工夫等我们慢吞吞地发出委托。能立刻行动的只有我们」

「轻率、肤浅、鲁莽……！我们连，楼层4都没到过，但委托内容在，最终楼层。大家过去，危险……！要是真的相信杰叔，就该在这里老实等着……！」

一个阶层有五个楼层构成。正如希娅所顾虑的那样，天赐等人还只在楼层3进行过探索，未曾涉足更高处。

「希娅说的对！很危险啊！」

男女意见两极分化。

天赐他们认为，正因为阿布拉杰实力强劲，去往一阶层数日不归十分蹊跷，应该立刻由他们自己确认阿布拉杰的安全。

希娅和葵菈认为，公会实力不足，不能去确认阿布拉杰的处境，按照指示等待才是信任。

……剑拔弩张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那么希娅和葵菈就在这里继续等吧，我、天赐还有艾尔去」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最崇拜阿布拉杰的贝特。

「蛮干，自杀行为」

「少啰嗦。师傅可能都遇到麻烦了，还让我怎么等得下去啊……！」

「可是希娅说的没错啊！大家从来没去过楼层4上面吧？那么做的话……」

「你说得对，不过大叔以前说过，一阶层楼层3到最终楼层的环境没有太大变化。我们能够顺利探索楼层3，再上两层不是绝对不可能」

「但是……那是阿布拉杰老师和小希娅在的情况……」

阿布拉杰作为队长统领大家，希娅作为〈构术师〉是歼灭魔物的主要火力。有他们在，在楼层3探索没有问题。反过来说，缺了任何一个人，危险便加倍跃升。

葵菈和希娅相互看了看。天赐也明白她们的内心想法。大伙彼此都已经相处那么久，深知陷入这样的胶着状态后从未立刻得出过结论。

天赐他们不愿退让，那么屈服的人——

「——约定。只要有人受伤，哪怕目的没达成，也要立刻返回。另外，哪怕有一点感到勉强，立刻返回。到了晚上还没抵达，也要立刻返回。目标不是协助完成委托，只确认平安。能遵守这些的话……我也去」

——屈服的人，最后就是希娅了。

这并不是多数表决，但意见是两个人对三个人。她认为不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对方，索性只好自己来把他们牢牢盯好。

「希娅说的话必须遵守！知道了吗？必须遵守！」

「知道啦，我们又不是去送死，知道大叔平安无事之后马上就回来。另外，这次登〈塔〉不管收益，以最短路线直接去升降梯，极力避开魔物，除非万不得已不展开战斗」

「当然。要敢违反，烧了你」

「很好！既然那这么定了就赶紧准备吧！」

「……我也要准备救援物资。小葵菈，能帮帮忙吗……？」

「虽然很担心……但就是这个时候应该打起精神来呢。好咧，把事先准备好的急救箱开封吧，就算大叔有什么意外也不怕！」

就算之前发生过冲突，只要意见最后统一，大家都会相互配合。

这大概正因为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同伴吧。天赐他们从未离开队长自己进行探索。然而，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丝毫恐惧和不安，反倒比平时更加仔细、充分地做着准备。

「大家要小心啊！人家会做好饭等大家回来！注意别受伤！千万别乱来，别勉强知道吗！啊，还有别落下什么东西……」

「没事的啦。我知道葵菈你担心，但我们要是乱来会被希娅烧掉的。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不让自己变成焦炭」

「都说了我不会擅自行动啦！估计！」

「敢任性，真的把你烧了」

「啊哈哈……贝特君，你要当心啦」

「嗯。那么大家一路顺风！」

葵菈脸上藏不住不安，但目送同伴离开时一定会面带笑容。

天赐一行好好收下她的笑容，朝着那〈塔〉动身出发——

*

「话又说回来，最终楼层的异常是什么啊？能让师傅应付不了，难道是二阶层级别的玩意？」

一行人顺利地到达了楼层3。因为他们按既定方针以最短距离前往升降机，尽可能避免同魔物出发战斗。

在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并未放松紧惕，但贝特静静地抛出这个话题。

「谁知道呢。不过本来就有说法，一阶层与二阶层有天壤之别。大叔觉得反正是一阶层的委托，所以就大意了……不排除这种可能」

「师傅才不可能大意！」

「但毕竟能够达到二阶层的公会在所有公会里还不到三成呢。而且实际上，超过七成的公会见都没见过二阶层就解散了……。另外问题出在最终楼层的话，我想多半和那个有关系吧……」

「那个是什么？给我说清楚！」

「你怎么就不懂……。在养成所都白学了吗……」

「看守。各阶层最终楼层的升降机都有的东西」

这是〈塔〉中通用的扭曲法则之一。

所有阶层的最终楼层都有类似于看守的存在守卫升降机。基本上，〈升降者〉不跨越那个看守就无法抵达下一阶层。

根据这个法则，一阶层的最终楼层也有看守，据说它是阻拦所有新兴公会跃进的一堵高墙。艾尔说有七成公会掉队，主要原因就是它。

然而这是众所周知的情报，并非异常。

对于连最终楼层都没见过的天赐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异常究竟是什么。

「总而言之，异常不一定和看守有关。另外，我们又不是来打看守的，只要大叔没事就够了」

「傻人自扰，想破脑子也是白想。所以贝特不要疑惑，不如脑子空空」

「我记得是庸人自扰才对吧……？」

「师傅会不会肚子太饿走不动了吧。毕竟应该没什么能伤到他」

「饿肚子，那也未免太蠢了吧……」

「啊……穿过这扇门，升降梯就在附近了」

一阶层全都由毫无情调的石壁和石砖构成，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

正如艾尔所说，沿通道穿过门之后有个小房间，那里有个地面上淡淡发着绿光的地方。

光呈圆形，就像一圈圆圆的阳光撒在上面，柔和地绽放着光辉。这就是所有〈升降者〉首要前往的地点，被称为升降机的地方。

「踩上去后，终于要到楼层4了吗」

「完全游刃有余！因为一路上没怎么遭遇魔物呢！」

「大意是大忌。时刻牢记，安全返回」

「总、总之过去吧……！」

四个人向光中踩进去一步，随即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拉扯一般的感觉，所有人的视野顿时扭曲。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一齐传送到了下个楼层。四人在最开始也曾不擅长应付这个被拉扯的感觉，总是被弄得晕乎乎，但现在谁都已经不再觉得难受。

这是作为〈升降者〉已经积累一定经验的证明吧。

「返程时升降机的位置已经记录好了……前进吧」

「……嗯？喂，这什么玩意！？」

天赐最先放眼周围，第一时间就发觉到环境的变化。

原本每阶层中的环境几乎不会改变。以石制建筑为主的一阶层，到最终楼层应该一直都是石砖石墙。

然而——这楼层4不知是何缘故，石制建筑环境被整片的绿色所侵蚀。石砖之间长出草，石壁的裂缝中长出藤蔓，那些藤蔓向四面八方无爬得到处都是。天赐发觉，踩在地上时，原本坚硬的脚步声也变成了软乎乎的声音。

「植物……？有蹊跷，重点戒备……异常，事态」

「休息的时候感觉会很舒服吧，睡上去软软的，不是石头而是草地呐！」

「你、你好轻松啊，贝特君……。但是，这肯定算是异常……」

「姑且找其它公会问问看吧。没准从楼层4开始本来就是这样的环境」

三人同意天赐的提议。在低阶层总能与其他公会发生接触。

话虽如此，但他们可以说全都是同行竞争对手。直说吧，发生争执的可能性很高。前进一些后，正好和似乎正在返程的其他公会擦身而过。天赐做代表，向对方应该是队长的人索要情报。

对方若是正在返程的公会，只要不是争抢一样的〈恩惠〉，向对方提供水和食品后，对方通常都会爽快回应。

「——从结论来说，这个情况果真不对劲。不久前这里还是和楼层3一样的石制风格，但最近一阶层只有最终楼层和楼层4全变绿了。另外，可获取的〈恩惠〉没有变化，但出没的魔物好像有变化」

「这次探索中很奇怪没见到其他公会……这么说……」

「是的，说是平时在一阶层探索到最终楼层的公会目前基本都在休整状态。石制风格楼层突然变成成片的绿色，确实要警惕呢」

「危犹累卵，这很稳妥」

「也就是说，师傅去最终楼层果然就是为了调查环境变成这鬼状态的原因吧。那咱们也打起精神，赶紧前进吧！」

贝特几乎毫不动摇，快步上前。不知他到底是胆识过人还是纯粹的迟钝。

至少异常是什么弄明白了。既然这样，这时候并不是不能选择返程。这个想法在天赐的脑海中闪过一瞬，但他认为至少贝特不会赞同。

有时候就算遇到异常状态也必须得一头扎进去。既然要以〈升降者〉的身份走下去，遇到这种程度的考验理所当然。而此事关乎同伴，关乎即是师傅又是头目的人，就更加不能轻言放弃了。

天赐转变心态，向艾尔询问应该前进方向后便迈步向前。

然后过了几分钟——走在后面的希娅停下脚步，对所有人呼喊

「……！魔物的气息。准备」

「贝特！要来了！艾尔退下！」

「好、好的……！」

「我知道！管你异常事态还是什么，全部砍了！」

地面开始蠕动，接着几条东西扑了过来。

出现的东西大约成人男性上臂那么粗，是异常肥大化的植物的茎。不过在这座〈塔〉中本来就不会出现普通植物。

那茎的末端部分唰地纵向裂开，裂缝中露出尖锐的牙齿。那嘴里拉出来的丝分不清是唾液还是消化液，但唯独一件事很显然，那就是被咬到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一行人中没人知道茎型魔物叫什么名字，不过对方也对天赐他们的名字完全不感兴趣。那些茎像蛇一样伸缩身体，朝贝特猛然露出尖牙。

「好快……！？贝特！小心啊！不需要硬拼！」

「没问题！割草时间到啦！」

贝特双剑一闪，一根茎从根部被两断，像蚯蚓一样蠕动了一会儿之后便断了命，不再动弹。

「小、小希娅……！」

「克制正好，斩击和，火焰」

希娅高举一只手，爆炎将茎吞没。那些茎明明植物竟发出临死惨叫，被一举碳化。艾尔和希娅都留意到了，天赐当然也留意到了，唯独贝特嘀咕了一声「真没劲」。

「这些茎其实相当强啊。不过二人没漏掉一只，全都轻松打倒了」

「同意。不过我们的攻击手段，正好是对方的弱点」

「毕竟是植物呢……。怕斩击和燃烧当然啦……」

「没有掉落〈恩惠〉。小气鬼！」

碰巧贝特和希娅的攻击正好对上植物的弱点。

从楼层环境来猜测，后面出现的魔物也应该以植物型居多。这样的话，从状况来说相当有利，而且要逃跑也容易，可以多耗费些体力来改变移动路线。

但就算对手是较强的魔物，能通过克制能轻松打倒的话，三下五除二打倒后继续向前当然最好。

（……嗯？只有贝特砍飞的茎没消失啊……？）

希娅杀掉的茎已经消失了，但唯独贝特砍断的茎留下了尸体。通常死掉的魔物就会消失，然后可能掉落〈恩惠〉。这才是〈塔〉中的常态。

这茎该不会还活着吧？——天赐不禁心想，但——

「喂～，天赐！还磨蹭什么啊！快走啦！」

「啊，好，这就跟上」

——原来还有这种魔物啊。

天赐说服了自己，跟上贝特等人。所以他没能察觉到，本该已经死掉的茎又猛烈抽动起来。

*

「这里就是最终楼层吗！天啊，全都是草！」

之前的楼层4顺利踏破。完全符合预期，出现的魔物果真全都是植物型，贝特的斩击和希娅的火焰发挥出无与伦比的效力，反倒觉得平时探索的楼层3前面出没的魔物更加棘手。

一行人轻轻松松来到最终楼层，然而这个楼层比上一层还要绿，长长的草都能缠住天赐的脚踝了。

「……嗯？喂，你们哪个公会的？」

连接下楼层的升降梯附近好像有其他的〈升降者〉。他们看到天赐一行出现，连忙赶了过来。

「啊，我们是——」

「〈管理协会〉做出决定，这个楼层已经封锁了！目前多个接到委托的公会正在努力解决问题！不好意思，你们能回去吗？」

（怪不得很多公会停止探索，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原来是这样啊……。那、那就……」

天赐想通了这一连串的情况。不过艾尔呆呆地应了一声，准备直接回去的样子。

看来眼前这个〈升降者〉负责遣返进入这个楼层的其他〈升降者〉。天赐还在寻思该怎样说服他，这是希娅走过天赐身边来到前面，把某样东西交给了他。

「我们是，〈同温圈〉。〈准先驱者〉阿布拉杰，先前应该，已经率先抵达这个楼层了。我们前来，是为送达援助物资，麻烦放行」

「喔，是阿布拉杰先生那边的！哦，这不是委托书吗！……不过那个人之前好像说『我们家小家伙们要来这里还差远了』来着——」

「师、师傅……！才没那回事啊……！」

「谁会对自家公会成员自卖自夸啊，这叫谦虚。而且你看，我们现在一路上到这里毫发未损」

这个男人是在执行〈管理协会〉的指示，天赐并不希望和他正面冲突，想要尽量说服对方。他避开是否实力不足的问题，选择用有说服力的说法。

大概不枉他动这番脑筋，男人先是表现出苦恼的样子，不久就点头同意了。

「也对。而且你们还有委托书，就放行好了……但千万要小心。我在这里已经交班守好几天了，但前往调查的先发部队一个人都没回来」

「这情况肯定很糟糕啊！现在哪里是悠闲的时候，应该赶紧去叫其他增援啦！」

「不，〈管理协会〉只有在先发部队过了规定期限依然没有返回的时候才会进一步介入。期限还没到，而且先发部队目前可能还在继续调查当中。我把守在这里，在期限结束前一律禁止通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二次损失」

「可、可是……你不是让我们通过了吗？」

艾尔畏畏缩缩地问过去，男人温柔微笑道

「只是送达支援物资的话应该没什么危险，而且你们是那个人一手培养起来的，实力当然没得说。何况你们一路过来确实毫发无损的样子，我认为放你们过去没应该没问题。但是，连我都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所以就算觉得哪怕有一点点不对劲也要立刻返回，明白了吗？」

看来这个〈升降者〉非常通情达理。天赐真想问问他叫什么，但现在没功夫悠哉地耗下去。从这个男人的口气听来，阿布拉杰很可能就在前面，但依然不清楚是否安然无恙。

一行人向男人行了一礼之后，开始了最终楼层的探索。

突然间，天赐感到一股恶寒窜过背脊。

（怎么回事……这蜇人似的感觉……）

「艾尔，你说后面该怎么走」

「啊，好的。最终楼层的升降梯附近有看守，所以不能过于深入……。另外，接下来指引目标还要加上追踪阿布拉杰老师呢」

万一队友在同楼层失散，这总时候〈塔导师〉能够探知同伴。艾尔尽管精度还相当不够，但至少能指示阿布拉杰所在何处，已经是难能可贵。

艾尔稍稍集中精神，然指向升降机的箭头在右手浮现，指向阿布拉杰方位的箭头在左手浮现。

「噢！喂，这不方向一样吗！」

「杰叔果然在升降梯附近？」

「这就不清楚了……也可能是我的〈技能〉做不到精准探知，碰巧指示相同的方向」

「情况不确定，但绝不能止步。行动要迅速，同时要勇敢」

「就是师傅常说的那个呢！好嘞，鼓足干劲上吧，小的们！」

「但愿是跟上一层楼同样的魔物……。不过据说，最终楼层的魔物种类有些变化……」

天赐嘀咕后四处张望，没有发现魔物的气息。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探索过程十分顺利，然而出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

越往深处走，缠脚的草就越长。最开始只到脚踝，现在都已经过天赐的膝盖了。矮个子的艾尔和希娅腰部以下都已经淹没在草的海洋中。

「好难走……」

「是啊，相当困难啊。……艾尔，希娅，你们要不要紧？」

「真想让天赐君来背我啊」

「同意……我要占领更上面的位置」

「你们俩别难为人」

能开玩笑就表示他们还没有问题。另外，天赐把艾尔的火热目光无视掉。

「看来下次来的时候还是做好相应准备为好啊……」

「这是异常事态，下次来的时候，希望已经解决……」

幸运的是，几乎没有魔物的气息。魔物袭来的频率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行动与运气，有的时候正常走路都会感到要丧命的强烈预感，也有时安宁到小睡一会儿都没事。应该说这次被幸运眷顾着。

然而环境格外恶劣，光移动便相当疲劳，如果这种时候还要战斗的话，剧烈消耗在所难免。

「前面往右走，然后应该有扇门……」

「噢。嘿！」

贝特一边把草分开，一边猛烈把门推开。门上似乎缠满了藤蔓或是树根，光把门打开就耗费了好大气力。

——门里头是一个空空的大房间，并没有魔物，也没有遗落什么〈恩惠〉。天赐判断，这里应该就是个普通的空房间。

「什么都没有啊……除了草」

「也没有魔物的气息，安全」

「那就、稍微、休息下吧……？我快、撑不住了……」

「艾尔要是不能探知，这趟也就到头了呐！本大爷先把草割了，就在这休息吧！」

贝特拔出一把剑割掉丛生的草，准备开辟出一片空地给大家坐下来稍稍休息。

等一会儿，转眼间就弄出了似是草坪的空间。贝特得意地哼了一声后收剑回鞘。

艾尔在那里放下背包，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艾尔！」

「欸？」

——有什么东西朝着坐定下来的艾尔伸了过去。贝特刚割完草正在擦汗，没有及时察觉。天赐也在看着周围，没看艾尔那边。

察觉到情况并喊出声音的人，只有希娅一个。她条件反射地挺身而出保护艾尔——

「……、…………！！」

——数不尽的荆棘伸了过去，她一瞬间就被缠住。

「希娅！！贝特拔剑！！能赶上的只有你！」

「我知道——」

可是当贝特举好剑的时候已经晚了。大房间深处的门微微开启，荆棘死死缠着希娅缩进了门里。那荆棘的动作就像俘获猎物的触手，速度之快超出一行人条件反射所能的应对范畴。

「这个房间……原来是陷阱吗……！？」

妄自断定这里是个什么都没有空房间，只能说掉以轻心了。这里有荆棘事先潜伏着，捕捉进来的〈升降者〉，它的真面目是陷阱房间。

然而察觉到真相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沙沙沙……能听到有什么东西远去的声音。

那是潜伏着的其他荆棘撤退发出的声音。它们似是已经心满意足，不再需要剩余的三个人一般。

「都……都是我害的。都怪我说要休息……所以小希娅才……！」

「怎——怎么办啊，天赐」

「…………」

平时总是抢跑的贝特，偏偏这时征求起天赐的意见。这个反应令天赐的胃感到像被紧紧攥住一般剧痛。有个任性声音在他心中低语：这种时候笑一个就对了。

那显然是种魔物，而且应该是靠自己一行人根本敌不过的高等魔物。希娅保护艾尔，被那魔物的陷阱逮到了。那个魔物就在前面。

但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营救希娅。而且，自己一行人很走运地被放过了。既然如此，就应该珍惜这份好运，该舍得就要痛痛快快——

「——我真混账！怎么可以抛弃希娅！」

天赐怒吼，痛斥脑子里冒出差劲念头的自己。

「天、天赐君……」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同温圈〉全体成员大意招致的后果！所以，我们哪儿还有功夫耗在这里犹豫！赶紧去救希娅吧！」

「……那头估计是个相当糟糕的家伙，没关系吗？」

「但现在要是转头就跑，我们一辈子都没脸去见葵菈！」

「这倒是没错啦。好，那我也不遗余力了。抱歉啦，天赐！」

「没关系。然后艾尔，杰叔的方位变了吗？」

「咦，啊……我看看，好像就在这深处的门后面……」

阿布拉杰有可能也在希娅被拖进的那扇门里。

「既然这样，如果跟大叔汇合就应该还有办法。那个大叔没死吧」

「那还用说吗！他可是我师傅！」

「很好。那我和贝特过去，艾尔你就在这里等着」

「…………。不要，我也要去。你不让我也一定要去」

希娅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抓走的，艾尔想必是对此抱有愧疚。天赐和贝特什么都没说。就算他的意志来源于罪恶感，只要是下定决心就该尊重。

——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等待着自己，心中不可能没有恐惧。但三人最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失去同伴。

为了营救希娅而鲁莽地投身绝境，他们义无反顾。

于是此时此刻，〈同温圈〉迎来了他们的首次考验——

*

「什……什么啊，这是……」

三人到达的地方，是个规模前所未见的巨大房间。脚下丛生的草长得并不长，可取而代之地换成了带尖刺的荆棘。

那些荆棘像地毯又像壁纸，布满整面地面和墙壁。然后循着那些荆棘所找到的根源处——是『那东西』端坐着。

天赐觉得，那就就像一大团荆棘块，又或是一颗被荆棘包裹的蛋。它从天花板以及墙壁延伸出无数荆棘，就像时间停止了一般固定在房间中央，静静地一动不动。

但令艾尔惊讶的并不是那颗『蛋』，而是这个房间的状态本身。

「整面墙上都是人……那些难道全是〈升降者〉……！？」

「不敢相信……。这是什么鬼啊……！」

「难道调查部队一个人都还没回来是这么回事……！？」

人们被荆棘紧紧交缠捆住，缠得像是肉瘤的状态，与墙壁融为一体一般埋在墙体里，给人的感觉就像蜘蛛先用丝线缠住猎物，然后再慢慢捕食似的。

房间中央的『蛋』将伸出的荆棘布满这最终楼层一带，并将捕获的猎物拖进这个房间中保管。这可能是捕食行为，另外从埋进墙壁的那些人等间距地排列来看，目的也可能是收集。

「喂！师傅该不会也在这墙壁里吧！？」

「别贸然行动，贝特！艾尔，知道希娅和大叔的具体位置吗？」

天赐推测希娅和阿布拉杰就在墙壁里，指示艾尔进一步探知。

艾尔立刻重新探寻二人位置。

「以、以我的方位为基准，荆棘团就在正面对吧？把那个算作正面，小希娅的反应在左侧墙壁，阿布拉杰先生的反应在右侧墙壁……！」

「怎么会这样！师傅被这个绿玩意干掉了吗……！？」

「你冷静，大叔不一定已经丧命了。喂，艾尔……这个荆棘蛋不会就是一阶层的看守吧？」

天赐一边安慰咬牙忍耐的贝特，一边朝艾尔那边看着，这样说道。

「我觉得是……。虽然我们对最终楼层的调查并不算深，但最终楼层实际构造，好像大部分空间被这个房间占据了……」

「也就表示，这里是看守专用的房间吧……真奢侈啊」

「……但是那个绿玩意还没有扑过来，那是在睡觉吗？」

贝特以随时能够拔出双剑的状态戒备着，说出了他的考虑。

『蛋』外观上没有相当于眼睛或是耳朵之类的器官，对刚刚踏进房间的三个人也没有做出威慑之类的行为。非但如此，就连它是否注意到了一行人都不清楚。贝特形容它在睡觉大概没什么不妥。

「不扑过来当然再好不过。总之我们顺着墙先把大叔找到，另外尽量别靠近那个蛋……别靠近看守为好，距离太近可能会把它弄醒」

「嗯……。不过这面墙我也实在不想去碰……」

「但墙里的这些人……真的还活着吗？一动都不动啊……」

透过荆棘的缝隙勉强能看到被困之人的样子，光这样无法判断他们是否存活。天赐脑中一度浮现出不好的预感，他剑预感抛开，谨慎却迅速地靠近墙根。

「……！找到了，是杰叔！」

「师、师傅！」

「还、还活着对吧……？没死……对吧？」

「我哪儿知道！唔嗷嗷嗷!」

贝特一遍又一遍挥舞双剑，逐渐斩落缠在墙上的荆棘。光看强度，它们与外界见过的荆棘条似乎没太大差别。包裹阿布拉杰的荆棘转眼间便被剥落。

天赐立刻接住从墙上掉出来的阿布拉杰。阿布拉杰浑身冰冷，俨然如同一具死尸，但能感觉到胸口微微上下起伏。

「还有气！艾尔，唤醒药！」

「知、知道了！」

这次从葵菈所说的急救箱里拿来了相当强力的唤醒药。艾尔急忙从背包里取出装得满满的小瓶，从里面倒出药丸让阿布拉杰含在嘴里。

——瞬间，阿布拉杰的身体猛地一弹。

「嗷不吼啊！！难、难吃斯拉！什么啊！什么鬼！？」

「师、师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效力强劲的觉醒药瞬间让阿布拉杰苏醒过来。贝特流着泪扑进他宽阔的胸怀，这番行为毫无顾虑。

「唔喔！你是贝特！？另外还要天赐和艾尔妹子！你们这帮小鬼——」

「噫！对不起！」

「……要说教的话，等事情过了尽管说。当务之急是先告诉我们，大叔，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个房间不一般吧」

「……！嗯，就听你的」

阿布拉杰似乎一看天赐的眼睛就了解到了大致情况。尽管不曾直接告诉本人，但阿布拉杰很清楚天赐在公会小家伙们之中最具领导潜质。之所以能够到达这里，恐怕正是因为天赐在场。他作出判断后把嚎啕大哭的贝特甩开，倏地站了起来。

「首先那个绿玩意不是一阶层的看守，是把看守顶替掉的某种其他东西。大概是本应该出现在二阶层的某种魔物……恐怕还是突变种。首先一件事毫无疑问，就凭只能在一阶层打转的〈升降者〉根本奈何不了那玩意」

「这么说，大叔应该游刃有余才对啊」

「我一个人的话当然没问题，但〈管理协会〉的魔物图鉴上没有这个绿玩意，好像是完全的新型。相近的东西倒是有。所以包括我在内的调查队暂时把它认定为那个物种的突然变异种。不过问题马上来了，有些急功近利的混账不等收集好情报就一头扎了上去。队伍本来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哪有什么配合……完后我们就被一点点被逼到了陷阱里」

「师、师傅，您输给绿玩意了吗！？」

「才没输！我中那个绿玩意的陷阱是因为我替其他家伙挡了一下！从情况看，那帮家伙最后还是被逮到了啊！见鬼，早知道别管就对了！让我一个人都没问题，结果搞成这个鬼样子！」

阿布拉杰大概和希娅一样，想都没想就挺身保护了别人。阿布拉杰尽管又恨又骂，但他的天性就是愿意去救完全陌生的人。

另外还弄明白了一件事。一旦中了陷阱，即便强如阿布拉杰也无法自行脱身。天赐稍稍思索后，告诉了阿布拉杰

「希娅也被那东西抓住了。大叔，帮我们一把」

「怪不得没看到希娅小妹，原来是这么回事。……希娅小妹估计还没事。你们都看到了，那个绿玩意在捕捉〈升降者〉。然后，它从捕获的猎物身上吸走所需的养分，用来强化能力和恢复损伤。那家伙现在处于休眠状态……你们现在还活着是因为还没跟它交过手吧。它大概还没去碰最近抓到的猎物」

「……是凭我们赢不了的对手吗？就知道」

「现在铁定没戏。想跟完全没有任何情报的未知魔物交手，需要比现所在阶层高两档的实力。也就是说，得像能在三阶层闯荡的我才行」

「那个荆棘团子有那么厉害吗……？」

「就是连它到底厉害不厉害都不知道所以才可怕啊。这也是精神准备层面的问题知道吗，艾尔妹子」

与其说是幸运，倒不如说是所有人厄运加身。

碰巧对方处在休眠状态，一次也没交手就把阿布拉杰营救成功，而且希娅大概也平安无事。

面对打不过的对手，不是必须取胜就该直接撤退，没什么可羞耻的。这同样是阿布拉杰的教诲。遵循这则教诲，天赐等人救出希娅之后应该尽快撤离这个楼层。

「艾尔妹子，希娅小妹在哪儿？」

「这、这边正对侧的墙壁里……」

「知道了。你们千万别闹出动静，等我把希娅小妹救出来就全速撤离这个地方。我和你们一起先出〈塔〉，去向〈管理协会〉报告并提出增援申请。明白了吗？」

下达指示的阿布拉杰想必此刻状态并不好，但脸上丝毫没有表现，他言词的字里行间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可靠感觉。天赐再次深感自己的差距与无力，同时对这位〈准先驱者〉燃起强烈的敬意。

其他二人似乎也是一样，坚定地默默点头。

「好了。既然这么定了，就赶紧开始——」

——只要不主动出手，对方就不会从休眠状态苏醒。

想必这样断定还是太天真了。就算还只救走了一个人，但对魔物怎么说也是自己抓到的猎物，被人抢走怎么可能不生气。

天赐背上猛然间冷汗如注。他并没有被做什么，无非是那个『蛋』蠕动起来，朝着他们伸出了几根荆棘而已——

「贝特！！千万不要跑到我前面！！艾尔妹子赶紧后腿到房间入口！！这家伙的攻击我来全部裆下！天赐看准机会跑去希娅小妹那边！！贝特辅助我就行了！！」

「明、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分头行动起来。

贝特一边拔出双剑一边跟上向『蛋』突击的阿布拉杰。艾尔面色铁青，拼命奔向入口。然后天赐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紧几只〈镖〉，一点一点向对面墙壁移动。

所以说，天赐等人在想好之前已经行动了起来。

『蛋』是奇异的魔物，似乎以自身为中心，如手脚一般向天花板上地板上伸出无数荆棘并攻击外敌。只不过那个数量非比寻常。荆棘相互缠绕在一起，能变得像大树树干那么粗壮，呼啸着一遍遍抽过来。以人类的血肉之躯，恐怕挨上一下就会简简单单变成碎肉。贝特本能地明白，凭自己的双剑无法抵御那个攻击，只能全力闪避。

另一边——阿布拉杰就不一样了。他手放在插在腰间的剑柄上，拔了出来。

他所拔出的剑只有护手，剑身只有根部。那把剑怎么看都已经完全折断，怕是连割草都难……何止是功能衰退，是。

但不知为何，阿布拉杰只是用那把剑一记横扫，如同巨树的荆棘聚合体竟被一刀两断。

〈职·刃辉煌圣〉——臻极剑艺之人的顶点之一。

他们使用倾注自身意念的刀剑，以斗气创造出幻刃。那幻刃变换自如，能评自身意志具现为任何形式。据说那个〈技能〉仅有包括〈准先驱者〉阿布拉杰在内屈指可数的人物能够驾驭。断剑根部伸出青白色的虚幻之刃，那幻刃长达人高马大的阿布拉杰好几倍，将『蛋』的不规则攻击完全压制。

「好、好强……好久没见师傅拿出真本事了……」

「别大意白痴徒弟！我这算什么真本事！当然这绿玩意也是！」

要说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点，那就是经受长时间束缚的阿布拉杰状态极差，刚从休眠状态苏醒的『蛋』则状态绝佳。因此阿布拉杰的意思是，现在权当问候一下就算了，要消灭它还得等到以后。

大部分魔物在这一刻会优先袭击最具威胁的〈升降者〉。虽然招摇的人或衰弱的人也容易成为目标，但魔物毕竟还是一种生物，想排除对自身最危险的东西是一种本能。积极进攻的前卫基本会成为目标，原因便归结于此。因此，阿布拉杰对『蛋』是压倒性的威胁，天赐自然被『蛋』排除在关注目标之外。

「希娅……！」

退到入口附近的艾尔将指示希娅位置的箭头释放到了天赐眼前，因此找到希娅并不困难。

「可恶，就知道〈镖〉割不断……！」

但营救却遇到了困难。

准确说就是，用突刺特化的〈镖〉砍不断缠在希娅身上的荆棘。可是在这个情况下，又不能让贝特借自己一把剑。

如今天赐开始后悔，早知这样就该时刻备把匕首。

「——啊啊啊啊啊！什么能用的都没有！可恶！」

一筹莫展的天赐竟采取最最原始的方法，徒手抓住荆棘硬生生扯起来。果不其然，那些荆棘很硬，长着尖锐的短刺，手用力抓上去立刻破皮流血。

「希娅！醒过来！喂！希娅！！」

但天赐绝非什么都没去想。

荆棘被他一点一点剥开，希娅的小巧脸庞全部露了出来。紧接着天赐使劲揪住她的脸，不停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既然被囚困那么久的阿布拉杰用了唤醒药后马上就醒过来了，那么一点点刺激应该就能让被囚困还没多久的希娅醒过来。这就是天赐的思路。

「起床了，你这早起鬼！守财奴！毒舌！……小矮子！！飞机场！！幼儿——」

当呼唤变成辱骂的瞬间，希娅本来闭着的眼睛霍然张开。

……那是一对漂亮的翡翠色眼睛。她眼睛平时总像没打起精神一样半睁着，但似乎在醒来的时候会好好张开。「幼儿？」希娅嘴里念叨，天赐则以一句「好了，这就行了」试图蒙混过去——结果被爆炎轰飞出去。

「烫烫烫烫！！」

「无礼至极，罪有应得」

「你、你这家伙，人家明明是来救你……！」

既然天赐打不开荆棘，那让希娅来打开就行了。

尽管预见有些偏差，好歹成功了。希娅精准地操控火焰，只烧尽了束缚自己的荆棘，不愧是前途无量的〈构术师〉。

跌坐在地上的天赐站了起来，反复揉着腰。此时希娅注意到他双手滴下了鲜红的血。

「……！天赐，手」

「啊，反正又不痛。反倒你东倒西歪的啊，我抱你好了」

「咦？呀！」

被束缚后尽管不会马上丧命，但看样子马上会被剥夺一定程度的体力。希娅并不同于结实程度也是怪物级别的阿布拉杰，看上去走路都很艰难。

所以天赐一下把希娅抱了起来，朝入口跑去。

『蛋』依然完全没有关注他们，因为另外二人正在吸引『蛋』的注意。

「等、等一下。我自己，能走……」

「现在没工夫耽误！忍忍吧！」

「…………」

「杰叔！贝特！希娅救出来了！撤吧！！」

希娅有话想说，但天赐没有理会。他认为这个情况下，估计就是自己的决断更正确。入口近在咫尺，而且以阿布拉杰的实力能够让贝特抽身逃掉并顺利殿后。虽然不清楚『蛋』能追到多远，但它自己跑不起来，荆棘肯定最多只能伸到隔壁房间。

「天赐君！小希娅！」

「让你久等了，艾尔。等会儿要麻烦你包扎了」

「嗯……！啊，小希娅……关于公主抱这件事，待会儿要给我解释清楚哦……？」

「误、误会。另外，不懂你生什么气」

到达入口的天赐首先与艾尔汇合，把希娅放下去。艾尔撒发着莫名其妙的怒气，但天赐坚持表示与自己无关。

「唔喔喔喔喔！这绿玩意太牛了！师傅更牛！超牛的啊！！」

「贝特！你没事啊！」

贝特全速跑了过来，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看来刚才打得相当紧张。尽管他身上到处都是轻伤，但性命无忧的样子。

「小家伙们别愣着！赶紧沿过来的路线回去！」

没有时间给他们为所有人平安团聚去开心。正牵制着『蛋』的阿布拉杰对他们怒吼过去。贝特说「师傅绝对没问题」，所以他们四个应该离开，与这个房间保持一定距离。

「……头晕。大伙，先走吧」

希娅目前光站着就很吃力。虽然她让三人先走，但以她这个状态恐怕跑不动。天赐准备再次强行把她抱起来——

「————！？」

——结果他最先发现的就是，回去的路被『那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这东西会……是那个『茎』……！？）

不清楚为什么，说不定『蛋』有在进入战斗后招来部下的习性。

……不，『茎』上有被砍过的痕迹。恐怕那是贝特的斩击留下的痕迹。也就是说，这『茎』是在前面楼层应该已经打倒的个体，它们复活了，然后再度袭击过来了。说不定这『茎』本身就是受那个『蛋』操纵的某种东西——

不管怎样，察觉到这件事的只有天赐一个人。被彻彻底底趁虚而入了。

天赐事不关己一般心想……哎，我们还是太天真了。

即便这样，天赐的身体依然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把艾尔踢飞，把希娅撞出去，挡在飞扑过来的贝特前面，随手把〈镖〉向敌人掷出。

他根本不知道敌人瞄准的到底是谁。

既然这样——只好让敌人瞄准自己……瞄准四个人里最没价值的自己。

天赐觉得，他早晚都会这样牺牲掉自己。他正因为一定程度料到会演变成这种情况，所以才迅速地行动起来。他不后悔，反而接受这个结局。

——扑来的『茎』张开大嘴，将天赐的侧腹几乎完全咬碎。

（哎……就知道会这样。对方是动了真格下杀手啊，不是疼一下那么简单啊）

天赐仰面倒了下去，沉在绿色的地毯之中。瞬间，三人的尖叫和怒吼交融在一起，天赐余光中看到『茎』被切得稀碎后吞没在烈焰中。

与此同时，艾尔哭喊着用手压住天赐被撕开的侧腹。不住流逝的生命慢慢将一切染成血色。

「……、…………！！」

（听不到声音。艾尔，在哭呐。啊……贝特和希娅也是啊。希娅哭的景象好难得）

思维出奇的清晰，然而肉体不接收任何指令。

艾尔把背包整个倒了过来，准备穷尽一切办法。天赐想劝阻他。

希娅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紧紧握着天赐的手。天赐想向她道歉。

但是天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肚子里的东西都被带走了，流了特别多的血。

（好冷……。死就是变冷吗……）

「……！！…………！！」

希娅想说什么，但天赐无法理解。这时晚了一些汇合的阿布拉杰推开希娅，凝视天赐的脸后呼吸为之一窒。

最后，他对天赐轻轻嘀咕了一声。

奇怪的是，天赐听懂了那句话。那是在对自己说，「你尽力了」。

天赐有股身体飘浮起来的感觉。不，是阿布拉杰把他抱了起来。要命的包袱明明扔在原地才好，他真的太正直了。天赐知道，每天死掉的〈升降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自己只不过是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当中罢了。

（……好困。啊，可恶，好想最后再看一眼大家的脸……。好想看看……葵菈的脸……）

好不容易变得多姿多彩的视野，如今就像拙劣的水彩画一样淡淡漫漶崩解。

听觉关闭了，视野熄灭了，嗅觉停摆了，触觉消失了，最后只留下了味觉，不知为何特别清晰。天赐慢慢地，慢慢地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沉下去，他嘴里尝到一股莫名的甜美味道。最后他明白，那是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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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长相早就不记得了。已然模糊的记忆里，只有一对男女抛下自己离去时的背影。男的大概是个低贱的人，女的估计是个娼妓。有一件事清楚地铭刻在他稚嫩的心中……总之他们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是从今天开始你在这里生活的新同伴，天赐。大家要和睦共处」

站在旁边的老爷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可是经他介绍，名叫天赐的少年却呆呆的一动不动。

简单来说吧，他的心已经死掉了。他不曾被父母好好爱过，得到的哺育仅仅只有可称作饲料的粗糙食物，其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从两腿中间掉出来的一团肉，碰巧长大了罢了，童年应有的组成部分一丁点都不曾得到过。

老爷爷叹了口气。天赐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叹气，但有几个孩子像是对那声叹息做出反应一般靠近天赐。

「很好！我是贝特！你叫天赐是吧？多照应啦！」

「天赐天赐！你以前住在什么地方？啊，人家叫葵菈！今后大家一块儿加油吧！」

「啊……那个，我叫……艾尔。请多多关照……」

「…………」

包括天赐在内，所有人年纪都差不多。自称贝特、葵菈、艾尔的少年少女接二连三地朝天赐围过来。

他们接纳了表情和感情没有一丝波动的天赐。

「那正好。天赐还完全不懂这里的规则，就由你们来告诉他吧。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并不是不能说」

「是～！」

这时神采奕奕做出回答的，是贝特和葵菈。艾尔则轻轻点了点头。

——这里是零星存在于〈塔下镇〉中，被称为孤儿院的设施。很多无依无靠的孩子生活在这里。老爷爷是这所孤儿院的院长，是这个地方权力最大的人。

因〈塔下镇〉的特殊性质，流浪者会向这里聚集。他们之间的交流往往是一瞬间，其中不乏肉体关系。与偶然邂逅的女性一夜欢腾有了孩子便直接扔到背街小巷里这种事俯拾皆是。孤儿院则会对那些弃儿重新利用。

孤儿院的经营目的并不是做慈善，而是基于某种盘算。不过面对孩子，这些内情还是当做不知道为好。

「洗澡在这里！人家最喜欢洗澡了！待会儿大家一起洗吧！」

「那边是食堂！啊，新来的要向本大爷进贡一份菜！」

「不、不可以那么做……贝特君……」

「…………」

天赐当时心想，真是群吵闹的家伙。他迄今为止，从没有和同龄人这样相互接触过。他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似是家长的人之间对骂对吼，然后就是纵情交欢的声音了。

因此他对他们说的话，不可思议地一丁点都不觉得讨厌。尽管同样吵闹，但本质却不一样。

在他们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现出名叫天赐的人。

既然如此，自己留在这里就好……只求留在某人的眼中。

「…………」

当天赐好不容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泪水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他空虚的心容量太小——这么丁点的东西便把他的心装得满溢而出。

「哇！啊，喂、你怎么突然哭啦！？」

「因、因为贝特君要抢吃的啊……！」

「这不赖我！我是逗你玩的啦！我、我把自己的菜全给你总行了吧！」

看到突然落泪的天赐，贝特和艾尔惊慌失措。天赐深知自己在给他们添麻烦，可泪水就是完全停不下来。

这个时候——他忽然被温柔地抱住了。

「……呜呜……呜……」

是葵菈。她紧紧抱住天赐，身体微微发颤，哽咽起来。

「怎么连你也哭啦，葵菈！」

「小葵菈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事……？」

「才、才不是……但是，人家一看到天赐就……本来不想哭的……。因为，这里的大伙都是一样的……。和天赐是一样的……」

然后，这是天赐后来听到的事情。葵菈、贝特、艾尔都因为类似的原因而生活在这个孤儿院里。他们没得到父母的爱，被抛弃，虽过程不尽相同，但最终流落至此。

不过那些事根本就无所谓了。

人是很温柔很温暖的……天赐在那天才明白这个道理。

就这样，他也用吓到孤儿院里所有人的大声音，不顾一切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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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就你好叻。反正都要选，干脆选没才能的才耗】

「…………？」

【谁都可以又谁都不性，于是某某可怜充。你感觉怎养？】

「……我……」

【你运气真的很浩。因为你被这边选中蜡。从死亡的安宁中脱身的你已经成为这边的棋子，要替这边把那该死的打下的橛子拔钓】

「……做……什……么……」

【也爸，棋子就像棋子的样滋，给这边好好吃好好掠夺好好战斗就兑叻。你紧后肯定会难过痛苦想要逃揍——但棋子的哀伤关这边屁⑩，快去第一个抵达终颠】

「…………」

【就这样叻，差不过该开始了⑧。开始你作为棋子的崭新故⑩讷——】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第二章 罪恶的开端

「……了啦」

「…………唔嗯嗯」

「起床了啦，天赐！」

「哇啊！」

被唤作天赐的青年从床上摔了下去，从梦里被强行拽了出来。他连刚才做的是个怎样的梦都回忆不起来，一面抚摸重重撞到地板的脑袋，顺带捋顺睡乱的头发，一面绷着脸朝同居者狠狠瞪过去。

「……不都说了早上叫人起床要礼貌点吗，葵菈」

「可你总是不肯起床啊，人家才不听你抱怨！」

「奇怪……」

「怎么啦？从床上掉下来撞到脑袋，有那么痛吗？」

「不，这确实很痛……。怎么说呢……我记得我……」

脑子里就像笼罩着一层雾似的，没办法好好回忆起最近发生的事情。自己名叫天赐，是新人〈升降者〉，以〈射手〉这一〈职业〉为所在的公会〈同温圈〉做着微薄贡献。

这些到还能顺利地想起来，可是自己睡着前干了什么却完全没有记忆。就像是喝得不省人事那种前前后后一概忘记的，让人感到后悔的感觉。

「昨天起床的时候也撞到了脑袋呢。抱歉抱歉，人家下次注意！」

「……昨天……」

这个词莫名响亮地灌进头颅，令天赐产生一阵有别于撞头的沉闷头痛。

「总之早餐已经做好啦！赶紧洗脸过来！」

「啊，好……我知道了」

见天赐含糊地做了回答，葵菈点了下头，笑了一下就走掉了。

葵菈的笑容依旧如故。她总是挂着那如晴空万里的笑容照顾着大家，所有家务一手包揽，在〈同温圈〉里就像大家的母亲。话虽如此，她和天赐同龄，真当面把她当妈妈肯定会把她惹火。

先吃早饭吧……天赐这样心想，把自己打理好后便下楼去了餐厅。

「早啊」

「好慢，懒鬼」

「……抱歉啦希娅」

食堂里只有希娅一个人。她还是老样子，一大早就是张冰冰冷冷的表情。

天赐像往常一样落了座，看了看摆在餐桌上的早餐，然后发出疑问

「嗯……？喂，为什么饭菜少了几个人的？」

「…………」

「算了……别一大早就瞪我啊。我脸有好好洗过」

早餐只摆了三个人的份量。天赐觉得葵菈可能还没准备好，便先把疑问放到一边，但这次又发觉希娅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脸看。

他以为脸上还有眼屎，便用胳膊揉了揉眼睛。

「不好意思，准备了点水果就弄晚啦！」

葵菈把削好皮的水果在盘子里垒成一座小山，从厨房一路小跑来到餐桌，顺手把盘子放到桌上后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天赐也到了，那就开饭吧！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啥？葵菈，你终于连数数都不会了吗？」

「欸，我怎么就不会数数啦！骂人可不算调味料！」

天赐并不是在骂葵菈，但吃着色拉的葵菈怒气冲冲。葵菈和希娅一样很早起床，但她可能还没睡醒。

天赐没动自己的那份早餐，叹着气订正道

「大叔他们都还没起床吧。所有人到齐再开饭是我们自己定的规矩。我知道你饿了，但也不要不顾规矩自己先吃啊」

「………………」

天赐讲的应该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葵菈却愣愣地盯着他。希娅也一样，她还没动早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天赐。

天赐觉得非常不舒服，就像是在课上被老师点到名后问题答不上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干、干嘛啊。我又没说错」

「……那个，天赐。刚才那下真的把脑袋撞坏了吧？」

「不，没那么严重。你才是，为什么这么担心我啊」

「因为——这不已经所有人到齐了吗？」

你脑袋撞坏了，或者发烧了吗？葵菈的脸上透出这样的担心，讲话是直言不讳的口气。

这件事让天赐完全无法理解。

「啥……什么！？你在逗我吗？不要一大早就胡说八道啊！」

「胡说八道的不是你吗？」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杰叔，贝特那笨蛋还有爱哭鬼艾尔都还没来啊！这要是算我胡说八道，我也真生气了！」

「……你说的，是谁……？人家不认识，是你的新朋友吗……？」

葵菈被天赐心烦气躁的态度震慑住，摆着好像真不知道的表情这样答道。

葵菈从来不擅长撒谎。她和贝特一样开朗，也和贝特一样正直。艾尔撒谎倒是张口就来，然后希娅话本身就不多，很多候甚至不知道她到底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因此，天赐不认为葵菈正在拼命撒谎来欺骗自己。再说了，她不会故意把这种让人不舒服的玩笑话拖下去，她不是那种恶趣味的人。

所以，想必她千真万确不明白天赐在说什么。

但是，天赐不可能轻易接受这件事。葵菈要是真的不知道，恐怕她得了某种脑病，那样的话就应该立刻去找医生。

天赐转向一直在静静观察的希娅，渴望得到帮助。

「喂，希娅！葵菈她不对劲！你说怎么办！？」

「……不能理解」

「我也不能理解啊！所以得让她看医生才——」

「错。不能理解的是你，天赐」

「什么……？」

「你说的那三名男性名字，我同样不记得。不过，一大早就把无关人士领到公会之家，很离谱。所以，可能得病的人是你，天赐」

希娅冷冰冰地撂下了话。这么说也不对，希娅本来就是这么说话，天赐觉得她口气冰冷是因为不愿相信她所说的话。

「等……等一下。希娅，怎么连你也无言乱语起来了……？你们怎么回事……是想捉弄我，想把我弄哭吗？要捉弄也应该去捉弄艾尔才对吧……？是吧……？」

「和天赐你关系那么好吗？那个叫做，艾尔的人……」

「不、不只有艾尔啊！我们身边还有个总是快活吵闹的贝特吧！还有，有点唠叨但非常可靠的阿布拉杰大叔呢！？艾尔虽然有时候有点恶心，但温柔得一塌糊涂，是个很善良的家伙啊！怎么就不认识了啊，你们！」

「错乱。葵菈，天赐的样子不对劲。提议休养」

「也对呢……。天赐，去看医生吧？我陪你一起去……」

「不喜欢看医生的不是我，是贝特啊！！」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天赐大喊出来，却没能得到肯定。

她们没有在骗自己。打了那么久的交道，绝对能够相信是这样。可是，天赐还是不能理解她们的反应。

既然这样，失常的人会不会不是她们，而是自己呢？是不是真的撞坏了脑袋，错乱了呢？迄今为止的日常生活，会不会都是假的呢？

（不对，不对、不对！！我没有错！！我很正常！！我——）

这个时候，天赐犹如获得天启。既然说不清楚，眼见为实就对了。

他想到一个主意，立刻起身离席，去了葵菈的卧室。尽管有规定不许擅闯其他成员的卧室，但事态紧急，顾不上那么多了。

葵菈的卧室和天赐的不同，摆着很多小物件和人偶，天赐在葵菈的书桌上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

「找到了……！〈烧刻〉……！」

他要找的东西是一本书。这本书为了收纳〈烧刻〉，每一页上都开着缝，是专门保管〈烧刻〉的书——这是葵菈的一大爱好。天赐把那本〈烧刻〉集猛地拿走返回餐厅，重重地往桌上一摆，然后打开。

「看！这是拍下了全体六个人的〈烧刻〉……！」

他想给二人看的东西，就是〈同温圈〉成立之初的〈烧刻〉。

在公会之家门口，阿布拉杰面带笑容地抓着贝特和天赐的脑袋。贝特笑得很灿烂，而天赐却摆着不服气的假笑。艾尔依偎在天赐身旁，脸上挂着含蓄的微笑。葵菈笑逐颜开抱着希娅，最为醒目。希娅面无表情，但看上去挺开心的，应该不是错觉。

天赐如今仍历历在目。那是他们迈出的第一步，是那段记忆封存下来的一幕。

所以，自己肯定没有错。她们两个应该也没有错——

「这是什么啊……。人家没有这种〈烧刻〉啊……但是人家就在上面……咦？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

「不解……伪造〈烧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赐撑不下去了。如果这是她们恶作剧，天赐就宣布跟她们绝交，不过第三天就会收回决定。所以，他希望这是恶作剧。因为，只是恶作剧的话，最后付之一笑也就罢了。

但天赐已经明白了，事情没有那么好。

让他费解的是，只有自己知道那段记忆，记忆已然松动的疏离感。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天赐飞奔出公会之家，顺从着本能一路狂奔。

剩下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他的目标是——〈管理协会〉总部。

*

「公会成员核对？好的，可以办理。请在那边办理手续」

「……好的……」

〈管理协会〉负责〈升降者〉认证工作，掌握着所有公会的档案。

因此，经认证的〈升降者〉一定会登记在册。〈同温圈〉除了尚未取得资质的葵菈之外，应该有五个人正式注册。天赐的曙光就在那里。

他办理好手续，最后提交自己的〈升降者〉证明证。

「〈同温圈〉的成员……目前有五名登记在册」

「我就知道……！」

果然是葵菈和希娅的记忆出了问题。拿〈烧刻〉给她们看也完全认不出不见踪影的其他三个人，但〈烧刻〉已经算是证据了，现在更是档案确凿。所以说，他们绝非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么就把三名人员的注册信息删除掉了。谢谢您专程提示」

「…………。啥？」

「咦？」

前台的发言令天赐惊讶得大叫起来。对方也同样惊呼出来。

「请问，您过来不是为了在档案上更新公会状态吗？」

「为什么啊……需要那么做吗」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三名男性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从事过〈升降者〉活动吧？出具证明证之后，以〈同温圈〉名义从事活动的就只有〈构术师〉和您。根据〈管理协会〉规定，有义务将未经申请中止活动达一定时间的升降者从公会名单中剔除……」

还以为您过来办理核对就是为了这个——前台人员似是被天赐的气势所吓到，用很小声音说明了原委。

只要从事〈升降者〉活动，你不愿意拿出证明证都难，而信息会几经辗转传到〈管理协会〉。他们甚至会直接去公会之家搞突击检查，〈升降者〉是否健在立见分晓。

也就是说——阿布拉杰他们三个人从这一刻开始，作为〈升降者〉已经死亡。

*

后面的事情记不清了。天赐默默离开〈管理协会〉总部，回到公会之家，没有理会二人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直接往床上一倒。

（是梦。这一定是梦）

阿布拉杰、贝特还有艾尔就好像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没有人认识到他们的存在。就算找到了他们实际存在过的痕迹，也完全没有意义。

记得他们长相、声音还有举止的人，只有天赐一个。

（是我出了什么问题吗……疯掉的人是我吗……迄今为止度过的日子难道全部都……）

这不可能……但天赐已经不敢这么断定了。

自己正不正常不由自己来确定，取决于别人。

由此可以说，经过今天这一天，天赐毫无疑问被打上了怪人的烙印。他有着从小就和谁都不认识的三个男人一起度过的记忆，成了一个怪异的凡庸〈升降者〉。

而且又没有任何人肯定他的记忆，这给他带去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劝说自己，这是一场噩梦。他只有去相信日子会回到自己记忆中的那样，相信睡一觉醒来之后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自己被葵菈叫醒，到餐厅后六个人一起吃完早饭，一起登〈塔〉探索……为了不让自己崩溃，这是他唯一所能做的。

【——很美妙的一天√⑧】

「…………！？」

房间里门窗紧闭。天赐以为有什么人潜入了房间，猛地从床上跳了下去张望四周，但没有人的踪迹。

但那个声音很清楚，跟葵菈和希娅的完全不一样，又不像男人又不像女人。

【第一天不论如何都会疲惫讷。这边就把你的记忆抽掉一点玩了玩，让你自己发挥试了⑩。疲惫也恢复不少了，差不多可以讲正事了⑧——作为棋子和棋手的身′讷】

「什么……！？喂，你是什么人！？你在哪！？」

【好乐，还给你⑧。把你的回忆，以及那甜美的死亡记①——】

噗通，天赐的心脏格外剧烈的跳动了一下。随后是一阵就像颅骨被紧紧勒住的剧烈头痛，令他整张脸扭曲起来。

这一刻，一些片段在他眼前浮现。他们四个人入〈塔〉确认阿布拉杰的安危，然后希娅在一阶层最终楼层被困，一行人遭遇那个『蛋』，救出了阿布拉杰，也救出了希娅，然后——天赐遭『茎』偷袭身受重伤，不久便昏迷过去……都是昨天的情景。

「啊……啊啊……！」

为什么会忘记。不，忘记就算了，现在这里的自己到底是什么？

天赐——已经死了。那个时候，他绝对已经为了。

可是今天，他今天不是作为死人，而是作为活人度过了一天。

没法解释。一切都没法解释。

【首先自我介绍⑧。这边叫耶利哥……随你怎么叫都※】

「我、我……我……到底是怎么搞的……！？」

【哎，包括这些问题在那，现在就给你解⑩。首先，你被选为棋子乐。被选中之后，会给与相应的『力量』。赐予你的是〈础〉之力。简单地说，只要有你还有这个力量，在那该死的打下的橛子……啊，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塔〉。你只要在〈塔〉里，就不会④。不过当然，有相应的触发条舰】

「……础……」

天赐还在混乱当中，察觉到自称耶利哥的存在的声音是直接在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天赐听说过有〈技能〉能把自己声音传递给相隔开来的同伴，大概是类似的东西。

【〈础〉的触发条件大概有三GE。一、棋子有正式队油。二、和队友们在〈塔〉里沔。三、你在那个〈里面〉死叼。只要符合这些条件，你不管死多少次都能跨过去，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再去挑战〈塔〉乐！】

「…………」

耶利哥讲得非常开心，而在听的天赐却像事不关己一样。

她的理解完全跟不上，开始怀疑噩梦还没有结束，自己还在噩梦之中。随着他渐渐恢复冷静，说不出地陷进一种像在做梦的感觉。

【不过只是这样而已的话，那就太普通乐。这边可是想让棋子抢在所有人前面到达那个〈塔〉的尽头。所以每次复活还有附赠效帼】

——没错。这个耶利哥是非常开心的态度。

这也就表示，他肯定完全料到自己说的这些话会让天赐这枚『棋子』做出何种反应。

【每当你使用〈础〉之力跨越死亡——和你一起挑战〈塔〉的同伴们，全部都会连同存在本身彻底消失，所以谁都记不起他门】

「……！？」

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天赐用充血的眼睛再次找起这个不露面的声音的主人。

【这边就在棋子身边，但是又不灾。找也没蛹。这边就继续讲解了——并不是给你找碴，有好好给你准备特典嚄。说出来吓你一跳，你会继承消失同伴们的所有〈技能〉，重获新生后再去对〈塔〉发起挑绽！】

「你在……说什么……？」

【于是这次补充准确性，对你的〈理外之力〉——〈础〉的力量再来描述一遍⑧！棋子啊，你尽管去死！然后尽情把你队友连同存在全部啃食掉⑧！最后你会变的比任何人都要强，第一个达到〈塔〉的尽骰！就是这漾！】

耶利哥讲的东西荒唐透顶。〈理外之力〉……〈础〉之力之类的东西，天赐根本不记得自己接受过，也从不记得使用过。再说那种来路不明的力量，他根本就不想要。所以，这不过是个恶劣的玩笑。

「想起来了……！你刚才说的很奇怪……！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希娅应该会消失才对……！！但希娅她……！！」

【啊，你说那个吖。大概是力量没有正常触发⑧？给了你力量之后，这边也累了，挺常见的稀罕情矿】

「……什么鬼啊，那东西……！！」

【你还不愿意理解抹？那你好好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对乐】

这个声音肯定早已看穿了天赐的内心。

不可能，不可能……天赐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强烈地去否认——就像水在布上一点点晕染开来，论述现状的逻辑渐渐衔接贯通。

本来应该死了的天赐现在活着，本来应该活着的阿布拉杰他们却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了。如果这一切全都是〈础〉之力所造就的，确实说得通了。

「啊……啊啊啊…………！我、我……是我害了……大家……？」

【这边时刻都在看着拟。明天起你就作为这边的棋子，好好加油⑧】

脑袋里响起噗呲一声，就像线断掉的声音。那大概是耶利哥『离开』天赐的声音。不过对于现在的天赐来说，那个声音根本无所谓了。

有一股感情在天赐心中疯狂肆虐——那是无与伦比的罪恶感。

他没有完全相信耶利哥所说，他仍不愿抛弃明天一觉醒来后一切恢复原状的可能。

但是，要是到了明天，葵菈和希娅还是想不起他们三个人的话——那么情况就和耶利哥说的高度一致。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板上钉钉就是天赐牺牲同伴自己偷生。

在当时那个情况，死的人应该是天赐。他救出了希娅，守护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儿时伙伴，他的一声应该已经简简单单落下了帷幕才对。他并非想在那里死掉，但他对死在那里没有后悔或是不满。

那个应该已经落下的死亡帷幕……竟被耶利哥又强行拉了起来。然后耶利哥还恬不知耻地把天赐放回到生的舞台上，让天赐演了一天的小丑。

他让本来应该活着，应该活下去才对的恩师和两名伙伴代替了自己，连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都抛到脑后，蠢得无可救药。

「……呜咕，呕呕」

天赐忍受不住，直接吐了一床。整个胃就像被里外全被翻了过来，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他又是疯狂呕吐又是泪水滂沱，吐完之后发出怪异的喘鸣，身体在恶寒之下剧烈颤抖。

阿布拉杰引导他们，犹如父亲一般。天赐把他杀了。

贝特跟自己意气相投，可谓狐朋狗友。天赐把他杀了。

艾尔总是对自己很亲，就像弟弟一样。天赐把他杀了。

——没错，都害死了。就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

自己断送掉的岂止是他们的未来，就连迄今为止共同经历的过去以及他们的尊严都啃噬殆尽了。不用想都知道，这罪孽到底有深。天赐认为，自己应该立刻受到审判。

但是，他们就连存在本身都已经不复存在，又有谁能裁决天赐呢？

既然这样，自己的罪孽——就得自己偿。

床边放着装有〈镖〉的腰包。天赐随手抽出一根，压在喉咙上。

「……呜、呜呜…………」

嘴里发出的只有呜咽，说不出话。

明明很想说上一声「对不起」，但就连道歉都已经做不到了。

但天赐毅然用右手奋力一抹——

「不可以！！」

——房门突然打开，不知什么人闯进来紧紧抱住天赐的身体。

不，天赐当然知道那是谁。她是葵菈。她紧紧抱住天赐那彻底冰冷，颤抖不止的身体。她的拥抱是那么温暖。这样的温暖，天赐实在受不起。

「天赐……」

抓在手里的〈镖〉被一下子收走了。

天赐转动眼睛，看到希娅紧紧咬着嘴唇，目光在抢走的〈镖〉与天赐之间往返。

「葵菈……希娅……为什么拦我……？」

「天赐，你今天一直都不对劲！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人家和希娅一直都在担心你！然后就在刚才，我们有种不好的预感，就想在睡觉前一起来看看你……结果就看到你这样……！」

「没收。这间屋里的所有利器……能用来自杀的东西，全部没收」

「啊……啊……」

希娅把〈镖〉连包一起收走，天赐竟恋恋不舍地呻吟出来。

——你们这么做，我不就没法惩罚自己了吗……

「怎么会这样……！抖得这么厉害，身体冷透了，吐得到处都是！还哭着寻死腻活……太奇怪了啊！天赐，你今天一大早开始就很奇怪啊！」

「……我……」

「讲出来啊！拜托了……！你一定很难过，很伤心对不对？而且，人家还一丁点都不能理解你的感受……！所以讲出来吧……求你了……」

她金色的眼眸湿润了，那对湿润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天赐，目光不肯移开丝毫。

天赐在哭，所以葵菈也哭了。葵菈就是那种性格。

有人开心她会一起开心，还更加开心。有人笑，她会笑得更大声。葵菈对他人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敏感——所以遇到有人悲伤时也是一样。她肯定丝毫不懂天赐受的是什么苦，而且她本人也诚实地承认了。但是天赐在哭，这足够让葵菈伤心，而且比受苦是她自己时更加伤心。

这是无偿的温柔。可对于现在的天赐来说，这温柔无异于最大最大的痛楚。

「……贝特……从前就很笨。上课完全不行……大家都觉得他认证测试的笔试肯定会挂……但我们拼命教他，结果他就低空过线了……他实技成绩非常优秀，进了顶尖梯队……于是就当上了〈升降者〉……」

「嗯……」

但是——即便是承受痛楚，天赐还是想要委身于这份温柔。

「艾尔他……从小就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其他家伙一直都笑话他像个女生……。但艾尔从来不想要伤害任何人……。最开始面对魔物，他都不希望对方受伤……太温柔了……。我觉得他很厉害……他很擅长思索避免受伤的办法……」

「嗯……」

这已然是忏悔。他声音、身体都在颤抖，回忆着在自己手中抹消掉的重要之人们的过去，想到什么就讲什么。

葵菈依旧温柔地紧紧抱着他，附和着他所讲的每一桩每一件。

「要是没有杰叔……我和贝特根本就当不上〈升降者〉……。以前有次……我、贝特还有艾尔三个人半夜里偷偷溜进了〈塔〉……。我们很想成为〈升降者〉，很向往……然后一下子就没忍住……。但是我们搞砸了，被魔物盯上了……当时我们就想，这样下去所有人都死定了……。但就在这一刻，一个人把魔物统统砍飞了……他就是阿布拉杰大叔……。他很照顾我们……一直罩着我们直到独当一面……」

「嗯……」

「…………」

不知什么时候，希娅也把椅子拖到天赐身旁坐了下来，握住了天赐的手。

二人的温暖将天赐几近冻结的心灵缓缓溶化。

天赐的忏悔一直持续了下去，直到天空开始亮起来。二人从未表现出一丝不开心，一直陪他到天亮。

*

「……冷静下来了？」

「……」

葵菈以温和的微笑这么一问，天赐点头回应。

实话说，天赐自己都还没整理好思绪……不对，根本就不可能整理好。刚才讲的那些，葵菈和希娅恐怕一点都没听懂吧。天赐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怎么可能让她们明白。

就算这样，天赐的心也算活了过来。他至少明白，只要有这两个人在，自己就不能一死了之。

「哎～，床单都脏成这样了！你以为是谁来洗？」

葵菈大概认为已经没事了，缓缓松开天赐的身体，看到脏兮兮的床单后眉头一纵。天赐对她的离开萌生一抹惋惜。

「……我自己洗」

「不行！天赐，你虽然冷静下来了，必须好好休息！行了，人家现在就拿干净床单来给你换上，这个就拿走了！你等一会儿！」

葵菈从床上掀走各种东西，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天赐呆呆地看着她离开——这时发觉仍在握着自己手的希娅。

「……希娅，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已经……没事了」

「知道。自杀企图，不过问了。但没收的事，不接受抗议。〈镖〉不还你，除非我和葵菈同意」

「……这没关系。啊，你不用再抓着我的手了……」

「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是吗……」

有什么理由让她这样握住自己的手吗？天赐想不明白。希娅和其他三个人不一样，从来都没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但是，她绝非冷血无情。

那个时候——天赐快死的时候，希娅前所未有地大哭了起来。

所以天赐明白，希娅也是个善良的女孩。这就足够了吧。

「谢谢你……希娅。对不起……」

「…………找错人了。这些话，该对葵菈说。我，不算」

「才没那种事吧。我……」

「确认指尖也已经暖和了。保温充分，走了」

希娅一眨眼便松开了天赐的手。经她这么一说，天赐发现就连之前好像冻僵了一样冰冷的指尖都已经暖和了。

希娅两手抱着装〈标〉的腰包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现在的天赐，需要休息和安睡。好好休息，打起精神」

「这样啊……那就算了。不好意思，我实在……不敢向你保证」

不知道她的那句「打起精神」含义多深。天赐自己已经感受到了……只是浑浑度日的话估计还勉强撑得下去，但至少作为〈升降者〉的自己可以说已经死了。

因此，他对希娅那番话只能给出消极的答复。

希娅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离开，但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阿布拉杰，贝特，艾尔。你讲的这三个人，哪怕全世界都没人认识他们了——至少他们还会一直活在你心里。哪怕他们再也不在了，也会一直存在在你的回忆里……只要你还活着」

「希娅……？」

「所以天赐，你要活下去，不要死。这是我们的心愿。……晚安」

希娅不等天赐回答便离开了房间。她背对天赐，天赐完全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几秒钟后，葵菈和希娅擦身而过进了房间。她抱着干净床单，神情诧异。

「天赐……？希娅她怎么了？」

「什么怎么……？」

「咦？啊，没什么，不知道就算了。行了，让开让开！」

葵菈把天赐从床上赶下去，麻利地帮他铺床。她有话想说，但面对此刻脆弱无比的天赐，她终究不忍心去追问。

「那孩子……哭了」

而葵菈的这声呢喃，也没能传到天赐的耳朵里——

*

——喂，天赐！咱们来比比谁吃得快！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要是狼吞虎咽不品尝味道，待会儿葵菈会很可怕的。

——天赐君……。好棒的身体……好想吃掉……。

——别冷不丁地上来乱摸……。我又不能吃……。

——喂，小弟，饭要好好吃，没胃口也要吃。只要你还想继续活下去。

——都说了，大叔你点的菜太多了……。剩下的谁来吃啊……。

——天赐～！我烤了新式饼干！来尝尝来尝尝！

——好吧。难吃死啦！！这什么味儿！？下不了口啊！

——天赐。今天晚饭我来做。点单火热接受中。

——希娅来做饭吗……。好吧……只要能吃随便什么吧……。

吃吧。吃。吃不？吃得下。想吃。吃呀。吃下去。吃。

全　都　　给　　　你　　　　　吃　　　　　　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赐惨叫着坐了起来，向周围张望。什么都没变，就是自己的房间。

没错，什么都没变。阿布拉杰、贝特、艾尔……那么多次醒来，他们三个依然没有回来。天赐不明白都不行，耶利哥说的就是真的。明白过来后——『吃了』他们的罪恶感让天赐饱受折磨，而那股罪恶感化作噩梦继续袭扰，让天赐迎来糟糕透顶的梦醒。

「天赐！？你要不要紧！？」

门外面传来葵菈担心的声音。

那个晚上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天赐的选择便是拒绝她们。

不，拒绝这说法估计有些不对。天赐对葵菈应了声「我没事」。他绝没有讨厌她们，反而对她们感激不尽，感觉领受到莫大的恩情。

但就算这样，天赐还是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他不准备再自杀了，何况可以拿来自杀的道具真的都被希娅没收了。现在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一张床，一张书桌。

「……那饭菜就放门口了，有什么事就马上叫人家喔？」

「……谢了」

天赐知道，本来就不该让葵菈像这样伺候自己。他理性上尽管很清楚，但一看到她们的脸，罪恶感立刻便膨胀起来，把他压垮。

葵菈和希娅过去同样非常非常喜欢阿布拉杰、贝特还有艾尔。然而，天赐却夺走了她们最最喜欢的人。虽然她们说想不起来，但天赐不能把这当做借口替自己开脱。夺走了就是夺走了，这是绝对抹不掉的事实。『吃掉』的那三个人绝不会原谅他带着那样的罪还心安理得地跟她们一起生活。

因此，拒绝其实是天赐对自己的惩罚，也是逃避。

「…………」

天赐日复一日地在床上度过，变得像个伤病员一样。可他知道自己就是个罪人，像这样休息都让他痛得心如针扎。

可就算这样，天赐依然极力拒绝外界的世界。尽管他不再求死，但觉得照这个样子下去，自己也能自然而然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半认真地怀着这种幻想，就像小孩子怀着虚无缥缈的梦想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他打开房门。走廊上放着托盘，葵菈做的饭菜冷冷清清地摆在上面。天赐动作缓慢地把托盘端进房间，一点不剩全部吃光。他知道不吃饭就对不起给自己做饭的葵菈，最关键的是，不这么做会让葵菈不必要地替自己担心。天赐并不希望那样。

「…………」

太阳升起，西斜，然后落下。这是一天里天经地义的过程，谁都不能唱反调。不管是对好人坏人，时间这东西只会平等向前。

会被抛下的人只有死者，只有死掉的人会从这个世界中脱落。依耶利哥所说，似乎天赐满足条件能够避免『脱落』。

只不过——要以珍爱之物做交换。

这个力量何等卑鄙，何等践踏他人尊严。

他管那个叫〈理外之力〉……叫〈础〉之力。

（我……不会再去〈塔〉了。不，我是不能去）

天赐如果当真获得了那个〈理外之力〉，他就绝对不该再去〈塔〉了。只要他去，说不定力量就会发动。

因此，天赐现在这样也是在抵抗……以自己的方式抵抗那个自称耶利哥的，莫名其妙的玩意。他不知道这样抵抗到底有没有意义，但他至少还没丧心病狂，不会因为得到这种诡异力量就傻傻对〈塔〉发起挑战。

另外天赐也想过，那个耶利哥可能只是自己为了让自己接受这一切，在脑子里凭空幻想出来的东西。而且事实上，耶利哥在那天之后就从来没再对天赐说过话。

这恰恰证明，耶利哥其实根本不存在不是吗？

（哈哈哈……。这倒也正好。反正他们三个也回不来了，耶利哥存不存在又有什么两样。我，只是在害怕……比死还害怕重要的人因我而死罢了）

【——被你否定之后，这边反倒想露个面乐】

正当天赐想要相信耶利哥不存在的时候，耶利哥突然就在天赐『心中』出现了。

「…………」

【哎呀？你不吃惊疒。可能这边搞错出场时机乐】

「……反正没意义」

【你指什庅？】

「……说的就是你存在本身。我管你是什么东西，你说的事情我半点都听不懂。不过我隐约知道，你让我去登〈塔〉。但这是白费心机。我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不管有没有你给的什么力量都绝对不去了」

【所以你说没意义，是ma？哈ha，就像小婴儿的抵抗，太可爱乐。其实吧，那种一得到力量第二天就开开心心勇敢登〈塔〉的笨笨家伙才更适合当做棋子吶。看来你不是那种人吖。因为性格谨肾？】

「随你怎么说。如果去了〈塔〉就会触发力量的话，那就不能去。那是什么力量啊，太假了。如果你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那去了也没有意义。赶紧消失吧」

身为〈升降者〉的天赐，在保护同伴们被『茎』袭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此时此地的他简单说就是一具空壳，只是带着自我意识面前在活动罢了。为了不让自己珍爱的人们伤心，所以他才拼命装成自己还活着的模样，但也仅仅只是这样。

他就是这么一个没有贡献也没有价值，也不会害人的东西。

耶利哥听懂了天赐的意思，接着——哄笑起来。

【呼、呼呼、哈啊～哈哈哈哈虾！哎，小小棋子还挺费市！真是蠢透乐！不过，这边不讨厌你那愚蠢！好吧，这边就等折！等多久都※！】

「……随你便」

【不懂锕！真是不懂乐！以为那该死的造那玩意是帮你们人泪！？会错意也不要这么离谱⑧！从被那玩意迷住的那一刻开尸，你们人类直到绝灭都别想桃！拿到〈理外之力〉的人就更别说乐！】

「…………」

【这边就等哲！这边还敢打堵！你这棋子一定会去那个〈塔〉！最后一定会蛆！到时候，这边在好好疼爱泥！】

不晓得什么东西至于让耶利哥那么开心，总之天赐对他毫无兴趣。不过耶利哥自顾自就恼怒起来，天赐觉得妄想出来的家伙最好能消停一点。

【只要还活着，世界就不会放过活着的人——躺在床上是不会明白的⑧？算了，这边deng时机到了再来好乐。拜拜裸～】

噗呲一声，天赐脑中又冒出那个某种连接断掉的声音。

「……该死的是你这家伙才对吧」

不知耶利哥到底听没听到这声呢喃。

但摇摇头甩掉无谓的思绪，在床上躺了下去——

*

后来又过了几天。天赐依旧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葵菈和希娅知道天赐不想让人来管，也就尽量忍着没有干涉天赐。以葵菈的性格肯定恨不得立刻把天赐从屋里拽出来，以转换心情为名拖着他去买东西或者到处逛逛。然后肯定还会不知道是当真还是开玩笑地对天赐说：「不晒太阳会烂掉的！」

天赐对儿时玩伴的想法知根知底，幻想着那样的情景，自嘲地失笑起来。

「……其实我就是想被拖出去吧。真矫情啊……」

伙伴们本来就一直住在一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天赐心里，早已把葵菈和希娅当做家人。就算被再深的罪恶感折磨，就算待在一起会感到痛苦，几天不见还是会眷恋她们。总之，天赐就是矫情，而且还纯粹的任性。

天赐对自己的丑陋心知肚明，床上一躺眼睛一闭。

时间感已经变得模糊，早上中午还有晚上都没区别。只要不做噩梦，睡觉绝对是天赐唯一敢于坦然接受的安宁——

「天赐！天赐！！你醒着对吧！？」

——葵菈在喊我。

只是浅浅小睡的天赐立刻被那声音唤醒。她的声音中掺杂着焦躁与不安。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我现在这个样子，没事的话葵菈根本不可能来喊我。

天赐立刻作出回应

「我没事，什么事？」

「拜托了，帮人家一把！希娅她……」

听到这里，天赐已经解开了门锁把门打开。

「希娅她怎么了？」

「希娅……受伤了。所以，和人家一起把希娅搬去救护室吧。对不起……」

葵菈过意不去地说道，移开了目光。

你不需要道歉——话到嘴边，天赐却根本没脸说出口，便钳口不语。都怪自己这个鬼样子，葵菈才这么提心吊胆。

「……希娅人在哪儿？」

「还在，玄关……」

「知道了。那我来搬希娅，你去救护室做准备」

说罢，葵菈的眼睛稍稍张大，定睛看了看天赐的表情后，坚定地点头。天赐也立刻奔向玄关。

（希娅受伤了……是出了什么事？）

希娅素来精明能干，除了不会做菜，基本方方面面都很拿手。

当然，她学习也很好，动作也出奇敏捷，危机管理能力强。贝特爱搞危险活动，然后天赐和艾尔作陪，而希娅总能在被卷入麻烦之前巧妙脱身，然后待在安全地带观望他们。

所以在天赐的意识里，希娅应该是和受伤无缘的人，也绝不会去做让自己受伤的事情才对。

「……！希娅！」

希娅瘫倒在玄关口，身子靠在墙上，重重地垂着头。她头部应该在流血，天蓝色的头发染成了鲜血的红色，手和脚也在流血。毋宁说，真亏她能以这幅模样一个人回到这里。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就痛苦得不能动弹。

「……我没事。轻伤……没有，问题」

「那么为了证明你没有问题，我搬你去急救室检查检查」

看来希娅还勉强保留着意识，对天赐逞强。

天赐简单地绕过她倔强的说辞，立刻将她抱起来搬到急救室。

希娅身上血沾到天赐的衣服上，但天赐完全不在意。

「把希娅放在这里躺下吧，待会儿人家来做应急处理」

「不叫医生没关系吗？我还是马上去……」

「……不需要。只是出血部位，多了些。每处伤得，都不重。止血就……够了」

「就算这样吧，你到底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天赐，谢谢你帮忙把希娅搬过来，但人家得帮希娅脱衣服了！所以男生禁止进入！需不需要待会儿会告诉你！」

葵菈把天赐推着赶出急救室。葵菈在五个人当中最擅长应急包扎。艾尔晕血，贝特又太马虎根本做不来，天赐的话技术一般般。所以这种时候，葵菈说的就该照做。

——最终伤情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叫医生。确实就像本人所说，每一处都伤得不深，头部受了点伤，流血很多，所以只是看上去像是重伤。

听完报告后，天赐松了口气，但他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替她安心的资格，后来便决定默默回房间了。

*

希娅受伤后又过了两天，天赐已经完全习惯把自己当关在房间里了。

如今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升降者〉仿佛是遥远的往事。

叩叩叩……早晨，房间门被敲响。大概是葵菈拿早餐过来了。

不久前已经醒来的天赐简单应了一声「放下吧」，但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还是叩叩叩叩……门敲个不停。天赐本以为不理会对方就会罢手，然而门敲得越来越猛，后来直接变成像是用脚踢的声音。天赐预感到门外的人搞不好马上会袭击过来。

「听……听见啦！我开还不行吗！」

「……待客态度真差劲」

「准备踹门的你有脸说我？」

听到敲门敲那么久，天赐就已经察觉到来的人不是葵菈。葵菈不会那么做，她想要天赐出来的话会在门前大喊。

既然如此，诉诸这种小混混一般骚扰行为的当然就是希娅了。

开门一看，希娅端着托盘，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天赐，在外面等待。

「早饭，拿来了，让我进去」

「……我就在这儿接。谢谢你专程跑一趟」

「打扰了」

「哎，正常无视是吧」

小个子的希娅一下子溜进了门缝。天赐没资格强行把人赶出去，挂着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回到床前坐了下去。

希娅就像拿剑去刺似的把手里的托盘猛地递给天赐。

「我做的，吃吧」

「……。…………。葵菈呢？」

「葵菈一大早就不在，预计傍晚回来。所以，我负责投喂」

「咦？你们管给我送饭菜叫投喂？要不要这么过分？」

「少废话，吃」

「吃是吃，可是你得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这关乎我们今后的关系」

「就这么叫的」

「别这么干脆好不好」

天赐恨不得哭着钻进被窝。他现在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饭桶，恐怕连宠物都不如。尽管被那么喊也无可奈何，但难以掩饰心中的悲伤。

希娅好像稍稍爽快了一些，哼了一声后说道

「开玩笑的」

「骗我的吧……根本不是开玩笑吧……」

天赐开始疑神疑鬼，但他更加顾忌的还是希娅做的早饭。

怎么说呢，整体呈褐色。既不是面包也不是色拉，褐色的两盘玩意在托盘上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虽然应该不至于不能吃，但吃了之后肯定会后悔。

「姑且问一下……这是什么？」

「早饭」

「不是问物种名称——」

「超早饭」

「增加厉害程度有意义吗？算了，我吃吧。谢你了」

「不用谢」

（这家伙真的不是在故意惹我讨厌吗……？）

希娅从来就只有做饭不擅长，而且是一丁点天赋都没有，做任何菜的烹饪细胞都没有。她还在烤鱼上面涂果酱，说是好吃的东西×2美味变成4倍。当然那不是开玩笑，是当真的。

然后贝特和天赐如果老老实实地说难吃，希娅就会几天闹别扭不理他们。

但凡在料理方面，希娅就会表现出她超麻烦的脾性。天赐深知这一点，于是极力抹消掉自己的味觉，绷紧面部肌肉，尽最大努力不去品尝囫囵下肚。

「好吃吗？」

「口恩」

「放心了。深感自己的成长」

（要结婚还是选葵菈吧……。虽然不会那么做……）

故意找碴……应该不是……应该不是。

希娅不论做什么都是认真的。

天赐深感自己的成熟，并给出对方想要的回应。

性质上算是进食的活动结束，希娅收走餐具。她浑身上下重新打上的绷带十分显眼。天赐向本人不经意地问出自己在意的事。

「我说希娅，你怎么伤成了那样」

「…………。不告诉你」

「为什么啊」

「天赐不需要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对了」

「你觉得你这么说我就会老实答应吗？」

「不论怎么回答，都不会告诉你」

「……是在〈塔〉里受的伤吧」

天赐在这两天里不可能什么都没想。想想就知道，希娅受伤的理由很有限。天赐不理解的，是她为什么会选择做到那个份上。

「我这人又笨又没本事……但我知道，你几乎不可能伤得那么重。所以反过来，你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

「希娅，你——是不是一个人去探索了？」

「…………」

希娅什么都没回答，但天赐的眼睛不放过她的任何细微举止。希娅是〈构术师〉，在登〈塔〉探索中基本作为后卫战斗。构术发动很耗时间，这段时间里毫无防备。有前卫挡在前面吸引敌人，争取充分的时间，〈构术师〉才能最大限度发挥作用。〈构术师〉独自探索，无异于故意把自己暴露在魔物的威胁之下。通常这是根本不会去考虑的愚蠢行为。

「你很优秀，向人手不足的其他公会提出共同探索肯定没问题吧。为什么要刻意以身犯险？哪怕走错一步，你就——」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

天赐说到一半又说不出来了。不可能没关系……这种话他凭什么对希娅说出口？

天赐没资格对希娅发牢骚。现在的他就跟只会偷东西的〈爬子〉没两样，对登〈塔〉的希娅只能去仰望。

「——打扰你休息了。我先告辞了」

「…………嗯。对不起，是我太唠叨了」

二人就讲到了这里。天赐往床上一躺，然后眼睛一闭。他觉得现在自己一动那个念头，脑子里就会响起耶利哥哄笑的声音——

*

第二天。葵菈为天赐准备好了早餐。但天赐隔着门模模糊糊地听到葵菈说，从今天开始早饭和午饭会在早上做好一起端过来。天赐不太明白个中缘由，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觉得现在自己就像一只只懂饭来张口的雏鸟，而且比雏鸟丑陋多了，没任何资格对葵菈和希娅提意见。

明明睡得很足，却还是怎么睡都睡不够。人竟是如此愚蠢的构造，堕落是如此轻而易举，根本无法抗拒。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生物——为什么还活着呢。

「……哎……」

最近就连那种念头都变得模糊了。那天一边大哭一边毅然选择死亡的自己，感觉就像是完全不相干的别人。不，没准现在的状况恰恰就是天赐想要的。

现在的天赐对葵菈还有希娅比小婴儿还会撒娇。葵菈和希娅希望天赐活下去，天赐便仗着这个理由极尽堕落之能事。

可长此以往，她们势必会对天赐心灰意冷。

到时候，天赐便在真正意义上得到了死的权力。天赐就是一只无药可救的寄生虫，狡猾地翘首期盼着那一刻到来。

（没错——我就是个本来就毫无价值的玩意）

天赐希望葵菈和希娅获得幸福，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期盼。但妨碍她们幸福的，又毫无疑问就是天赐自己。现在这个状况，只会把她们拖得越来越疲惫。

葵菈每天伺候天赐，希娅莫名其妙一个人去登〈塔〉探索。尤其是希娅那样很危险，必须设法让她加入其他公会才行。

嗯，到时候也让葵菈一起调过去，到时候自己就有权利去死了。

当又一个获得权利的如意算盘在脑海中浮现之时，天赐的肚子叫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完全下山，夜幕降临。他懒得去看时钟，不知道准确时刻，但葵菈应该早就把晚饭放在了门口。

天赐开门看了看走廊，那里没有晚饭。

……不对，公会之家连灯都没亮。也就是说，现在一个人都不在。

（她们都出门了？希娅……应该是去探索了。葵菈，去买东西了……？）

她出门买东西，有过晚上这么晚都不回家的情况吗？

天赐感到怀疑，回房间看了看钟，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喂……零点都快过了啊。这不可能，实在太晚了……！）

天赐不假思索地离开房间，呼喊二人的名字。他的声音在房子里空虚地回荡开来。

他心脏猛烈一跳。当他有不好的预感时，心脏就会立刻做出反应，同时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天赐急忙闯进葵菈的卧室。

他又一次擅闯其他同伴房间，但他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那种琐事。她书掌上放着一张手写的行程表，天赐恨不得盯出窟窿似的盯着看。

（啊……就猜到是这样……！）

照理说，天赐肯定也知道葵菈为什么一大早就不在。他只是在自甘堕落的日子里，蠢兮兮地忘掉了这件事。

（原来昨天是认证测试吗……！）

那是为获取〈升降者〉身份的认证测试。公会里就只差葵菈还没合格。

昨天葵菈参加了测试——终于合格了。

所以她今天一早就和希娅结伴出门探索了。不只希娅，连葵菈也这么晚都不回家，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理由。天赐的推测恐怕没有错。

（她们白痴吗……！她们可都是后卫啊……！）

这都算有问题的话，她们就凭自己两个人去探索更是个根本错误。

伤还没好希娅的状态并不好，而葵菈又没有任何探索经验。然后偏偏她们两个有都是后卫，本应该守护她们的前卫——已经被自己吃掉了。

希娅不可能在初次探索中带着葵菈彻夜不归，她们还没回来恰恰证明她们陷入了回不来的困境。

坦白说——很可能已经晚了。

「白痴吗……！白痴吗……我是白痴吗！！」

天赐奋力大喊，狠狠揍了下自己的脸。血的味道一下子充满了口腔，但他把血连唾液一起猛地咽了下去。然后，他立刻换上了探索装备。

「什么死的权利！！什么没价值！！我早就知道自己没价值了！！想死的话那时候就该自己去死！！可这根本就……！！」

天赐气愤不已地自言自语，不知是对自己发火还是在对其他人发火。

他换好装备后不经同意便打开希娅的房间，大步踏了进去。为了防止他自杀，希娅没收了他的武器〈镖〉腰包。

「她们要是死在我前面，那就真的全完了啊……！！」

天赐已经意识到，自己目前正被那玩意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那种事都已经无所谓了。既然自己没价值，至少这条命在就该拿去继续保护比自己更有价值的东西。

被价值的自己，已经背上了这个简单的使命。只是自己太晚才开窍。

有的珍视之人已经没了，但有的珍视之人还健在。

该做的选择是此刻触手可及的后者。葵菈和希娅还活着。

（等着我，我马上就去。一定要没事啊。遇到魔物就赶紧逃，我这就过来宰了它们，我一定会保护你们。都是我不好，我道歉，所以千万别死啊……！）

他在希娅房间里找到了随便扔下的〈镖〉腰包，立刻将它装备上，接着忽然发觉一件事。

（贝特的双剑，大叔的断剑，艾尔的背包……）

那些是曾与他们形影不离的道具。不会开口的它们已经悉心擦拭，被挂在希娅房间的墙壁上，静静地证明它们主人的存在。

天赐现在没空去思考三人的武器和道具为何会在希娅的房间，决定把这个问题放到后面。

——有好好给你准备特典喔。说出来吓你一跳，你会继承消失同伴们的所有〈技能〉，重获新生后再去对〈塔〉发起挑战！

只不过，此刻耶利哥说过的话在天赐脑海中闪过。

天赐随手抓起贝特的双剑，强行插在腰间装备上。

他感觉，从冰冷的武器之中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了温暖。

（匕首还是带上为好——）

这样劝说自己之后，本来已经死掉的〈升降者〉在深夜的〈塔下镇〉中飞奔起来。

他的眼睛里充满无穷的，生者的光辉。

*

「对、对不起，希娅……。要是人家不说继续多加把劲，明明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气喘吁吁的葵菈向希娅道歉。

她从刚才起便动不动就向希娅道歉。

「与你无关。责任，不在任何人。最近，〈塔〉的内部构造发生异常——我们只是，碰巧被卷进异常罢了。应该解释过很多次了」

「但是……早点回门户大堂就不会遇到那种事了……」

这次是葵菈的首次探索，当然是在注重安全的情况下开展的。她们只打算在一阶层楼层1较浅部分到处看看，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一阶层最终楼层发生异变，其余波已开始波及最下层的楼层1。

一阶层本应是石制构造，如今所有楼层都被绿色所覆盖。而且她们在探索过程中偶然遭遇〈塔〉内部构造变化，这个现象本来只会在日期更迭时才会发生。

二人被牵连其中，结果迷失在了楼层1的深处。

对于缺少〈塔导师〉的她们来说，要返回门户大堂只能碰运气。

「总之现在，只能谨慎前进，找到其他公会，一起行动。胡思乱想，不需要」

因此要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走出迷宫，就只能去借助有地图的人了。

听取希娅的行动方针与蹩脚的鼓励后，葵菈无奈地微微一笑

「嗯……谢谢你，希娅。好咧，得打起精神才行！这是〈升降者〉的准则呢！」

「要是疲惫了，就立刻报告。我来负责警戒，葵菈先休息」

「没事的啦，人家还能走！反倒是希娅你累了一定要说喔？人家会加油监视的！」

「……鲁莽。但是，好开心」

常言道，〈塔〉的探索在内心屈服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除了体力，精力和意志力等内心的力量一定不能丧失。

当内心屈服，被绝望吞噬的时候，〈塔〉便会动用一切要素对〈升降者〉露出獠牙。

因此，希娅哪怕手脚全都断掉也绝不会在葵菈面前说丧气话。

葵菈容易产生共鸣，希娅振奋精神葵菈也会神采奕奕，希娅沮丧葵菈就跟着气馁。所以可想而知，希娅的心要是先屈服了，用不了多久葵菈也会屈服。所以，希娅在葵菈勉强一直表现着老手〈升降者〉的风貌。尽管这只是虚张声势，但目前效果不错。

「话又说回来，一阶层的楼层1都这么大这么复杂啊。不知道有咱们公会之家多少倍呢……」

「异常。本来应该小一些，简单一些，也没有藤蔓，最轻松的楼层」

「果然〈塔〉也会生气，也会伤心吧？所以才有异常呢」

「…………。葵菈的发言意图，无法解读」

「咦？这个〈塔〉不是活着的吗？」

「………………。新学说？」

「与其说是学说，其实是人家的直觉？要解释的话……说不清！」

「葵菈有时很敏锐。这个观点，应该是对的」

〈塔〉终归只是一个建筑，没有道理被分类为生物。

但葵菈那么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希娅不曾把分析现状的脑力分出多少去思考那方面的问题。不过既然能够闲聊，就表示二人都还有余力。

「下面调查这个未探索房间，严禁大意」

「希娅，你路记得真清楚啊……你是不是还能当〈塔导师〉……？」

「办不到。放火一通烧最有意思」

「有意思！？」

希娅不经意流露了心声，但被葵菈听到应该没事。说完，希娅把手放在门上，稍稍把门打开。里面似乎没有魔物把守。

对内部情况简单观察后，她立刻把门全部打开，一个人戒备着先走了进去。

「葵菈，房间内危险度低，进来吧」

「收到！」

就在断定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从中央附近走过去的时候，喀嚓……希娅脚下地面的一小部分稍稍陷了下去。

「什、什么情况！？这声音好讨厌！！」

「……回答正确。对不起，葵菈，我踩到陷阱了」

通常〈构术师〉在探索中不会走在最前头。希娅虽然对气息很敏感，但在探知陷阱方面几乎没有经验。说个题外话，身为前卫的贝特出乎意料地擅长这些事。

再说，就算让葵菈走前面恐怕一样会趟陷阱。

「感觉到，有、有魔物啊！」

「召唤魔物的陷阱。当下最不想踩到的陷阱。嘁……」

希娅咋舌，但魔物不可能好心离开。

魔物钻破长草的地板继而连三地冒出，将二人包围。

那些魔物总共有十多只，是长有鲜艳花瓣的花型魔物，一看就有毒。然后与茎相连的根露出地面，似乎能像节足一样自主行走。尽管没有对应眼睛和嘴巴的器官，但每一片花瓣都如同刀刃一样锋利。

「这个魔物是……？希娅，你见过吗？」

「从未。很可能是本来一阶层不存在的物种」

「只、只能战斗了……是吧？而且被包围了……」

「葵菈，你别动，千万别动。等我全部烧掉」

「知、知道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手全是植物型，希娅的火焰有很强克制性。

而不幸的是葵菈不具备战斗〈技能〉，她们没有这个花型魔物的任何情报，而且敌人数量之多难以一个人应付，希娅手套手套上的宝石也就快到极限了。

历经长时间的探索，希娅施展攻击构术的剩余次数已所剩无几。

但希娅绝不说丧气话。既然攻击次数优先，那么一次攻击把几只同时烧光就行了。绝不能保留实力，挺不过这一关就没有未来可谈。

「化为灰烬吧……！」

希娅完全没有充足时间让她在定为精准地释放威力恰到好处的构术。魔物一旦接近便无计可施，因此希娅以注重速度进行构筑，随便释放出范围攻击。只要不波及到葵菈就行了。第一招就吞没了五只魔物，将它们化为灰烬。接着希娅转向后方，看都不看便以构术攻击。

既然已经被包围，结果瞄准哪里都一样，不需要逐一对准。

「希娅！侧、侧面来了！」

「没问题……！」

第三发。希娅以靠近者死的架势，将偷偷接近的一只消灭掉。

——啪唧。手套上的红宝石裂开了。不，那黯淡无光的东西哪里还称得上宝石，简直跟路边的破石头没什么两样。

「还没完……！再撑、两下……！」

「……！希娅！那边的花，变、变大啦！」

「……！？」

正如希娅所说，与她们保持距离的一只魔物膨胀了起来。魔物膨胀起来肯定不会毫无意义。当它们采取某种行为，最后肯定是对〈升降者〉发起攻击。

希娅毫不犹豫地将第四击的目标锁定那只膨胀起来的个体。

她判断迅速，攻击也抢先命中。然而——最关键的火力却不够。

「啊————」

那只膨胀起来的个体没能毙命，以表面烧焦的状态向希娅喷射出某种东西。

那是花粉压缩成的硬块，就像炮弹一样。花粉炮弹命中希娅右肩并爆开。希娅在冲击之下被打飞出去，在地面上滚了两三圈。

花粉如爆炸的气浪一般扩散开来，落到倒下的希娅身上。

（……右肩报废了……但是……！）

右肩因中弹的冲击力而脱臼，但脚应该还能动。既然如此就还能战斗。心绝没有屈服。

（！？……动……不了……！？）

可是希娅身体转瞬间被麻痹所支配，不接受任何行动指令。

花粉炮弹似乎有附加效果。那是麻痹对象肉体的，最糟糕的效果。

「希娅！！」

葵菈急忙冲向希娅，把希娅护在自己身下。葵菈没有战斗经验，在这种紧要光头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来保护希娅。

她哪怕牺牲自己也要让希娅活下去，就是那样的舍身行为。

（错、了……。葵菈……。你把我、扔在这……自己逃啊……）

但葵菈这么做能改变的只有死亡顺序而已。她先死，希娅随后也得被杀，根本没用。希娅想让她快逃，可恨发不出声音。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人家一定会保护你……！」

葵菈在发抖。这还用说吗？面对那么多魔物聚在一起一点一点逼近却无计可施，眼看就要任凭对方宰割。要不是身体被麻痹，希娅肯定也已经瑟瑟发抖了。

（不行……。我不能屈服……不行……。我，要是屈服了……）

但是要怎么办呢？构术已无法施展，最关键身体还完全不能动弹。

希娅本来唯一的希望就是让这位总角之交逃掉，可她却在保护自己。希娅不奢望有人来救，也看不到其他〈升降者〉者的踪影。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保持内心坚强。

心不是快要屈服——是早已屈服。

魔物们锋利的花瓣咻咻咻地旋转起来，看来是要用那个把对象撕碎。

死亡逼近面前，乞求饶命毫无意义，两个少女只是束手无策地等待命运。

在这生命最后一刻，她们偶然间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男性的名字。

（天赐……）

「天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势把喉咙喊破的吼叫，一对白刃闪耀光芒，把花瓣一刀两断。

猿啸。以叫喊激发出裂帛的气势砍向对方，是一种剑术。

擅闯者并非有意使出这一招，他没有挥舞手中双剑的经验。只是他看到未曾见过的魔物有好几只，而两个儿时玩伴负伤，面临绝境，便不由自主地一边呐喊一边冲去，放纵杀意挥砍罢了。

——如同回应葵菈与希娅的念想一般，天赐来了。

他想要营救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塔〉里横冲直撞，现在他终于赶上了。

尽管这一路上不顾一切，但到达这里靠的却不是什么运气或者直觉。

（我……！明明不能用〈塔导师〉的〈技能〉才对……！）

并没有谁引导天赐，是他自己引导自己找到葵菈与希娅。那是〈塔导师〉才有的技术。

可是现在，他确确实实到达了二人身边。他真切地感受到，艾尔〈塔导师〉的力量还活着，而且就在自己身上。

（双剑我也根本用不来……！我本来不可能做出那家伙一样的动作……！）

魔物们的注意力同时转向了天赐。魔物没那么友善，不会因为盯上无力抵抗的猎物就任凭外敌宰割。

但天赐用双剑将魔物的攻击尽数招架，转身砍上去并接着奋力斩飞出去。这种吸引敌人、化解攻击并正面斩杀的前卫式战法，〈射手〉绝对干不来。

「碍事！！」

他用右手的剑牵制对方动作，然后用左手的剑一刀两断。

一只，又一只，花型魔物在剑下花瓣凋零，接连丧命。

天赐做着过去做不出来的动作，使着没用过的武器，施展着本来没有的〈技能〉。天赐过去自我评价很低，他很清楚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这个效果来自耶利哥所说的〈理外之力〉，是通过〈础〉之力吃掉〈技能〉拥有者获得的。

「天……天赐！另一边！」

「……！」

葵菈完全没弄明白什么状况，但她知道眼前正在战斗的人绝不是什么幻影，就是这些天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天赐本人。所以，当她看到射击希娅的那个个体再次膨胀起来时，她向天赐喊了过去。

（为了保护她们，我借用了你们的力量……！原谅我……！！）

贝特和艾尔的身影在天赐脑海中闪过。他忍受着快让他吐出来的罪恶感，把面前的一只收拾掉。还剩后方那个膨胀起来瞄准自己的个体——那是最后一只。

如果就这么朝敌人跑过去，恐怕在接近之前敌人的攻击就已经过来了。天赐只把左手中的细剑收回鞘中，然后就地实实地踏出一步，将右手的剑高高举起。

天赐不知道膨胀起来的个体要做什么，但想要趁它出手之前把它干掉。天赐一个转身，将手中的剑奋力掷去。

「剑士撒开手中的剑，只会在拥抱女人还有死的时候」——忽然想起，贝特总是不可一世地讲这种话。当然，这些全都是向阿布拉杰现学现卖。

那种剑士的尊严，天赐可一点都没有。在他脑子里扎根的只有〈射手〉的思维和臭毛病。

也就是说，此乃〈双剑士〉×〈射手〉的组合技。

天赐毫不犹豫地掷出手中的剑，出其不意漂亮地贯穿了那最后一只魔物。

魔物被这一击所扰乱，射出的花粉炮弹彻底偏离准心。

天赐间不容发又掷出数支〈镖〉完成补刀。

「哈啊……、哈啊……！」

目测所有魔物化作雾状散去后，天赐喘着粗气把贝特的剑捡了起来。〈镖〉基本用过一次就不能用了，他便放弃回收。

他没有理会之后冒出来的〈恩惠〉，走到葵菈和希娅身旁。

「……已经，没有敌人了吧……。好……这样暂且，没问题了……」

「天赐……为什么？」

葵菈瘫坐在地紧紧抱着希娅，她抬起头，注视天赐。

「我，很担心你们。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先麻烦你照顾希娅」

「啊——嗯，说的也对。对不起希娅，人家这就帮你治疗」

葵菈慢慢把希娅放在地上躺下，然后站了起来，抽出插在腰间的一把杖。那是一支用鲜活水嫩的树枝削成的木杖，只有展开的手臂那么长。它太短，无法用来辅助行走，而且太细，当做打击武器又不靠谱。

葵菈闭上眼睛，将杖向上高举。

这一瞬间，光的雪花凭空出现，轻柔地落在希娅周围。

雪花一碰到希娅的身体立刻变成粒子，消散在虚空中。

在一旁观察的天赐，情不自禁地感慨……这情景还是那么美丽啊。

〈职·星光雪华〉——构术中专精治愈领域，拥有通过操控光的雪花施展构术的〈技能〉。

治愈系〈技能〉能以掌握，而且很大程度上还得看本人的才能和资质，纵然在探索中需求很大，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施展。甚至有言道，一流的〈升降者〉稀缺性还不如三流的治愈〈技能〉持有者。

就算如果葵菈没有加入公会，她〈星光雪华〉的〈职业〉一发布，各路公会肯定会相互争抢。

「真厉害。说真的，你之前到底为什么通不过测试啊」

「哎呀，被那么多不认识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心里一下子就没底了。啊，已经好了。希娅，还有没有哪里疼？不够的话我接着帮你治疗」

「没有问题。麻痹和外伤全都好了。葵菈的力量，靠谱」

希娅右肩的伤和全身的麻痹都已基本消除。

与此同时，葵菈的杖一部分发生了变化，变得像枯木一样——枯死了。

「那咱们就回去吧。马上日期就要更迭了，内部构造也会变动——」

「…………」

「…………」

天赐以为可以顺水推舟一笔带过，不过还是想得太美了。

葵菈和希娅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赐，恨不得要把身上盯出窟窿。

天赐警惕周围，简单地确认没有魔物气息后，突然向二人低头。

「——对不起！！那个，我给你们添了天大的麻烦。我就是个饭桶，就只会睡觉，还每天让你们把饭送到嘴边……。不，还不光这样……」

天赐词穷。想要道歉的心情已经抢跑，但天赐嘴笨，没法好好表达出来。

这种时候，如果对方是贝特或者阿布拉杰，大概只要让对方狠狠揍自己一下就够了。他感慨自己竟等到了被揍反而舒坦的一天。但是，她们二人没有那么暴力，不能指望那种方式来解决。

葵菈和希娅相互看了看之后，点了下头。

「呃，天赐，把头抬起来吧。那个……你来〈塔〉里没问题吗？迄今为止别说是〈塔〉了……你连外面都没去过吧」

「啊，是的。我没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会以〈升降者〉的身份加入你们一起探索，所以以后也不需要喂我了。每天一起吃饭吧」

「你那决心要是属于自暴自弃的话，我们不需要你」

「我认为，我不是自暴自弃……，因为，我绝对不想死」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唔～……还是算了吧」

葵菈露出苦思冥想的表情。之前死皮赖脸地把自己关在房里，让她们照顾，突然一下说复归就要复归，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对不起」天赐不由自主地再次道歉。

「啊，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和希娅已经决定，今后我们要一起照顾你一辈子。所以呢，必须得好好挣钱才行，所以咱们就这样两个人出来探索了……。但既然天赐也愿意一起来，那咱们的誓言就作废算了吧」

「和其他公会共同探索，分成减少，效率低下。我一个人探索，是注重实际收入。我知道很鲁莽」

「……如今我痛彻地感受到所谓男人的尊严。这么一说，我简直就是小白脸中的小白脸……」

「没什么错。最近的天赐，就是我和葵菈包养的小白脸——小白脸小白脸」

「……我知错了……」

「不过，这样子挺可爱的。而且比平时诚实！」

就算他试图把自己关进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其他人也会有所思考，有所行动，继续生活下去。

葵菈和希娅看来是打算照顾天赐一辈子。

天赐好歹也是男人，好歹也有尊严，知道为此羞愧。

「话说，你们也太温柔了吧……。对我这种人不值得啊……」

「停！臭毛病又犯了！和人家在一起的时候别说那种话！」

「同意。我们是一家人，照顾家人，天经地义。天赐，我们比你想象中，更加珍视你。记住」

（……快哭了……）

二人是那么真诚，那么温柔。天赐鼻尖酸了起来，但勉强忍住没哭出来。他不愿在二人面前暴露继续暴露丑态，而且最关键的时候，自己要是哭了，二人怕是又要娇惯自己了。天赐清了清嗓子，振作起精神说

「总、总之我一定会保护你们。那个，刚才没机会说——其实我现在同时还能担当〈塔导师〉和〈双剑士〉，所以探知和前卫的活儿我包了。啊……我跑到最见面不是为了寻死。等你们长长久久享受一生幸福死去之后，我再随你们去死」

「天、天赐想得好长久……！」

「晚年无忧」

「不过这都是我内心所想……不行吗？」

「不会不行啊！从今以后大家一起加油吧！好期待！」

「稳当。实不相瞒，天赐愿意挡在前面，心情上……很开心。等你好久了」

「葵菈，希娅……谢谢你们」

天赐知道自己背负着难以洗刷的罪孽。但他仍希望用自己的余命继续守护留下来的她们两个。

他觉得，这是机缘之下幸存下来的自己所应尽的职责。惩罚就等到履行完这个使命后，下了地狱再接受吧。到时候不管受怎样的惩罚都心甘情愿。这样一来，另外三个人的在天之灵也一定愿意原谅自己吧。

天赐的一番话营造出令人感动的氛围。这时葵菈似是突然想起来，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直直地伸出来向天赐展示。

「瞧，快看快看！这是人家的〈升降者〉证明证！怎么样！？」

证明证上附有证明本人身份的小型头胸〈烧刻〉。证明证上的葵菈挂着灿烂的笑容，就像马上要开生日派对一样。

「……笑得真好看。对不起，没来得及说。葵菈——恭喜你合格」

天赐直率地这样说道，结果葵菈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又笑逐颜开……笑得竟然就跟证明证上的〈烧刻〉一样，像花儿一样灿烂。

「那么明天就为人家合格庆祝一下吧！宴会办起来办起来！呀嚯～！」

「想下馆子。不再吃白食的天赐请客」

「你、你这家伙……。算了，我心悦诚服……」

「太好啦！去吃什么好呢～？」

相互宽恕，彼此接纳，三人又回到了从前的关系。

尽管失去了许多重要之物，但〈同温圈〉又再一次从这里出发。

天赐怀着决心，在手掌上制造出箭头。

「那我们就回去吧——回我们的家」

*

二人回到公会之家后，饭也没吃就东倒西歪地各回各屋。

想必她们已经相当疲惫。尽管她们返程的一路上同样一直绷紧着神经，但现在已经不需要那样了。

天赐希望她们好好休养身体，目视着她们背影离去。

【——哎I，真不戳a。至于要问是指什么，这边就不好说了ne】

「…………。我就猜到你会来」

【那当然辣a，因为你去了〈塔〉，还做了那么可爱的一番宣言钠。首先，这边要说声谢蟹。棋子a，今后继续为这边拼死干活⑧】

耶利哥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他的声音应该相当大，但葵菈和希娅都听不到。天赐一边回自己的房间，一边不经意地思考起这种事。

他发现跟之前与耶利哥对话时的相比，自己这次相当冷静。

「才不是为你，我是为葵菈和希娅，你别搞错了」

【啊，是妈。无所谓就是乐。只不过，你这是准备死活都不去使用〈础〉之力的意思裸？这边有点伤脑经锕】

「既然是和她们一起登〈塔〉，她们肯定一直会处在那个力量的范围里。但我要是继续逃避，她们也会继续登〈塔〉探索，我就不能保护她们。既然这样，我绝对不能在〈塔〉里死掉。我能做的就只有一直活下去，一直保护她们」

【……衡。丑话说在前骰，凭你本来的才能要抢在所有ren前面最快登顶绝对没戏。你自己心里清÷⑧？】

那还用说。哪怕现在，天赐依然渴望登顶。可是『想』和『能』是两码事。天赐没能力登顶。因为凭他的才能，那恐怕是天方夜谭。

「所以我才说，我去那里不是为了你。我不去顶点也无所谓，而且我压根也没想过登上顶点」

用不着登上顶点，能在三阶层探索就足够赚到下半辈子不愁的钱了。梦想放在心里就好，用不着非要去实现。

反观现实，天赐计划在赚到足够的钱之后就解散公会，然后让葵菈和希娅去追求她们各自的平稳幸福。

这是天赐的心愿——是天赐唯一的心愿。

【得到〈理外之力〉却很消极的棋紫，也不是完全没有疒。你很没种锕】

「随你怎么说」

【就因为这样，这边需要好好疼爱一下棋子乐。这边现在发誓，如果你第一个到达终点——就让你『吃掉』的人全部复活】

「…………什么…………？」

天赐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想明白耶利哥这话什么意思。

【你觉得这太美好了，所以是在骗你？那你就把这当做是一种报酬⑧。如果棋子尽到自己的本分，工作非常出色，这边给与奖励理所当髯。另外，你对已经失去的那些人一直念念不忘疒。这个提议对你应该没坏÷】

「等等……你为什么那么做……！」

天赐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然而如果那三个人真的可以回来，真的一切恢复原样的话——

【最大的理由就⑩——你知道可以会有这个报酬，你就可以无忧无虑尽情去吃l乐。你说对不√？因为〈础〉之力给你的罪恶感，最后可以抵消辣！】

「别说了！！我都想了些什么……！？」

【登〈塔〉的意义又多了一个√⑧？她们的能力感觉很方便?～】

「闭、嘴……！」

【E恩，今天进好就收⑧。拜拜摞～】

噗呲……耶利哥离开天赐。与此同时，天赐往床上一倒，双手使劲地胡乱抓扯头发。

（他骗我……！那家伙肯定是在骗我……！不能被迷惑……！我该最优先考虑的只有葵菈和希娅……！）

天赐一遍又一遍这样劝说自己。耶利哥那是欺骗，他只想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根本不能保证会把人复活，想也是白想。

就算这样——天赐这天晚上还是一宿都没睡着。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第三章 一镖定生死

——事情发生在家里蹲的天赐复出后，第二天的探索当中。

「噢，发现一朵可爱的花！快看看快看看，人家能不能把它采回去卖掉？」

路旁开着一朵颜色很有毒的花。葵菈天真无邪地向那花靠近。

三人现在的队列是天赐走在最前面，希娅和葵菈跟在后面。但葵菈才刚刚成为〈升降者〉，想必〈塔〉里的一切在她眼中都万分新鲜。所以，葵菈常常像这样脱离队列——

「喂！那摆明是陷阱啊！！」

「欸？」

——然后就闯祸。

天赐连忙抓起葵菈的后颈往怀里一拉，向后跳开。顷刻间，那花的花芯喷出紫色的烟雾。如果不是天赐行动起来，葵菈便被那花直接命中，恐怕这时已经陷入某种异常状态了。之后，希娅精准地把花烧掉了。

「葵菈……片刻都不消停。不要像野兔子，到处乱窜」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人家下次会小心的，原谅人家吧！」

「这话今天都听了十遍了。你是不是走三步就全忘了？」

「可是，谁知道三个人一起这样探索这么开心嘛！」

「已经忘了」

「死丫头……！」

天赐对葵菈那句「三个人」感到心如针扎，但那笑容确实发自真心。成为〈升降者〉，正式展开登〈塔〉探索，最重要的是和天赐还有希娅一起行动，这一切都让葵菈开心不已。

见到她无忧无虑笑逐颜开，天赐涌上心头的怒吼都被冲到了九霄云外。如果这么做的人不是葵菈而是天赐，希娅肯定二话不说就烧过来了。

「喂，希娅！你来教训一下这个笨蛋，我已经没辙了」

「人家才不是笨蛋！人家课程的分数和你没什么差别！」

「……一阶层的话，没有致命陷阱。应该趁现在，满足葵菈的好奇心」

可正因为闯祸的人是葵菈，希娅也不愿太强势。

「不要娇惯她啊！」

「才没有娇惯，要说娇惯，反倒对昨天为止的你才叫娇惯。每天吃的送到嘴边，哭了就去安慰，还忍受那么冷淡的反应，简直像对小宝宝一样娇惯」

「痛痛痛痛痛」

「希娅好温柔～」

事已至此，天赐已然威严扫地。他嘴上争不过希娅，只能疯狂抓挠自己的头发。正好有其他公会从旁边路过，看到天赐他们这样一通窃笑。

「……总、总之不要擅自行动，不要突然打乱队形。明白了吗？」

「明白～！」

不过能这样平安无事的话，全部一笑带过倒也无妨，但——

「希娅！塔鼠和哥布林去你那边了！能同时应付吗！？」

「……构筑赶不上」

「哇！哇！」

——在战斗中就笑不出来了。

天赐砍向面前的哥布林，其他哥布林和塔鼠从天赐两侧钻了过去。魔物的注意力没有完全集中到天赐身上，已经朝后卫扑去。

尽管天赐连忙向希娅下达指示，但希娅勉强躲开哥布林的刀，难以释放构术。而另一边，塔鼠正撵着葵菈到处跑。

（虽然也怪我经验不够……！但绝对是分身乏术……！！）

天赐身体会选起来，立刻砍下眼前敌人的脑袋，并利用回旋的势头向逼近葵菈的塔鼠掷出一把剑。剑漂亮地贯穿塔鼠身体，天赐有紧接着掏出〈镖〉补刀。

与此同时，希娅也将盯上自己的哥布林杀死。

「结、结束了……吗。你们、有没有受伤？」

「没事，擦伤」

「人家还好——啊，天赐和希娅都受伤了！马上治疗！」

虽然只有轻伤，葵菈还是急忙治好二人的伤。

感受着淡淡光辉的雪花落在身上，天赐心想。

（现在三个人还勉强撑得住，但后面恐怕就难了……）

过去有贝特挡在前面，天赐和希娅从后方即兴援护，而且紧要关头还有阿布拉杰出手相助。天赐的〈镖〉欠缺威力但能够立刻释放，希娅的构术威力巨大但无法连续施展，相互间取长补短堪称完美。

（艾尔的背包由葵菈继承。道具管理和治愈都由葵菈负责，但她跟艾尔不一样，并不能跟我相互配合。再说，我在最前面几乎无法发挥〈射手〉的作用……）

「这样就行了！两位没有哪里痛了吧？」

「嗯，谢谢。不过今天的探索就到此为止吧。疲劳是无法治愈的，而且时间也快到傍晚了」

「赞成。勉强是大忌」

为了保护她们，要想的事情和要做的事情还太多太多。

天赐一边在脑海中逐一思索，一边提议返回——

*

〈塔下镇〉的餐饮店以晚归的〈升降者〉为服务对象，营业时间从傍晚到早晨主。因此，这条在酒馆林立的路上，晚上比白天显得还要热闹。天赐他们三人正走在这条路上。

他们探索结束返程后稍做休息，便按照昨天约好的由天赐请客庆祝葵菈测试通过。现在他们正在寻找店铺。

「哎呀，所谓探索结束后的一杯，人话太期待了！昨天一回去就睡着了呢！」

「通常探索结束后，整个人应该精疲力尽才对。毕竟太累了……」

「葵菈今天，一直精神满满。体力惊人」

新手在尚未适应探索，过程中会格外绷紧神经，往往在返程后会累倒不起，就连那个贝特最开始也累得够呛。但是，葵菈依旧留有惊人的活力，一点要累倒的迹象都没有。天赐心想，说不定某种意义上她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贝特、吗）

耶利哥的那番话忽然他在脑海中闪过。尽管不知是真是假，但对天赐来说是一缕曙光，是甜美的诱惑。

不过天赐一看到葵菈和希娅的脸，他便再次坚定了决心。

（转换心情吧。忘记耶利哥，现在只看着她们两个）

「天赐天赐！这家店怎么样！？好像是最近才开张的！」

「根据我的情报网，那是一家高档店。以天赐的支付能力，存疑」

「这样啊……也对呢。毕竟天赐出钱呢……」

「不，你不用介意。仅限今天，任你们挥霍不用客气」

〈镖〉是消耗品，因此〈射手〉在探索中是个成本很高的〈职业〉。这也是〈射手〉不受青睐的原因之一。但相对的，天赐时刻注重节约，存下的积蓄并不少。

「不是的。在那种高档店里，我们也会节制，最终，天赐的钱包就保住了。所以我的目标是，找家差不多的店，暴饮暴食，吃空天赐的钱包」

「你是魔鬼吗？」

「那么，那边的店怎么样？瞧，上面写着所有餐品的价格！这样的话就按希娅说的，把天赐吃得一个子都不剩吧！」

「合格——正是想要的店铺」

「我绝对要把你们喂到要么哭出来要么吐出来……」

先不提葵菈，希娅饭量很小，亏她夸下海口要把天赐钱包吃空。不过现在的天赐觉得这根本不要紧，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他今天为此专程带来了全部财产。

「……话说到处走也走累了，就那家店吧」

*

「——那么就庆祝人家〈升降者〉出道，干杯～！」

「怎么自己庆祝起来了……干杯！」

「干杯」

店内正好有个四人座，三人被领到那里落座。然后葵菈和希娅按刚才宣称的，把菜单上看中的全点了。

最开始端上来的是饮品，于是葵菈自己带头干杯。

三人的玻璃酒杯相互碰撞——唯独葵菈一饮而尽。

「噗哗！哎呀，探索后的苹果汁棒极啦！」

「刚才还说探索后的一杯，你们倒是喝酒啊。也就今天了」

「酒类影响第二天探索。修整日前才能喝酒」

「没错没错！天赐，明天就算你宿醉了动不了，咱们也要把你硬拖过去！不懂自我管理的人不配当〈升降者〉！」

（那时杰叔的口头禅啊……估计她也没意识到）

进一步说，嘴上说着那种话却像用酒洗澡一样猛灌的人就是阿布拉杰自己。

——看来人消失掉了，影响却像残渣一样留了下来。

（希娅保存着他们三个人的武器和道具，也是出于那个影响吧……）

就算人不在了，他们存在过的事实不会变。这勾起天赐一抹怀念，悲从中来。

但他绝不愿让悲伤表现在脸上，便借手里的麦酒将那股感情一股脑冲了下去。

「不过，人家可放心了！当初还不知道今后该怎样和希娅两个人去活动呢！因为，〈同温圈〉是属于咱们三个人的小小公会呢～」

「葵菈打算，如果没有成为〈升降者〉，就白天出去工作」

「……为了养我？」

天赐一说，希娅便静静点头，嘟哝了句「吃白食的」。

然后葵菈装作哭的样子，嘤嘤嘤地说

「当初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天赐现在已经顶天立地了，妈妈我太开心了……」

「无私的哺育得到回报，身为第二妈妈的我也很开心。养孩子，拿手」

「无言以对，不甘心……」

结果她们两个都是妈妈……不过从希娅身上感觉不到所谓的母性。这话要说出口，招来的将是果汁糊脸的结局，天赐便憋着没说。

点的东西显然太多了，餐品纷纷端上桌。二人说「吃不完打包带回家」，这倒也还好。

不浪费食物是〈同温圈〉的规则之一。

「……话说回来，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下关于今后探索的事」

「什么什么？啊，是要同款装备吗？大公会有卖那种周边喔！」

「财政管理的话，我和葵菈负责。天赐无权插嘴。吃白食的」

「别总最后加一句伤我啊！」

「呼呼呜？唔哼虎唔？唔，呼呼呼！」

葵菈鸡肉塞了一嘴，幸福地眯着眼睛。

天赐并不愿意在这种场合搬出太严肃的话题，但他还是讲了出来

「我就直说吧，是人员问题。葵菈刚才也说了，我们——……只有三个人，是个弱小公会。然后，经过今天的探索也很明显了，我是前卫，你们两个是后卫，对吧？」

「——人手不足。包括探索，和战斗方面」

一根一根地吃着面的希娅领会了天赐的意思，补充道。天赐很想提醒她吃东西应该好好吃，但他还是想把严肃的话题接着讲下去，便没做声，点了点头。

「欸～！昨天不是发过誓，要咱们三个一起努力的吗！」

「……我又何尝不希望那样，但问题就摆在面前，光凭我们三个很困难。葵菈，这方面你在课上也都学过了吧」

「探索最好以五、六个人组队进行，是吗？那咱们弄更多更多的人就行啦。交一百个朋友，大家一起去探索！感觉可行！」

「不行。会被升降机弹开」

队伍人数少，每人分担的负担就会增加。

但按葵菈的说法，组成人海式的队伍会怎样呢？

答案正如希娅所说，会被升降机弹开。

大批人短时间内连续使用升降机时，传送到下一楼层的时候每人会被随机弹飞到楼层的不同地方。这样一来就必须耗费时间来汇合，而且汇合过程中必然会有人遭遇危险。从结果来说，探索根本无法正常进行。因此，大规模队伍并不现实。

公会在一次探索中最多派出六个人，这是〈升降者〉的铁则。

可是以〈同温圈〉的现状，就连这个铁则的基准线都满足不了。

「至少再补充一个人，尤其是想要前卫。当然并不是立刻就得这么做，我们暂时还是三个人探索。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就好」

「唔……那么共同探索怎样？要是能缔结盟友公会，感觉挺棒的！」

「坚决拒绝。各种方面效率低下，只会埋下纷争的诱因。应付新人也好麻烦」

「绝对最后那句才是你的心里话吧？」

「瞎猜」

天赐感觉发现了希娅坚持独自探索的真正理由。

可是天赐在心情上希望尽快增加一名可靠的前卫。

两名前卫的机制能进一步降低魔物扑向后卫的风险，她们的安全更能得到保障。天赐尽管嘴上说着慢慢来，其实恨不得立刻就补充到人手。

天赐一边拈起烤坚果，一边审视他们的未来。〈升降者〉数量众多，但几乎没有不加入公会自由独行的人。毕竟单刷一阶层之上的地方需要相当于〈准先驱者〉的实力。

那样的奇才或早或晚或都会被公会请走。

「只能等下次认证测验结束后去物色新人了啊……」

『喔？小哥是准备在那之前先三个人凑合吗？看你的脸色，是迫切希望立刻增加一名前卫呦』

「哎，想是想，可愿意加入我们这种弱小公会的家伙，除了新人也就只有怪人了……」

『那正好，咱就认识一个那样的怪人』

「不，我又不想要什么怪人」

「天、天赐……」

「没意识到？」

「干嘛啊，你们脸色很怪啊」

肉丸子从葵菈手里掉了下去。她们就像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

难道自己脸上沾了酱汁？——天赐想到这里，看到希娅默默地指着桌子，便转动眼睛看了过去。在那里——

『咱被这坚果的芬芳所俘获过来一瞧，还真是不错。美味美味』

——在桌子，有一只生物嘴里塞满了天赐点的坚果。

它体毛为白色与黄褐色斑纹，圆圆的眼睛长长的门牙，体形浑圆，大约只有能放在手心上的大小。乍看上去很可爱，但却是餐饮店内不容出现的东西。

「老……老鼠！？」

『小哥，误会啦。拿咱跟耗子混为一谈就伤脑经了啦』

「天赐，你这才注意到？你刚才一直在和那只老鼠先生说话……」

「捧腹大笑」

「不不不，那里好笑了！和老鼠说话，我自己都吓傻了！」

从希娅和葵菈角度看，天赐的说话方式和声音确实很奇怪。他沉浸在思考中，没能够立刻发觉。因为那老鼠的声音，不晓得为什么像是大叔的声音。

不，音色糟不糟糕不重要，老鼠本来就不会说话。所以肯定是自己喝醉了，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于是，天赐没多想准备去喊店员。

「我去要点水，顺带投诉和要求除鼠……」

「欸，为什么啊？他那么可爱啊。来，吃个坚果吧～」

「还有蔬菜。吃吧」

『噢噢、噢噢。这里莫非是天堂？竟然有这么可爱的两个小妹妹喂咱吃东西，跟大哥一起旅行的这一路上根本不敢想唷……』

「话说，这老鼠的声音……你们也能听到？」

「嗯，清清楚楚！」

「和外表不符，中年男性声音」

「欸……」

天赐觉得自己多少有些醉了，但葵菈和希娅恐怕醉得更厉害。尽管她们滴酒未沾，但天赐就是那么觉得。照理说，跟老鼠输说话（在塔里也就罢了）根本是不可能。

天赐瞥了眼跟老鼠有说有笑的二人，向店员招手——

「——慢着，会引起骚动，别这样」

「咦……？」

——不知不觉，天赐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天赐没察觉桌上有老鼠，但那是因为老鼠个头太小。但这一次，对方分明是个成年男人，他在被抓住之前却丝毫没有发觉。而且男人的握力非常大，天赐直觉意识到甩不开。

然而与焦急的天赐形成鲜明对比，老鼠在桌上猛地跳了起来。

『噢噢，大哥！这里有座位空着呢！今晚就和两位可爱的小妹妹一起享受晚餐吧！另外，还有一桩好事！』

男人的态度与老鼠那兴奋的口吻截然相反，表情暗淡。可能是睡眠不足，他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

他乱糟糟的黑色头发，全身裹在黑色风衣里，半张脸藏在围巾下面，似是〈升降者〉的行头。然而，天赐从这个男人身上实在感受不到同行的气味。

男人松开天赐，用同一只手顺势把老鼠抓了起来。他这一行动太过迅速，天赐起初还以为他要消灭老鼠。

「不要抛下我擅自行动，不要擅自进到店里，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你明不明白？」

『呀啊啊啊啊，大哥，大哥！咱用力咱就变成……火腿寿司啦……』

（你又不是火腿……）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气，恨不得把老鼠捏扁一般教训起来。

见状，葵菈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喂！不应该欺负老鼠先生！多可怜啊！」

「…………」

天赐万分紧张，万一这个男人气昏头朝葵菈扑过去，自己就不得不拿出时刻不离身的那支〈镖〉攻击这个男人。

此时。男人松开了握紧老鼠的手，没想到他这么老实。

『噗哈！得救了……这位粉发小妹妹，难道你是天使吗……？』

「人家叫葵菈！请多关照，老鼠先生！」

『噢噢，名字听上去真可爱。还有这位天蓝色头发的小妹妹呢？』

「我是希娅。请多关照」

（怎么就开始自我介绍了啊）

不知她们是缺乏警惕心还是太喜欢这只老鼠，正儿八经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老鼠似是行礼一般弯下它短小的前足，也做了自我介绍

『咱叫白原！如你们所见，白白的肚子！瞧啊大哥，咱用啮齿界最强话术打开了两位美少女的心扉！这时候就应该别讲什么客气，在空座位坐下才对啦！』

「我应该总在说，我对白户以外的女人没兴趣」

『又是这种处男发言，你这超处男！』

「……当心我杀了你……」

男人放出杀气。看来是被老鼠说中了。

尽管这不是什么值得动容的事情，但天赐还是匆忙地帮男人拖出椅子腾出座位。

他觉得，直接赶他们走会惹葵菈和希娅不开心。

天赐一边悄悄用另一只手摸向〈镖〉，一边请对方坐落。

「相遇就是缘，就一起坐吧。而且正好这些家伙点的东西也吃不完，能帮我们消灭一些吗？」

「这倒无妨——另外，那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朝我扔过来」

「…………！」

「咦？天赐，你在干什么？这可不行啊！会惹不认识的人生气的！」

「料想是握紧了〈镖〉。出于担心」

『小哥，劝你最好别拿武器对着大哥。因为……会感染处男的！』

「我可不想那样……说真的……」

「……。看来这只臭老鼠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实在对不住」

「啊，没事，该说对不起应该是我。那个，我实在不太放心」

天赐和男人同时低头致歉。男子尽管一副令人难以接近的形象，说话方式也很生硬，但并非不讲常识，反倒又懂规矩又讲道理。

「不——你的判断没有错。保护女人是男人的使命，但你不该放出杀气，毕竟我生来对杀气敏感。所以说，和我这种人对峙的时候，你只能保证随时能施展武器，你一碰就会被对方觉」

「好、好的。我努力精进」

「天赐和那个人在聊什么？」

「不清楚，男生特有」

男人亲自传授杀死自己的诀窍，感到困惑的天赐含混地道了声谢。

这个男人虽然有讲常识的一面，但还是有些脱节的地方。

不过，这个男人似乎对天赐十分中意。

「你为了保护女人而行动起来的，我不讨厌。能让我同席吗？」

『大哥啊，这就太见外了啦！小哥都说可以坐了，你还客气干嘛！一上酒桌就缩手缩脚，所以才说处噫！』

（真是只不长记性的老鼠……）

男人又把自称白原的老书紧紧抓住，但他观察三人的态度后就把白原放了，静静地做了自我介绍。

「……不好意思现在才说。我名叫黑谷，是你们常说的〈升降者〉——」

*

『——事情就是这样，咱和大哥本来是四处漂泊的旅行者，来到〈塔下镇〉时日尚浅。虽然已经成为了〈升降者〉，但不是很了解这个小镇，也没有认识的人。你们也看到大哥性格这个鬼样子，就麻烦你们好好相处啦』

「……不要多嘴」

「友好相处当然没问题啦！白原先生还有黑谷先生！」

葵菈爽快答应，希娅姑且点了点头。黑谷看上去就像一棵枯树，但现在仍不吭声地吃着饭菜，看来胃容量大过天赐。

「黑谷先生为什么当〈升降者〉？」

「喊我可以随便点。你叫天赐对吧，你是你们公会的头目没错吧。那你面对来路不明我就不需要那么恭敬」

刚才天赐在自我介绍中告诉黑谷和白原，他们所属公会〈同温圈〉，也是〈升降者〉。〈同温圈〉本来的头目是阿布拉杰，但他现在已经消失，于是出于方便对外宣称头目是天赐。

「……那么黑谷，你为什么登〈塔〉？没关系的话就讲讲吧」

〈升降者〉之间在闲谈时往往会首先搬出这个话题。天赐也随大流地对黑谷这样问道。

「我听说那个〈塔〉里可以采到能治百病的药的素材。我想要那东西」

「那种东西我听说过……不过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或许不可信喔？」

「是真是假，不亲眼见证就不知道」

「也对。但肯定还有其他目的吧？比如说挣钱」

「…………」

黑谷未对天赐的提问作任何回答，仿佛在示意该说的都说完了。葵菈不解，问

「……咦？就这样吗？」

「财富和名声，都无所谓？」

「我不关心那种东西。我准备一拿到那东西就离开这里」

〈升降者〉的登〈塔〉目的多种多样，看来黑谷是不为名不为利，认准唯一目标的那种人。像这样动机单纯，某种意义上来说挺少见的。

『喂喂喂，大哥。重要的部分被你省略了啦』

「…………」

『那么就让咱来代讲吧。准确说其实是这样的。大哥的伴儿患了重病，大哥用尽了一切办法还是没找到治疗的办法，最后就找到了这座〈塔〉。不过，那个似乎是市场上没得卖的稀有素材，必须靠自己去上层采集。目标虽然简单，但咱们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那、那个！这难道表示……！」

「期待」

「干、干嘛啊你们，两眼放光」

葵菈和希娅出乎意料的起劲。天赐不明白白原刚才的补充有什么煽情的部分。白原露出门牙，笑道

『不愧是青春期的小妹妹们，直觉就是敏锐。没错！大哥正在为心爱的女人行动啦！』

「果然是这样！黑谷先生为了心爱的人，不顾自己受伤也要攀登那座〈塔〉呢！那样的情景太唯美了……真就是爱的奴隶！」

「像故事里一样。过去经常读那种书。是女孩子的向往」

「葵菈和希娅是吧。天赐，你的女人好像很爱幻想啊」

「是啊……喂，她们不是我的女人。另外，这也没什么不好吧？我也觉得那种人挺帅的」

「……。我不那么认为。我只想救活那家伙，别人怎么看我不管」

可能是害羞了，黑谷生硬地这样说道。

黑谷珍视的女性身患重病，他来到〈塔下镇〉只为救她。既然理由是深深的爱，那么动机单纯便也合情合理。在这个男人心里真正重要的只有那个人，估计他对其他东西丝毫不感兴趣。

大概是看到时机已经成熟了吧，白原啃着坚果再次跳了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大哥，接下来要讲至关重要的事情啦！这位小哥似乎想要可靠的前卫！既然这样，大哥不正是理想中的人选吗？』

「老鼠……你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这件事对吧。我应该让你不要多管闲事」

『不，咱最开始只是想吃坚果罢了。哎，总之大哥也别继续单干了，招点协助的人吧！眼看都撑不下去了啦！』

「黑谷，难道迄今为止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探索？」

「……嗯。我一直独来独往，到了这座小镇也是一样。不算这只老鼠」

「原来是这样啊。刚才白原先生也说，你在这座小镇没有认识的人呢」

「经验之谈。独行探索很危险，精神要一直绷紧」

实际上，希娅出于人际关系与实际收入考虑，不顾危险选择了单干。

黑谷不肯组队看来属于人际关系问题，对收入方面倒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白原之前所说的怪人，看来就是黑谷了。虽不清楚他的能力，但至少气息感知与握力方面异于常人。

天赐想要争取一下，但黑谷已经摇头拒绝。

「不好意思，已经晚了。在老鼠擅自到处溜达的时候，我已经提出申请创建了公会，公会成员就我和老鼠两个。事情就是这样，以后不要再向其他公会推销我」

『大哥！你怎么又自作主张……』

「话说，白原是〈升降者〉……！？」

「〈管理协会〉还真是来者不拒呢～」

「通人话的老鼠，闻所未闻。珍兽·〈升降鼠〉」

只要通过认证测试，〈升降者〉的身份就会得到承认。本来就存在〈职业〉拥有驱使动物的〈技能〉，不一定只有人类才能成为〈升降者〉。

不过老鼠获得认证怕从未有过先例。

黑谷余光看了眼吵闹起来的三人，从风衣里取出一张委托书。

「我实在没时间。虽然那家伙的病情暂时还稳定，但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所以，我必须尽快向上攀登。……看看这个」

「这是——」

那份委托书由〈管理协会〉直接发布。所写内容为……『已发现一阶层异变的元凶。以疑似该元凶的魔物为目标提出讨伐委托』。

天赐回想起那个荆棘构成的『蛋』。

「目前一阶层最终楼层被〈管理协会〉限制探索，不解决那个什么异变就不能前进。既然如此，我只能自己去打倒那个异变元凶了。所以——我没有时间和其他家伙保持步调」

『大哥，这太乱来啦！你是很强，但还是有很多事办不到！你真想一个人把那什么元凶揍飞？都说白痴爱说傻话，结果你是真白痴！』

「白原说的，不无道理。目前，一阶层状态异常，应该等情况稳定」

「再等一会儿，应该有大型公会会去解决……」

「谁知道呢。大型公会几乎不用去一阶层，恐怕根本不在乎吧」

只要愿意等，现在的异变迟早会有人去解决。

可是对于黑谷来说，等下去就等于让他想救的人受更多的苦。这个男人恐怕没办法老老实实地等下去。既然他想继续向上攀登，那他肯定认为选择观望的多数派〈升降者〉不值得合作。

「只有加入公会的人才能接这个委托，所以我创建了公会。我不会把它让给其他公会」

「喂喂喂……你真打算一个人干？虽然不知道你多强，但这太乱来了」

那个『蛋』仅凭一般的实力无法战胜，至少凭天赐战胜不了。天赐认为〈同温圈〉根本奈何不了那个异变。尽管委托书上写的报酬很有魅力，但绝不可能光为了报酬就让葵菈和希娅暴露在危险之下。

天赐了解那个『蛋』，所以如此判断。不如先在浅层探索，过阵子会有其他公会去解决吧——天赐就属于观望派。

「鲁莽也好，乱来也罢，我不能停下脚步。或许老鼠是想推销我，但我是真的很赶时间。你们并不是吧」

「……嗯。以我们的实力，要接这个委托还太早了」

黑谷似乎看出来，天赐同样心里只有葵菈和希娅。他把委托书收进风衣，慢慢站了起来。

「虽然相处不久，但聊得很愉快。我要走了，钱我放这里了——」

『大哥……。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请、请等一下」

黑谷强行抓起白原，准备留下钱就走。这时葵菈也站了起来，叫住了他。天赐和希娅惊讶地看向葵菈。

「咱们〈同温圈〉帮助黑谷先生！！」

「喂，葵菈，你干嘛自作主张……」

「独断。这个时候，就该默默送别黑谷」

「可是一个人探索太危险了！而且黑谷先生和咱们这些普通的〈升降者〉不一样，有着重要的目标……黑谷先生想救恋人，人家也想帮他一把。听完背后的故事，还怎么能忍心不管不顾啊！」

『噢噢、噢噢，葵菈姑娘真的是天使变的唷……』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

（不是不理解葵菈的感受，但这个时候就该收手，一定要收手——）

正当天赐正要再次直直葵菈的瞬间——他全身突然僵硬，完全动弹不得。不，岂止是这样，整个视野都变成了灰色。然后此前店内不绝于耳的喧嚣以及同伴们说话的声音，全都没了。

【——口海，不好意④。打扰你们欢乐的吃饭时间辣】

「你是……！耶利哥……！」

【这边有些话想说，就把除你以外的时间停住辣】

无声的世界中响起耶利哥的声音。制造出这个情况的元凶果然就是他。他说停住了时间应该不假，葵菈、希娅、白原全都静止住，一动不动。

也就是说，这里现在只有天赐和耶利哥。

天赐用唯一能动得嘴，忿恨地说道

「你这混账……！有什么目的……？」

【直说爸，就是想让你帮一下这个风衣♂。不过妈，目标不是那个男的，是他那个委托书里的东西。先声明，〈塔〉里发生的异变大致上就是该死的一时兴起加上的活冻，想尽量让各自的棋子跨越过蛆】

「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非得协助你……！」

【又来了又来乐。不过，能首先通关活动也对这边有梨。跟你无关就是乐。啊，报酬这边给你单独准悲。如果你能第一个攻略这个异变，这边就仅限对你同办，把被你『吃掉』的人们的记忆还回去一部坟】

「…………！？」

【终归只是一部坟，重现的只有回①。总之——你就能和同伴再次畅聊和死掉家伙们一起时的回忆乐⑧？就这么回事】

即便得到二人莫大的安慰，天赐心中依旧怀着抹不掉的孤独。

要是能够她们在共享已经没人知道的那三个人，共享他们之间的回忆——

「你、你这家伙……！你不可能信守约定！你在骗我……！！」

【那就眼见为实⑧～】

轰，天赐差点原地垮下去。

完全僵直的身体突然动了起来。与此同时，世界恢复了色彩和喧嚣。

「天赐！天赐！你有在听人家说吗？」

「咦？啊，不好意思，大概……没听」

现在还维持在葵菈喊住黑谷的一幕。可是葵菈好像对天赐说了什么。天赐不记得了，便含混地向葵菈道歉。

「真是的！大叔不是说过吗！其他公会有难，应该尽量帮助卖个人情！虽然大叔已经不在了，但留下来的咱们三个要继续遵循他的教诲啦！咱们得帮助正在发愁的黑谷先生，现在正是卖人情的时候！」

「什……！？你刚才，说什么……」

「贝特和艾尔君都不在了，你是公会唯一的男子汉，人家也知道你很担心。但是——」

「葵菈————」

【好，结束la～】

世界再次失去颜色，身体也被冻结。

但天赐脑子里，只有葵菈的回答在乱反射。

大叔、贝特、艾尔君——她用到了那三个人的称呼。

【刚才是所谓的试用妻。行了妈？这下不用怀疑了爸？】

「……、…………、……………………！！」

【哎I，和你之间的所有许诺，这边当然都会绝对遵寿。因为这也是规啧疒】

想聊。想和葵菈还有咿呀一起，再聊聊阿布拉杰，再聊聊贝特，再聊聊艾尔。

然后还想让二人知道，自己把他们『吃掉』的罪孽。

如果痛斥自己，审判自己的人是她们，天赐求之不得。

天赐被那样的欲望所支配，世界再次恢复色彩——

*

「那么，明天开始请多关照！黑谷先生，白原先生！」

『哎呀，该请多多关照的是咱们才对呢！〈同温圈〉的三位！』

「向黑谷再度确认。那个条件，真的接受吗？」

「是指达成委托的报酬全给你们吗？嗯，没有任何问题」

「……明白了。那么从明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请多关照」

结果来说，〈同温圈〉与黑谷和白原的公会〈无名〉决定联合讨伐疑似一阶层异变元凶的魔物。黑谷直到最后都不太愿意，葵菈公布自己是〈星光雪华〉成了关键，黑谷最终同意协作。

黑谷想尽快完成委托，但彼此之间需要加深磨合，决定先拿出一段时间作为准备期共同探索。明天便是相互协作的第一天。黑谷尽管不太情愿，但敌不过能言善辩的葵菈和白原，被拉了进来。

白原在黑谷头上向三人挥舞短短的前足。葵菈和希娅招手回应，不久一人加一只消失在来往人群中。

另外，〈无名〉没有租赁公会之家，在便宜的旅店里留宿。

「——没想到天赐爽快地同意了，真是帮大忙啦。人家还以为绝对不会同意呢！」

「我也反对。只不过，那个报酬金额太吸引人。另外，黑谷恐怕很强，而且，对金钱毫无贪念。建立协作关系，对今后也有利。利用价值很大」

「…………」

三人一起走在回公会之家的路上，葵菈一路上有说有笑，非常开心。她被黑谷的故事深深打动，很开心能为他出一份力。希娅也是，不时暴露出她的小算盘。天赐保持一步的距离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两个。

当时他突然改变主意，对她们煽风点火，卖力地撮合双方之间协作。没什么可说的，天赐就是败给了诱惑。而现在，他对此追悔莫及。

（太轻率了。我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太危险了……果然应该马上反悔……）

遏制住自己的欲望，强行封杀葵菈的主张，当场与黑谷好聚好散，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到底有什么必要非得伸头往异变里钻。那么做分明就是把她们往危险里送。

「天赐！天赐！」

「咦……」

「公会之家到了啦，快开锁！」

天赐一路一直在埋头思考，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公会之家门口。

天赐老老实实打开门锁，正当他准备回自己房间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向二人转过身去。

「……葵菈，希娅。对不起，我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知道。你担心希娅和人家，所以还是不想去帮忙，是吧？」

「啊……原来你，知道？」

「脸色。天赐，和黑谷他们说话的时候，突然变得奇怪。就和上次一样。不是身体，是内心非常脆弱时的神色」

天赐知道自己一直在沉思，但没想到会表现在脸上。另外，二人看上去聊得那么开心，但其实也在认真关注天赐。

天赐知道连自己的想法都被看穿，却将错就错，用更强烈的口气说

「那就好说了。就是不行，说什么都不行。不能帮黑谷他们，太危险了」

「……为什么？你那时不也很积极吗？」

「我那是……一时鬼迷心窍」

「那现在这样就脑子正常了？你现在的脸色很糟糕，但你当时答应帮助黑谷先生的时候，表情看上去非常开心啊。就像发现宝物的时候……」

葵菈说的没错，那就是发现了宝物。名为回忆的宝物能再次回到二人身上，这对天赐来说就是难以取代的甜美诱惑。

「……最开始我可能是很开心吧，但是，那终归是我独断专行……」

「不论怎么选都是你独断专行。让我们远离危险也是你独断专行，去协助也是你独断专行，都一样」

「既然这样，那我就要让你们更安全，让你们不用遭遇危险。明天我去向黑谷和白原道歉……」

「……受不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希娅！把天赐的脚抬起来！执行那个作战！」

「完全同意」

「啥！？喂，搞什么！？住手啊！」

葵菈就像要把什么东西炸掉一样大声一喊，紧接着绕到天赐背后，在希娅的协助下一鼓作气把天赐抬了起来，搬走了。葵菈的力气比想象中还大，大概是每天做家务锻炼出来的。

天赐不知道自己要被搬到哪里，结果葵菈闯进他的房间，一声吆喝把天赐往床上一扔。

「哇啊！搞什……噗呼！？」

天赐刚摔在床上，葵菈马上扑了过来，把天赐紧紧抱住，脸被紧紧摁在她柔软的胸口上。天赐闻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香味。那是他早已熟悉的，葵菈的味道。

话虽如此，天赐一丝一毫也没想打算突然和葵菈在床上缠绵在一起。

正当天赐准备跟她拉开距离的时候，背后也传来某种温暖的触感。不用说，那当然是希娅。希娅不知何时绕到了天赐背后，和天赐紧紧贴在一起。天赐感到莫名其妙，他只知道自己被两个青梅竹马夹在中间。

「天赐！你对人家和希娅喜欢过头了！」

「痛感爱的沉重」

「……噗哈！为、为什么搞成这个鬼样子，还说得莫名其妙……！？」

葵菈稍稍放松了力量，天赐从她胸口离开，至少能说话了。

可就算这样，他只要一动就会碰到任何一方的身体。

「那里莫名其妙了。你不喜欢人家和希娅吗？」

「…………。虽然没你说的那么过分，但肯定喜欢啊。所以，我……」

「太远的思考，会变成辛苦的根源」

「人家和希娅已经决定好了。要是天赐又感到难过的话——就发动陪睡作战，一整晚来安慰天赐！」

「保障成功的秘策。休想逃走」

「……搞什么啊……」

二人总是背着天赐秘密决定很多事情。现在这个情况听来也是她们制定的战术，天赐便卸去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她们的温柔正是天赐继续撒娇的原因。

天赐本想说些什么的，但葵菈抢在前面，一点一点地讲起来

「人家和希娅至少都至少知道，〈升降者〉是个危险的行当。毕竟在养成所都听到耳朵起茧了。但是，咱们明知是这样，却还是认定它为目标。因为……那是梦想呢，是从小一直怀揣的梦想。天赐，你不愿让人家和希娅遇到危险，于是就永永远远片刻不离地盯着咱们吗？」

「……没错。这就是我的……」

「谢谢你，天赐。人家超开心啊。不过这份心情，人家也是一样的啦。不哦，其实希娅也一样。大家都一样，都记挂着彼此」

「天赐，你心里有股说不出的不安。其实我也一样。我，不希望你和葵菈受伤，想让你们永远活下去。这个想法，发自内心」

「既然这样——就更没必要『大家一起』去冒险了吧」

「有必要哦。天赐，你想登上顶端对吧」

葵菈斩钉截铁地说道。她的梦想就是实现大家的梦想。然后，天赐的梦想是——

「那终归只是目标，梦想都是遥不可及……」

「那么，那是骗人吗？你骗了希娅和人家吗？」

「……没有骗。我想去，想登上顶端，想亲眼看看谁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和大家一起』——天赐本想这样补充，但坚持没说出口。

「没错没错，对梦想就得诚实才行！所以人家作为〈星光雪华〉一定会好好努力，绝对不让大家死掉，实现你的梦想。不论多重的伤，出〈塔〉之前人家都会治好！」

「我也是，我会把一切魔物全部烧光。烧不掉的魔物也烧个精光」

「所以天赐，你变得更强吧，强大到绝对能够保护人家和希娅。既然大家都时时刻刻记挂着彼此，那马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感到害怕，也没有危险喔。上次天赐你来救人家的时候，人家就是这么想的」

保护她们，真的就是一直让她们远离危险吗？

听到葵菈的一番话之后，天赐怀疑自己在笃定这个想法时有一处错误。

任凭天赐怎么说，她们两个肯定还是会擅自继续前进。既然如此，天赐真正该做的，就应该是在那个时候用『力量』将扑向她们的危机一扫而光。

当她们要撤退的时候自己就来殿后。当她们想要前进的时候自己就去打头阵。相对的，自己受了伤就让葵菈治好，自己干不掉的敌人就让希娅去烧光。

像这样相互弥补不足之处才能真正保护她们。

「……葵菈，希娅，对不起。你们也不喜欢试都不试就逃避吧。虽然我好像是在为你们着想，但我恐怕根本就没动脑子」

「就是说啊。但是人家原谅你！今天就大家一起睡，感受大家的温暖吧！然后，咱们就能再加把劲了！」

「我不懂你这套原理……不过也好。万一我感到危险了，我就抓着你们直接逃走。我看黑谷和白原也应该不会有意见」

「无妨。天赐有领导才能，我们遵从你的判断和指示」

「明天还要忙，今天得好好睡觉！晚安！」

「不，我还想洗个澡」

「晨浴。另外，以前大家经常挤在一起睡。怀念」

「是啊……以前确实是这样。不过你们贴得也太紧了吧……」

——不用这么娇惯我，我已经没问题啦。——这话没能说出口。

自己大概是把勇气和鲁莽，以及慎重和胆小的概念混淆了。不算多的鲁莽可以算作勇气，过度的谨慎无异就是胆小的。

不勉强不乱来，但要勇敢——此时想起阿布拉杰的教诲。

天赐闭上眼睛。现在的希娅一定不知道吧，过去经常是五个人一起睡觉。现在只有三个人了，但天赐不愿忘却这份温暖，将它铭记在心。

天赐要保护她们两个，自己也不能死，同时还要继续前行。为了一点一点接近梦想，要变得更强。尽管终有一日要停下脚步，但那时肯定要有她们两个陪在身边。

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就在眼前。

（……大叔。我下次估计需要借用你的力量了……）

就这样，夜色渐渐变深。相依相偎的三人，绝不失去他们的火热。

另外，身后是将自己紧紧锁住已然僵直的希娅，身前是睡相糟糕时不时一拳上来的葵菈，到头来天赐几乎一宿都没睡着——。

*

「那么，〈同温圈〉和〈无名〉的首次探索开始！加油上咯！」

「噢～」

「噢、噢噢……」

「…………」

『哈哈，要不是有葵菈姑娘，这队伍肯定是一番严冬般的气氛唷』

白原在黑谷头上气定神闲地点评道。葵菈没有在意，脸上笑眯眯。

然后再说说天赐。他掩饰不住睡眠不足，一边大大地打着哈欠一边登上门户大堂的大台阶。今天的探索旨在促进两公会相互了解，他不认为睡眠不足有什么问题。反观葵菈和希娅却都睡得很好，这反倒让天赐难以接受。

就这样，四人加一只在开始的一阶层楼层1的探索中确认了一些简单情报。

「你们的〈职业〉和〈技能〉大致情况事之前已经讲过了。今天轮到我们来展示了」

『之前提过，天赐小哥是多面手，葵菈姑娘是〈星光雪华〉，希娅姑娘是〈构术师〉对吧。这么看，大哥加入正可谓人尽其才』

「黑谷先生是前卫对吧？可是，呃……会不会显得太轻便了？」

「不带武器，而且徒手」

「是不是全部忘在旅店房间了？」

〈升降者〉往往轻装行动，但至少会装备最基本的防具。另外还必须携带各〈技能〉相关联的武器。可是黑谷那身风衣之下没有装备任何防具，而且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应该是前卫，他这样去打头阵岂不是把自己送到魔物嘴边？天赐诧异地向看向黑谷。

「并不是。还是亲眼一见更方便理解。等魔物出现，你们三个都别出手」

「喂，你认真的？再怎么说这也太——」

『大哥！咱的膝盖抖起来了！魔物要来啦！』

「我知道」

被绿色所覆盖的地板下面和墙壁后面冒出哥布林和花瓣形魔物群。这个规模，仅凭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抵挡。天赐没有理会黑谷说的话，两手放在双剑上。

但还不等天赐拔剑，黑谷已如猛兽一般电光火石地冲向哥布林。

「咦、咦咦咦咦咦咦！？黑谷先生是空手吧！？」

「……冲击」

「喂……从正面勒住哥布林脖子啊。难以置信……」

黑谷仅凭臂力巴哥布林的脑袋折了个一百八十度，接着拳头一挥把剩下的哥布林面门砸陷下去，然后那些花瓣直接被徒手撕碎。

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压倒性的速度和臂力绝非寻常本事。

『怎么样，很利落吧？那就是大哥的战斗方式，野蛮到不能更野蛮』

「啊，白原先生！」

白原神不知鬼不觉地挪了地方，现在正躺在葵菈脑袋上。看来没开打他就知道那些魔物对黑谷来说不足挂齿。

本来〈升降者〉只能利用武器或术式进行战斗，但最近〈管理协会〉正式认可了唯一徒手战斗的存在。不戴手甲、手套等任何装备，仅以自己的肉体和拳头消灭面前的魔物。

该〈职业〉的〈技能〉被命名为〈职·无谋之拳〉，目前〈塔下镇〉仅黑谷一人拥有，是特例中的特例——如假包换的异能。

『三位，有没有觉得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怪人啊？』

「与其说怪人……也不带那样不讲常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豪力、俊敏、精准——所有方面高水准。果然相当强」

「他当初敢说要单枪匹马去干，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过——很可靠对吧？这是不是一个令人开心的误算啊，队长小哥？』

白原抓着葵菈几根粉色的头发摆来摆去地玩，但口吻中充满对他主人黑谷的信任。而且天赐只通过这一次战斗便明白过来，黑谷作为前卫远比自己要强。

十几秒后，黑谷歼灭了所有现身的魔物，气也不喘地回来了。

「都收拾了。我不需要什么〈恩惠〉，你们带走吧」

「可、可以吗？这些全都是黑谷先生的努力成果啊……」

「慷慨是游刃有余的表现。葵菈你都拿走，不用讲客气」

「我只需要最基本的盘缠，其余的你们随便分。以前就说过，药之外的素材我一概不需要。但相对的，我不希望留下会影响今后的伤。所以按照约定条件，我受伤就请你帮我恢复，葵菈」

「尽管包在人家身上！」

「为什么这么厉害的怪物，这么长时间都没被哪个公会挖走……？」

『那还用说吗。在拥有啮齿界最强话术的咱看来，大哥的话术属于人类最底层。那自然是不想和别人说话，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啦。实话说，咱也是做梦都没想到三位能跟大哥相处顺利，太震惊了啦』

「不许胡说，老鼠」

黑谷粗暴地撂下话说来。可这哪里是胡说，就是雷打不动的事实。

黑谷轻而易举地击退那么多魔物，气息却没有一丝紊乱，说他拥有相当于〈准先驱者〉的实力都不为过。天赐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光明。

「人家有个单纯的疑问，徒手揍魔物不疼吗？」

「如果遇到坚硬，或者浑身是刺的魔物怎么办？要逃走吗？」

「我绝不背对敌人。对方如果很硬，就用冲击贯通，如果有刺那就不碰，隔空干掉。就是这样」

「就是哪样啊……」

「但确实是这样呢！敌人飞起来就揍到地上，钻进地里就扯出来！」

真能轻松做到这些就不必费劲了。但这个无谋的男人竟然对葵菈这番话点头了。

不过希娅似乎对跟随这个超格男人的老鼠更感兴趣。

「……白原也是〈升降鼠〉，应该拥有和黑谷不一样的〈技能〉」

『噢？是在说咱吗？很遗憾，人家就是这么一副可爱的身体，不擅长战斗哟。可以说咱专门给大哥当辅助了啦』

「辅助……人家知道了！也就是说，专门治愈黑谷先生的心灵对吧！用那可爱的身体！」

「我从未被这只老鼠治愈过」

「一口否决」

「那你们为什么组队……」

通人语的动物很多，可是能说人话的动物就非常少了。

光看这点，白原就有一定的价值，但黑谷并不认可那个价值。大概说话的动物也只有葵菈那种性格的人会喜欢。

白原从葵菈头上跳回到主人头上，膝盖瑟瑟发抖。

『大哥。升降机多半在那个方向。另外，又有魔物的出现了。三位也准备应对袭击』

「类似于〈塔导师〉。探知升降机和敌人」

「和天赐的有点点不一样呢～」

「艾尔……不，我的〈技能〉无法探知敌人，只能凭感觉预测是不是有魔物过来。所以白原的能力好像比我的感觉更敏锐」

天赐一边拔出双剑，一边分析白原。

白原大概通过动物特有的直觉，能够探知各种各样的东西。黑谷之所以可以单独登〈塔〉探索，正因为白原担当了〈塔导师〉的角色。

不用担心在〈塔〉内迷路，能够预测魔物袭击也提升了安全性。

「现在是盯着老鼠看的时候吗？魔物出现了——我上前面了，天赐」

「嗯，知道了，我也上。既然没了后顾之忧，那我就尽情胡闹了」

说完，黑谷点了下头，再次以野兽般的速度扑向敌人。天赐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出现的敌人是塔鼠和『茎』组成的魔物群。天赐与黑谷一齐上前，岂有败下阵来的道理。

『呵……别以为咱是普普通通的探知动物。葵菈姑娘！之前捡到过种子和果实对吧？能把那些拿给咱看看呗？』

「人家负责管理道具，能捡的〈恩惠〉都会捡……白原先生，难道你饿了？」

白原再次移动到葵菈头上，轻轻拍打葵菈的脑袋。

葵菈从背包中取出路上捡到的种子和果实，逐个放到自己头上。

『这是〈眩晕种子〉，这是〈火辣果实〉，这是〈虚痛之壳〉，然后这是〈愈油种子〉。真亏你一边和咱聊天一边还眼疾手快地收集到这么多东西啊！真想让大哥好好学学唷！』

「诶嘿嘿。但能吃的只有〈愈油种子〉，其他应该都不能吃吧」

『哈哈，咱以啮齿界最强肠胃著称，不成问题。这就来个〈眩晕种子〉！』

「白原，葵菈，战斗中，禁止开小差」

希娅正在构筑构术，一边紧盯敌人一边来到葵菈身旁。前方，天赐和黑谷正在同群集的塔鼠和『茎』奋战。尽管敌人的注意力完全被二人吸引，但不排除对后方突然袭击。希娅眉头微颦。

「对、对不起，希娅。但是白原先生说他肚子饿了」

「提议，战斗后再休息。先忍耐」

『好啦好啦，希娅姑娘别那么生气啦。接下来咱要使出看家本事啦，姑娘们就……啊、要来了要来了，快射了快射了……啾啾啾啾啾啾！！』

白原咽下〈眩晕种自〉之后，在葵菈头上剧烈颤抖，而且流着口水翻着白眼发出怪叫，完全陷入嗑药后的恍惚状态。不知在搞什么鬼。

「狂兽」

「白、白原先生！？你怎么啦！？怎么发出小孩子听了会哭的叫声！」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霸武霸武闪光波嗷嗷嗷嗷嗷嗷！！』

白原一边大叫，一边如拉满的箭从葵菈头上一跃而起，在敌阵正上方全身释放剧烈的光线。只有黑谷一人当即用手臂捂住了眼睛。

「狗眼……我的狗眼啊啊啊啊啊！！狗眼啊啊啊啊啊！！」

天赐在白原突然而然的利敌行为之下，被闪光正面击中。

不，倒也不至于称作利敌行为。这是因为——魔物也全部陷入了眩晕状态。不清楚什么原理，白原发出的光线就连对本来没有眼睛的『茎』都有效。

「天、天赐！看上去好痛的样子！」

「……构筑完毕。要烧了」

「连老鼠一起烧了」

「收到」

黑谷扛起不能动弹的天赐迅速撤离。希娅施展的爆炎将魔物连同一脸恍惚落到地上的白原一起烧了个精光。火焰过后留下的，只有〈恩惠〉与一只焦黑的老鼠。

「白原先生也算在老鼠里！？指的不是塔鼠吗！？」

「替天赐报仇」

『不，咱没死啦……。就是眼睛花了啦……』

——〈黄金霸武星〉。此乃白原的种族名，绝不是〈职业〉。估计是和老鼠似是而非的东西。要说与老鼠之间有什么明确的不同点……大概也就尾巴长度了吧。白原的尾巴又圆又短。

他能像动物一样……更正，他就是动物，能通过膝盖发抖或嗅觉探知魔物、升降机等。

另外，他能根据一部分吃下的东西让整个身体发生特殊反应，从而实现各种各样的效果。

而且，能说人话也是个谜。普通的〈黄金霸武星〉似乎不会说话。

当在葵菈对天赐与白原进行治疗时，黑谷作出了上述讲解。

「今后你要是再敢在我战斗的时候瞎搞，我就把你烤了吃。听见了没，你这应急食品」

『是，非常抱歉大哥，还有天赐小哥』

「幸好有葵菈，我现在才没事。要是在紧要关头中了那个，真的就完蛋了知道吗！？」

「唔……可是白原先生看起来不好吃啊。毕竟那么小只！」

「一餐都不够。骨头多，肉又糙」

『姑娘们，求你们别拿那种目光看咱……』

探索在不时的闲聊中进展顺利。

因为实质上有两名〈塔导师〉，即便队伍里带着一个经验尚浅的葵菈，依旧转眼之间便到达了楼层4。以初次共同探索而言，就算说进度过分超前也不为过。毕竟直至昨天，光凭三个人根本到达不了这里。

（准确说……黑谷完全无可挑剔。虽然战斗方式过于极端，但能配合希娅的构术迅速跳开，而且还懂得观察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同伴，也会正常遵循我的指示，最关要的是他很强。实话说，就像是贝特的最终目标状态。我们之间不可能不合适）

以队伍构成来说天衣无缝，黑谷完全填补了天赐他们三人的不足之处。而且白原不只是活跃气氛的角色，还能够减少天赐担当〈塔导师〉的负担。

「这就到达楼层4了啊。咱们和黑谷先生白源先生配合超好？」

「深感珠联璧合，一切顺利」

「是啊。这全是黑谷的功劳」

「我所做的和平时没两样。你们觉得配合默契，纯粹归功于你们强大的应对能力吧。但实话说，我的疲劳比平时要轻」

『怎么样啊大哥！这就是所谓的团队协作！还不赖吧？』

「老鼠别说话，协调被搅乱了」

『能被小小畜生一句话就脚乱的和平，索性一开始全毁掉才好』

「别突然讲得那么可怕啊……」

「唔……〈恩惠〉也快满了，从探索开始也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要不要休息一下就返程？」

葵菈一边确认背包一边向天赐提议。所有人的精力体能都还有富余，但第一次探索应该不需要勉强。天赐坦然同意了这个提议。

「太好啦！那么人家来给大伙泡茶！希娅，准备生火！」

「收到。便携食品也我来准备」

在楼层之中的一个小房间里，葵菈取出锅和杯子。

探索往往是持久战，携带最基本的烹调器具和寝具是一般基准。食品和水自不待言。〈塔〉内有可能找到水源，拾取可食用的〈恩惠〉，但那终究只是有可能，在探索中指望碰运气等于是不计后果。

希娅用构术生火。葵菈往锅里倒水，从小瓶里倒出茶叶。

天赐和黑谷余光看着她们做准备，戒备着魔物——这个时候，黑谷忽然嘀咕起来。

「今天还是我头一次近距离见到……构术这东西真方便啊」

『轻松生火一直是旅行者所垂涎的。真令人羡慕唷，要是大哥也能用构术就好了啦』

「你们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吗？」

「我当〈升降者〉只为了实现目的，对〈塔〉和相关现象不感兴趣」

『〈塔〉的基础知识倒是知道，但构术这类专业的部分就完全不懂了啦』

「那么还是记一记比较好。毕竟在这里，构术的基础部分相当于常识」

「你们两个也过来吧！别傻站在那里了，过来坐吧！」

天赐和黑谷其实是在戒备，确保当发生状况时能够立刻行动，并不是傻站着。但葵菈对此并不在意。天赐和黑谷被她拉着衣裾，围坐在了火堆旁。黑谷也说「现在没问题」，于是天赐也决定稍作休息。

葵菈泡的是香草茶。她将褐色的茶水倒入每个人的杯子里。

「这个有恢复疲劳的效果喔！另外它很苦，怕苦建议多多加入蜂蜜！希娅就要这么多对吧？」

「适量。谢谢，葵菈」

「干粮大概就剩饼干和奶酪了吧。好，感觉全吃光也没问题」

『天赐小哥！坚果有吗？总不会没有坚果吧？』

「别闹，你啃石头去」

葵菈此时泡的香草茶和在公会之家里喝到的味道并不相同。

茶叶还是同样的茶叶，泡茶的人也还是葵菈，不知是不是环境变了，味道也就跟着变了。

身体自内而外暖和起来，疲劳感也随之消散。

「对了。你俩就给黑谷他们讲讲构术的事情吧？」

「无妨。但使用并非一蹴而就，需要相应锻炼」

「人家也学得好辛苦啊～。要是构术简简单单就能用出来，大家就都轻松了」

「也并不是想要施展，但最好还是作为知识储备比较好」

『说到底，那么方便的构术，在〈塔〉外面也能尽情使用吗？』

构术能凭空制造出火焰，举手就能治疗伤势消除异常，除此之外还有缤纷多彩的类型，称之为魔法也不为过。而这样的构术，能够在普通生活中使用吗？

白原的疑问可谓理所当然，但希娅立刻摇了摇头。

「使用本身，可以。但，使用意义，完全没有」

「……此话怎讲」

「怎么说呢，构术本来就只有在〈塔〉中才能发挥出强力效果！」

「以扭曲的奇迹引发神秘力量的技术，即是构术。外面不存在扭曲的奇迹，所以基本上没有意义。我在外面使用构术，也只能让人身体暖和起来而已，葵菈的治疗也治不好伤，只能将伤势恶化并转移到自己身上」

只有在脱离常识的〈塔〉内才能够发挥出同样超乎常识的力量，构术就是这样的技术。譬如天赐和黑谷，他们的力量源于日积月累培养练就的技艺，在外界使用没有什么问题，但葵菈和希娅在〈塔〉外就无异于普通女孩了。

『你们说的那个扭曲的奇迹到底指什么？其他地方听不到这说法唷』

「奇迹还分种类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那个，下面由希娅来系统讲解！敬请放心！」

「这不是只会扔给希娅吗……」

「奇迹即偶然，是无偿唤起的超常现象。以这个角度，必然且有偿诱发的超常现象就被称作扭曲的奇迹。总之就是，通过支付代价引发特殊的力量。构术就是，对想要引发的神秘力量逆推出所消耗对应代价的流程，然后正式将其系统化。所以，我的构术能够自主操纵火焰，葵菈的构术能够治愈伤病。不过作为代价，〈构术师〉要消耗宝石的价值」

「〈星光雪华〉消耗的是杖的寿命！瞧，人家的杖一半已经干巴巴的了！」

「原来如此——所以那手套上的宝石才渐渐变得浑浊，嫩木杖也变成了枯树枝」

并不是只要进入〈塔〉中就能使用构术。希娅和葵菈每次施展构术，都要根据术的内容、威力、范围支付必要的代价。

而代价就是宝石渐渐变成普通石头，水嫩的木杖变得干枯腐朽。

通常没有代价可以支付时，构术便随之无法使用。为确保安全返回，队长必须时刻关注构术使用者的『余量』。

『哎呀，这术式的原理真有意思，就像是在跟看不见的商贩做交易。扭曲的奇迹这一概念……就先记下来吧，大哥』

「我本来很疑惑，既然有治愈的力量，〈塔下镇〉怎么还需要医师？可是在外面无法使用力量，外面存在医师也就合情合理了」

「没想到你视角挺尖锐啊……。啊，顺带有件事要注意一下。虽说只要不死，在〈塔〉中受的伤葵菈基本能够治好，但到了门户大堂就不能治疗了」

「探索中受的伤只能在探索中治好！这是治愈〈技能〉的原则。所以在进门户大堂之前，受了伤一定要告诉人家喔！」

「我还期待能不能连我的旧伤也一起治好，看来没那种好事啊。明白了，我会注意」

拥有强力效果的构术往往制约也很多。最关键的是，宝石和杖是高价消耗品，在探索中肆意挥霍将导致入不敷出。对于只能在低阶层探索的弱小公会来说，懂得节制也很重要。

「毕竟这座〈塔〉在种种方面都脱离常识呢。现在已经知道升降机的原理也是源自扭曲的奇迹，但完全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所以，方便的力量能用就尽管用吧！这么想就对了！」

「刚才也说了，我并不是想要使用构术」

『反倒更让咱在意的是，两位小姑娘除了火焰和治愈好像没用过其他功能呢』

白原这么一问，葵菈和希娅同时移开了目光。

「这个嘛，人家完全不懂治愈之外的术……」

「我只会烧，其他不行」

「涵盖面还真小啊……构术」

「不，还是有人能够使用更多种类。她们之所以应用面还不大，只因为她们还是初出茅庐的新手」

就算这样，希娅和葵菈依旧前途不可限量。至少比自己强多了——天赐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决定先不提这种话。

当希娅和葵菈能够使用其他构术的时候，自己也一定要变得更强才行。

他暗自坚定这个决心，同时将香草茶一口喝完，结果不小心烫伤了嘴。他实在不好意思，没让葵菈帮他治疗。

*

——就这样，他们的初次共同探索顺利结束，没有遇到大的问题。

返回门户大堂后，葵菈重重地吸了口气，有吐了出来。大概这一刻，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了。希娅也不自主地放下心来，天赐也尽情地伸了个懒腰。

唯独黑谷没有显露一丝疲态。他回顾这场探索，说

「……这场探索并没有值得一提的问题。不论是我还是你们」

「我也这么觉得。于是，你们两位准备怎么办？离睡觉时间应该还早吧」

『大哥，你觉得呢？总不能又窝在房间里吧？』

「既然这样，就来咱们公会之家一起吃饭吧！人家来做饭！啊，这就去给白原先生买好吃的坚果！」

『噢噢、噢噢……天使降临啦大哥。天使就在这里！Angel！』

「……没关系吗？」

「不要紧。我们分得〈恩惠〉的量和黑谷你的贡献度相比较，已经极端不平等了」

「那么在回公会之家公会前先去趟市场吧」

「为了纪念第一次共同探索顺利结束，就让人家铆足全力露一手吧！」

接下来要把今天探索获得的〈恩惠〉拿去市场卖掉，接着葵菈去采购晚餐的素材。天赐则要帮忙搬东西。

方针既已确定，四人加一只来到门户大堂，准备向大道迈出脚步——

「……等等。我感觉到了歹意。所有人不要动」

「欸？」

——黑谷突然说出这种话，以至于葵菈不禁愣愣地惊呼出来。

「在那里吗」

当呢喃的瞬间，黑谷冲进人群，重重一拳砸进一名男子的腹部。

只闻「咕呕」的一声苦闷惨叫，似是握在男子手中的大匕首落在路面上。天赐等三人面对这突发状况完全愣住，动弹不得。

「盯上的不是我们啊。也罢……给我消失」

黑谷低吼般撂下话，抬起的脚奋力落下，踩断了掉落在地的匕首。男子被黑谷的迫力所震慑，拖着惨叫落荒而逃。

黑谷见状，认为危险已经过去，又面无表情回到一行人身边。

天赐总算搞清楚了情况，愣愣地嘀咕起来

「爬……〈爬子〉……」

「你说什么」

「恶棍、强盗、该被唾弃的家伙」

『欸！对于这种货色，大哥要比咱这动物还要敏锐呢。那家伙真不走运』

「人家完全看不出来……」

「正常讲没人能发现啦……。你真的像个怪物一样啊……」

「我生来如此。很早以前就发现这个镇上很多那种货色了，不过真正出手这还是头一次。毕竟有你们在，为了保险起见」

「非、非常感谢……？」

「和黑谷组队的价值越来越高了，〈返程卫〉都不需要了」

（……〈返程卫〉吗——）

天赐此刻才意识到，随着阿布拉杰的存在消失，〈同温圈〉雇佣的〈返程卫〉也不再继续履约了。

天赐心想，他们现在只是一个弱小公会，用不着雇佣〈返程卫〉，也没有能力去雇佣。这件事可以不用去管。

（而且……就像希娅说的，有黑谷在估计没问题吧……）

天赐反倒对黑谷那异于常人的感觉萌生出强烈的兴趣。

黑谷的强大果真超乎寻常。他年纪也只比天赐大上一些，如此惊为天人的强大究竟是如何练就的呢。

「……我说黑谷」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拜托你一件事。等吃完晚饭……」

正因如此，天赐头脑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

「——看来不是为了密谈啊」

「哎，不好意思特意让你来一趟。我想你一看就明白了」

〈同温圈〉的公会之家有多出来的房间，黑谷和白原吃完饭后决定在这里留宿。

但黑谷应天赐事先的请求，独自来到外面的空地上。

相比口头一句一句去解释，直接行动更容易让黑谷理解。于是天赐便缓缓地举起了剑。

——那不是贝特的双剑，而是阿布拉杰用过的断剑。

「断剑？这是你嗜好？我不认为给人看有什么意思」

「这不是嗜好。葵菈和希娅也都还不知道，其实这是……我压箱底的模仿技」

那种东西乍看上去派不上任何用场，事实上黑谷也没能看出天赐的意图。但是，天赐让断剑的剑身之上显现出淡淡发光的幻刃。

黑谷一见此景便发出感慨。

「喔？这是操控气的技术吧。我不认为你能使用」

「原来你知道？这个叫做〈刃辉煌圣〉」

「名字不知道，但知道这是武艺的极致之一……有意思」

黑谷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大幅上收，腰盘下沉。他拳头简单一握，双眸中的锋锐变得更加强劲。果然无需讲得一清二楚，他便领会到了意图。

天赐心存感激，握紧手中的幻刃。

「可以随便点，但觉得有问题的地方要全部告诉我」

「随便？少说胡话，带着杀我的气势上吧——否则你会没命」

「欸……」

大概是点燃了某种多余的东西，黑谷浑浊的眼眸深处闪动起斗志的火光。

当见到黑谷徒手战斗的时候，天赐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或许黑谷是那种能在战斗本身之中发现价值、收获喜悦的倾向。

天赐完全不是那种人，但不准备留一手。

二人同时迈出一大步——

「……、哈啊……！哈啊……！等、等一下……！让、让我休息一下……！」

——说说切磋的结果，天赐败得五体投地。他认为这是修行，本就不存在所谓胜负。但他气息紊乱，挨了黑谷（相当认真的）一拳又一拳，最后跌坐在地恳求休息。这狼狈的模样不算落败者又能算什么呢？

黑谷却与交手之前并无二致，与惨兮兮的天赐形成鲜明对比。他寻思着——

「我就直话直说了。你这模仿很不成熟，肯定还不足以在实战中拿出手」

并直言不讳地做出结论。

「我也……觉得……。而且我……都累趴了……」

「我有个疑惑。你这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掌握，本来应该经历漫长的修炼与钻研才能练就，是剑士的绝技。虽然我剑术上是个门外汉，但至少知道是这样。再说，那个斗气之刃并不是任谁都能模仿的技术吧」

「说的没错……」

「我感觉，你的那个力量与其说是模仿——更像是借来的。而且明明是和你交手，却仿佛在你背后看到了其他人的幻影」

「真敏锐啊……哎，总之一言难尽……。你如果想听，我可以知无不言……」

果真在擅长战斗的人面前，一下就会被识破。天赐的内心泄了气。

这应该是〈础〉之力的明确弱点。虽说只要条件满足，任何〈技能〉都能获取，然而使用者仅限天赐本人。

也就是说，天赐虽然知道〈技能〉和用法，却没有在实战中使用的经验。另外，天赐不同于拥有强韧肉体的阿布拉杰，身体尚未发育成熟。

贝特和艾尔的〈技能〉仅凭基础能力总归能够施展，但阿布拉杰的却不一样，以天赐那点实力果然还不能够驾驭。

天赐已经隐隐约约预见到了这个弱点，经黑谷一说后有了更深的体会。

「我并不打算深究，你的的确确使得出那个技术。但只是使得出却不能熟练驾驭还是没有意义」

「……谢谢指教，选你当对手真是太对了……。今后还要继续劳烦你了……」

「嗯，不过我毕竟不是这一行，给不了你什么指导」

「没关系……我就想有个对手……让我能最起码地运用就行了……」

使用后体力一下就被抽走，还谈何运用自如。但既然要讨伐一阶层的那个『蛋』，〈刃辉煌圣〉的力量一定必不可少。天赐知道仅靠短短几天的锻炼无法应用到得心应手，但还是应该尽人事才行。

「我知道了，那就陪你练到满意吧。站起来」

「咦？还来吗？你、你也太严格了吧……。好歹让我多休息一下……」

「你要是觉得魔物能照顾你情绪，那你就休息好了。我现在就化身魔物」

（这个人好像比大叔还严格啊……）

就这样，尽管距离决战只有短暂的时光，天赐还是尽心尽力投入到与黑谷的修行之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伐掉异变的元凶——那个『蛋』；为了四人加一只一起登上更高的地方。

*

「——这些就是我收集到的情报。疑似元凶的魔物是个荆棘团子，通称『荆棘蛋』」

自〈同温圈〉与〈无名〉开始共同探索已过去数日。

不知幸还是不幸，其间虽然有过遇害报告，但没有接到异变元凶被讨伐的报告。

每个公会可能都在静观其变，又或者因为太不清楚对手底细而犹豫不决，更有可能根本就对一阶层不感兴趣。

天赐盼着自己正在做准备的这段时间里能有其他人将元凶讨伐，但还是想的太美了。既然没人愿意动手，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更正观念，将自己所拥有的，又或是迄今为止所调查到的情报告诉给全体成员。

『荆棘块盘踞在房间，是吧。光这么看也没觉得多厉害啊』

「但至今仍未被讨伐就代表当中一定有蹊跷。不能大意，老鼠」

「另外……还有件事想确认。希娅，你对『荆棘蛋』有什么了解吗？」

「不知道，头一次听说」

现在这一行人中，曾与那个『蛋』接触并最终存活下来的人只有天赐和希娅，然而希娅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似乎完全不记得了。

「为什么问希娅？咱们谁都还没去过最终楼层，不是吗？」

「哎，你说得对。抱歉，是我搞错了」

既然如此，就该以希娅毫不知情为前提制定作战了。

「提问提问！要是那个荆棘的蛋孵出可爱的魔物该怎么办！？」

「『蛋』这个表述不过是比喻吧」

「不怎么办，只能把它打倒。要说相近的魔物，姑且就是刺藤了，似乎在二阶层出没。然而刺藤是小形魔物，而疑似异变元凶的那个『蛋』是大型魔物。一概而论会很危险，最好别去类比」

「相似却又不同的种族。只不过，弱点相同」

『噢噢，弱火焰与斩击对吧？看来论不到大哥出场啦！』

「那种事我才不管。没有什么是揍不动的」

「『蛋』的特征正像刚才说的，会捕获〈升降者〉加以利用，会把荆条缠在一起像甩巨大的鞭子一样进行攻击。『蛋』本身不移动，另外解决鞭子恐怕不会对本体造成任何损伤。因此我们一开始就要直攻本体，也就是那个『蛋』本身」

天赐并没有见证一切，但能回忆起阿布拉杰和贝特牵制那个『蛋』时的情景。天赐一想到又要和那玩意战斗便心生惧怕。且不论一无所知的情况，但眼下能够整合情报，做好准备，应该可以一战。

正歪着脑袋记忆情报的葵菈这时举手了。

「唔～，那么这样好不好！咱们一进房间，就让希娅用火把它烧干净！」

「如果可行，那固然最好……希娅，能办到吗？」

「只要以基本提前构筑完毕的状态闯进去，完全可以」

「一上去就以最大火力歼灭对手，是吗。对方不能动，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战术，但是——」

『真能一帆风顺吗？咱刚才也说那玩意好像不怎么厉害，但一路听下来总觉得，那么简单就能搞定的话就谈不上异变了吧』

「我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取胜。对方似乎会利用捕获的〈升降者〉进行回复或强化。估计希娅来上一击，对方应该能够回复过来」

「太过分了。被抓的人们好可怜！」

「是吗。那么就让葵菈和白原单独行动吧」

「咦？人家和白原先生？」

「……是要营救那些逮到的那些蠢货吗」

黑谷脸色难看起来，向天赐一瞪。天赐没理会，点点头。

「并不是去救人。既然会被对方利用，那么一开始就让对方利用不了」

「危险。据说被捕获的人数很大，来不及」

光靠葵菈和白原，花再多时间也救不了那么多人。

可天赐这回摇了摇头。看来他已经把希娅的考虑算进去了。

「谁都没说一次就把『蛋』干掉吧？我们就一遍遍重复，把它耗光」

首先天赐、希娅、黑谷三人吸引『蛋』的注意。趁此机会，利用白原『种子』和葵菈治愈的力量解救被困的〈升降者〉，接着直接逃离房间。

等逃离一定距离之后，全体人员暂时撤退，在安全的地方修整好，然后再去房间。之后如此重复循环，将『猎物存量』清空后便发起决战。

这就是天赐想到的策略。这个策略巧妙利用了对方不能追赶逃跑者的弱点。剩下的三人加一只听完策略后都点头表示同意。

「顺带一提，最终楼层应该有〈管理协会〉的人在待机，我们救出来的那些家伙就让他们去照顾」

『把那家伙的手牌一张张磨光是吧。这计策相当不错唷』

「耗光了手牌，后面就是纯粹的火力对决。得试试我的拳头到底能多奏效」

「持久战必然。预先准备，必须充分」

「啊，所以今天早上不能去探索呢！」

「没错。我们之间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决战就定在明天。所以决定今天进行休养，各自筹备好所需物资，为明天做好准备。黑谷，你们今晚继续住我们这里吧」

没有任何人反对。黑谷自然不愿推延决战，而且一阶层的魔物已经完全不是天赐等人的对手。

最重要的是，强敌当前的目标意识推动着天赐一行人，让他们的熟练度与日俱增。这对〈同温圈〉而言是个意外的收获吧。

*

到了晚上，大家都已经做好准备。天赐这时躺在自己的卧室里，陷入深思。

（不知道能不能赢，对对方的能力也并非了若指掌，万万不能大意，时刻都要考虑最糟糕的情况。我不能让任何人死掉，包括我自己。绝不能错失撤退的底线。脱逃不可耻，就算明天不行还有后天。不要急，冷静下来——）

天赐睡觉前结束了同黑谷最后的锻炼，可天赐的体能依旧不足以支撑〈刃辉煌圣〉常态化持续使用。但最近的训练并不是竹篮打水，他能够像阿布拉杰那样控制刀刃长短与威力大小，后面就看如何去运用。天赐闷闷地在头脑中反复演练着使用幻刃的假想战斗。

「呀嚯～！我来玩啦，天赐！」

「哇啊！？」

但这时房门被突然打开，天赐大惊之下一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去。

现身的人是满面笑容的葵菈。而且她准备周到，一只手抱着自己的枕头。

「干、干嘛啊……。明天还得早起，快去睡啦」

「就听你哒～」

说罢，葵菈把枕头放到天赐的床上，就这么躺了下去。

「天赐，你也别躺地板上了，要到床上睡才行啊！明天还得早起呢！」

葵菈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地方。天赐对她愁苦地一笑。

「莫名其妙……。为什么要一起睡啊……」

「要不是人家过来打岔，你又要沉思一整晚了对不对？明天是最重大的大决战！要是因为睡眠不足输掉了，那就连笑话都算不上啦唷！」

「别学白原那腔调！再说了，我上次睡眠不足全赖你那糟糕的睡相」

「…………。你瞧，今天的星星好灿烂啊」

葵菈露骨地岔开了话题。天赐叹着气在她身旁躺下。

显然让她回房间她也不会老实照做，为这种事耗费体力也挺傻的。而且天赐不认为葵菈会莫名其妙跑到自己身边来。

「……要是有什么事，我睡着前可以听你讲讲」

「啊，你看出来了？真不愧是的队长！」

「你只是来戏弄我的话，我就先睡了」

「抱歉抱歉。呃，怎么说好呢。人家睡不着觉呢。啊，也不是不想睡，应该说没有睡觉的心情吧？所以就，想找你说说话」

「——在害怕吗？」

「……嗯。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葵菈的音调微微沉下去，以她的个性，这倒很少见。

天赐转头看向天花板，窗外洒来的依稀月光将早已熟悉的木眼纹呈现在眼前。

「但是，也不是只有害怕。其实人家现在挺激动的，没开玩笑」

「为啥啊？」

「人家迄今为止都只能目送你们离开，然后整天盼着你们平安回来。但现在不一样了，能大家一起加油，相互帮助了。人家好开心」

「…………」

「然后，明天一定会是一场恶战对吧？正常来说，应该害怕啦不安啦才正常，可是人家也说不出为什么，心潮澎湃的感觉就是更加强烈啊。大家正要齐心协力跨过一堵巨大的墙，为此将要拼尽全力。虽然还不知道在后面能得到什么……但人家就是想要看看，想看的不得了。这和梦想的情怀又不一样呢」

那大概是成就感、满足感之类的感情吧，总之都跟现在的天赐八竿子打不着。

天赐心里明明有眉目，却故意选择不明说。他心里只盼着能够一边保护葵菈和希娅，一边平平安安往前走就够了。

但葵菈似乎并没有那么安分，认为大伙一块一边跨越困难一边前行更有某种意义。真正骨子里适合当〈升降者〉的人并不是天赐，而是她。

「唔～，人家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啦！还是睡吧！对不起啦！」

葵菈掩饰一般这样说道。天赐摸索着够到她的手，然后握住。

「上次打我的就是这只手，这样你总打不了了吧」

「这、这样啊。哎呀，天赐你可真是个谋士」

「另外……既然你还有些害怕，但愿这样能好一些。害怕消失了，就只剩下心潮澎湃的感觉了吧。这样才是葵菈你本来的风格」

「——嗯。谢谢你，天赐」

葵菈轻声细语的感谢，却让天赐感到扎心窝的痛。

（虽然逞了下威风，但其实最害怕的人就是我。我哪有脸说什么大话）

「啊，不过天赐你也很害怕对吧？那咱们就这样一直到天亮吧！」

「……被发现了啊」

「咦？你以为瞒得住吗？」

葵菈愣愣地看着天赐。天赐开始害臊，逞强地想要继续盯着天花板。他认识到，自己在葵菈还有希娅面前根本藏不住内心的感情，是一个特别好懂的男人。结果天赐的烦恼又多了一个。

不过就算这样——唯独与她牵在一起的手，直到天亮起床绝不松开。

*

「今天终于到决战时刻了——结果你」

「别说啦天赐，靠过来靠过来！希娅，你也要好好笑一个才行！」

「我会妥善处理」

「怎么一大早拍起〈烧刻〉来了……」

出发前，葵菈突然把所有人叫住，紧接着一位似乎事先已经做好准备的〈烧刻〉摄像师举着盒子一样的道具出现了。经过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决定四人加一只一起在公会之家门口拍摄。满嘴牢骚的天赐被葵菈一句「钱都付啦！」怼得无话可说。他内心还是觉得太浪费了。

『大哥大哥，你这可不行啊，板着个脸跟背景里的树都没啥两样。来学学咱的啮齿界最强笑容吧』

「黑谷先生也笑起来笑起来！来，请笑一个！」

「……这样吗」

黑谷逼着自己笑起来。大概因为不习惯，露出露出牙齿的表情。

「恐怖」

「你没一点表情细胞啊……。难道是面瘫……？」

『大哥，是咱错了，别摆那种让人做噩梦的凶相了』

「自、自然最好！」

「那就拍啦」

最终结论，所有人保持原有风格最好。拍摄的〈烧刻〉似乎一下子就出来了，葵菈迫不及待地向大家展示。

在〈烧刻〉里，葵菈笑逐颜开，搂住站在她两旁的天赐和希娅胳膊拉到自己跟前。天赐依旧面带苦笑，希娅少有地稍稍扬起了嘴角，露出微笑。然后在他们旁边，黑谷像棵枯树一样直立不动，恶狠狠地等着镜头，白原在他头上动感十足地晒着大门牙。

「……想象不到接下来就要迎战大敌。葵菈的精神真强韧啊」

「天真烂漫。葵菈的朝气是我们的光芒」

「就原来她吧。别看她那样，其实考虑了很多」

『喔？小哥，你这话说得有味道唷。是不是跟葵菈姑娘之间发生什么好事啦？』

「没、没什么。你这老鼠别说怪话」

虽然并没有发生老鼠所说的好事，更没做什么亏心的事，但天赐毕竟昨晚和葵菈睡在一起，听到了她内心。所以，他条件反射地掩饰起来。

但希娅冷冰冰的声音还是扎了过来。

「不过天赐，你今天早上和葵菈睡在一起。不告诉我，也不带我」

「别……别多嘴啊！什么叫不带你啊！」

「疏离感。你们要做那种事，我也想加入」

「不不不，你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哎～，嘁嘁嘁嘁嘁嘁嘁～！』

「呵……」

一人加一只看到他们两个的对话，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你们也跟着闹什么闹！！气死我啦！！有话想说就给我讲清楚！！」

「久等啦～！好了，大家出发吧……咦，两位怎么啦？吵架了？」

「没有。刚才和天赐约好，今晚三个人一起睡」

「噢，真不错～」

「你们爱怎样怎样吧……」

就这样，〈同温圈〉与〈无名〉在散漫不已的气氛中向〈塔〉出发。

比起莫名其妙地紧张，反倒这样的气氛更好。

天赐一边劝说自己，一边用手触碰身上携带的装备。〈镖〉的腰包，贝特的双剑，阿布拉杰的断剑。

一个人装备这些是有点多，但他们是天赐目前拥有的全部手牌。

不知他们面对那个『蛋』能斗到何种程度，不过此时天赐难以言喻地有种，不会输的预感——。

*

「我去跟那边的人讲讲，大伙在这等我」

「嗯！那就先休息一会儿！」

到了一阶层最终楼层，依旧有人看守，也还是上次那个人。

天赐走近看守的代表，把黑谷拿到的委托书向他展示。

「不好意思，我们接到委托就过来了，麻烦放行……」

「……？你是那时候的——」

一上去搭腔，男子看到天赐的长相，眼睛瞪的滚圆。

「嗯？」

「啊，没什么，大概是我搞错了，你别在意。让我瞧瞧……」

（他记得我……？）

天赐对男子的记忆感到在意，但眼下没工夫深究。男子确认过委托书之后继续讲

「放行没问题……不过说真的，你们的实力如果只能在一阶层混迹的话，恐怕就难了。在〈管理协会〉动真格直接雇佣高位公会之前，我原本尽量不想放任何人过去呢。也罢，毕竟我也是〈升降者〉，又怎能阻拦〈升降者〉的自由呢」

「啊，还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男人依旧透出他老好人的一面。

天赐顺着话向男子提出请求，当他们营救出被困的〈升降者〉之后帮忙照顾。男子说了声「你等一下」之后走开，去和他其他正在待命的同伴商量。过了一会儿，男子点着头回到天赐跟前。

「同意了，这件事没问题。但要是提出协助讨伐的话，我是坚决拒绝的。祈祷你们旗开得胜」

「非常感谢！」

如此一来，一件先决准备工作便落定了。天赐向男子道谢后便与葵菈他们汇合。

「天赐，欢迎回来！情况怎样？」

「没问题。那些人愿意保护营救出来的〈升降者〉」

『也就表示没了后顾之忧，咱们可以放手营救啦』

「一定要救好多好多人！」

「救人终归是策略的一环，不要搞错目的」

「不打倒罪魁祸首就没有意义，不要松懈」

「黑谷和希娅照这状态应该没问题吧。那就前进吧」

天赐说罢，取出事先买好的柴刀。

「从这里到『蛋』的房间距离上比较短，但草很茂盛，很烦人。碍事的我先去割掉。不能还没打就把自己累坏……喂，你们怎么了？」

「……知道的真清楚啊」

「就像来过一样……」

『天赐小哥莫非是万事通？』

「以队长来说，优秀。以天赐来说，古怪」

天赐记得很清楚，上次来的时候光一路跋涉就积累了不少疲劳，所以做好了准备。天赐的准备如此周到，令众人十分诧异。

「都、都这个时候还说这么说！是我自己做的调查啦！」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人家想说的是，天赐变得可靠了！」

「同上」

『仅次于咱，又一个受姑娘深爱的男孩……咱一把年纪都嫉妒啦！』

「总之先走吧」

「喂，别急啊！都说我先用柴刀——」

「不需要。反正我腿比你长」

「我知道你能躲开，但我还是要揍你！！」

*

「这个房间有陷阱，希娅先用火焰把草和荆棘烧掉一些」

「明白」

一行人到达了上次艾尔中陷阱，希娅替他被抓走的那个房间。天赐之时希娅施展构术，随即房间中央升起火柱，一带范围化作焦土。

所有人在制作出来的空地上放下身上的背包，筑起简单的营地。

「撤退点就这里了。『蛋』的攻击基本够不到这里，顶多只能在这个房间里设下陷阱，只要留意这一点应该会很安全」

「那么食物、水、急救箱……毯子之类的就放这里了！」

「持久战的准备吗。虽然心里清楚，但真到这个时候挺麻烦啊」

『大哥，是你轻装过头啦。毕竟平时基本都赤手空拳去探索』

「备用的宝石和杖也都准备好了，因此财政目前极端亏损，必须击破敌人」

「每次撤退更换就好，备用品也放在这里，尽量轻装上阵。等打倒那个『蛋』，靠奖金就能扭亏为盈」

希娅点点头，准备把已经有些浑浊的红宝石换成新的。她把一个小小的皮袋放到地上，皮袋里装的全是宝石。照这样看确是亏损严重。

「人家也得好好准备！」

这时葵菈从艾尔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包装备在身上。

小包里装满了一路见到的种子和果实。

然后天赐还把自己的柴刀交给葵菈。

「这不是拿来护身的。被抓走的〈升降者〉被困在墙上，你就用它来砍掉缠在他们身上的荆棘。如果敌人发动攻击，你只用考虑躲开。因为你要是倒下，伤没人能治」

「嗯！没问题，队长的指示要坚决服从，对吧！」

这又是向阿布拉杰现学现卖。天赐苦笑，简单应了一声「拜托了」。

『话又说回来，这个房间里丝毫感觉不到魔物的气息唷，简直就像在请咱们休息』

「让人毛骨悚然。明明那扇门背后散发这一样的气」

「但这也是决战前最后的休息机会了。尽管只能短暂休整，还是把握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吧。黑谷，就算你体力见长，不累也是不可能的」

「说的没错」

黑谷整理风衣和围巾后，原地坐了下去，静静地闭上眼睛。这大概是〈无谋之拳〉独特的振奋精神方式。

白原也在黑谷脑袋上躺下，打起盹儿。他估计只是在偷懒。

天赐也确认〈镖〉腰包的情况后从背包进行补充，又用便携磨刀石打磨双剑，把饼干硬生生地塞嘴里用水送进肚里。

他很清楚，接下来是体力的较量。不论饿不饿，不想吃也得吃。

他瞟了一眼，之间下和葵菈正在开心地闲聊。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露出笑容，他觉得葵菈真是个不得了的人。

（——我一定要保护她）

天赐偷偷再次坚定决心，静静地调整呼吸。

*

就这样各自准备完毕，一行人终于来到『蛋』所坐镇的房间跟前。

（过去的日子也不长，称不上久违吧……但莫名还是有股怀念的感觉）

作战按事先决定的执行。天赐缓缓将门打开，不经意地心想

（想来，我的命运就是从来到这里开始错乱的）

但现在后悔无济于事。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此刻就该这么去想。

天赐将门完全敞开——同时大喊。

「希娅！！上吧！！」

「——烧个精光吧……！！」

烈焰随术师一声低喃剧烈爆发。希娅的构术即刻释放出去，似是代表天赐的哀怨，赤红而激烈，疯狂肆虐。先发制人的一击当即将休眠状态的『蛋』打醒。地板上、天花板上纷纷冒出用以迎击的荆棘，逐渐汇集起来。

「葵菈、白原！快去营救吧！」

「包、包在人家身上！但你们受了伤要马上喊人家！」

『葵菈姑娘由咱来保护！』

「黑谷，我和你一起上前！希娅准备下一击！」

「嗯」

「构筑开始」

（好，接下来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了，你这绿玩意……！！）

『蛋』被希娅的火焰烧焦了一半。若能一鼓作气将它打倒固然最后，但事情哪能那么顺利。新生的荆棘迅速地将烧坏的部分重新包裹。估计是用捕获的〈升降者〉当祭品让自己再生。

天赐拔出阿布拉杰的爱剑，让断刃之上显现幻刃。逃离之后可以稍做休息，照这个打法，哪怕是消耗剧烈的〈刃辉煌圣〉应该也能够连续使用。天赐将逼近的荆棘束一剑斩落。

「砍得动……！勉强可以招架……！」

如果荆棘束只对天赐一个人集中攻击，恐怕中招在所难免。但黑谷一同上前分散了目标，现在的天赐也能充分应付发散式的攻击。

「不过，果然这玩意徒手不好对付啊……！！」

贸然触碰，皮肤会被荆棘上的刺轻易地撕破。天赐一边将扑向的荆棘尽数化解，一边用余光观察黑谷，准备去援护。

然而黑谷作出的行为却大大出乎天赐预料。黑谷将荆棘束的直线攻击引诱到与自己一纸之隔的距离闪躲开，接着竟直接跳上荆棘束，并飞快地在上面疾驰而去，纵身一跃——

「喝啊啊啊啊啊啊！！」

——保持弓弦拉满的势头，使出浑身力量对『蛋』本体一记飞踢。

『蛋』在强烈的冲击之下晃得变形。天赐惊呆了。

「太、太乱来了吧，喂……。我都白担心了……」

「下一击，可以发动。指定目标」

「本……本体！直接轰上去！」

希娅的构术再度召唤业火。『蛋』的大部分被吞噬，荆棘逐渐碳化。有了补给充分这个前提，希娅也不再瞻前顾后，把威力直接拉满。

常规探索中时刻谨记节制，基本没机会见到这样的火力。

「葵菈呢——」

『蛋』偏向再生后，荆棘束的攻击频率似乎下降了。于是天赐有余力去关注葵菈那边的情况？

『对了葵菈姑娘，给咱〈热辣果实〉』

「多的是呢，尽管吃吧！」

「不，一个就够了。人家这秒嘴只有在真正不妙的时候才会拿出真本事啦」

〈热辣果实〉多用作香辛料，是只有〈塔〉内能够获得的果实。这东西的味道偏好相当明显，直接吃甚至能辣到喷火，通常要先干燥再碾碎才拿来用。另外，其强烈刺激性也能用于部分药物和辅助道具的材料。

白原将那东西含在嘴里，接着吞了下去。然后——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霸武霸武火焰波嗷嗷嗷嗷嗷嗷！！』

——从葵菈头上一跃而起，竟向墙壁喷出火焰。

虽然全然不及希娅的构术，但从他那么小只的身体来看，火力已算相当猛烈，至少能把缠在墙壁上的荆棘充分点燃。

然后，白原轻盈地再次落到葵菈头上。

『葵菈姑娘！赶紧救援吧！』

「虽然不明白，但白原先生真是一只神奇的动物呢～。好，马上就用柴刀把烧焦的部分砍掉，救出被困的人们……」

葵菈将几名〈升降者〉从墙壁里拽了出来，确认他们还有一息尚存后立刻举杖施展治愈。

随后被解救的〈升降者〉苏醒过来，葵菈交代他们赶紧逃离。他们也不傻，很快掌握了身处的状况，拖着虚弱的身体离开战场。

然后，这样的步骤重复执行下去——

「天赐，燃料快耗尽了，提议暂时撤退」

——希娅这样说着，把手套上已然黯淡的宝石就地一扔。看那样子已几乎无法使用了。

「也对。葵菈那边也很顺利，暂且撤退吧。希娅，你和葵菈一起先离开房间！我和黑谷拖住那个『蛋』！」

「明白。和葵菈汇合」

「天赐，不要勉强，疲态都写在你的脸上了。我一个人拖住这玩意」

「不，我还行。谢你关心」

使用〈刃辉煌圣〉对肉体的副作用已逐渐显现。天赐并未全力奔跑，却已经满身大汗喘起了气。不过这点小事与之前他和黑谷做的修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他一边确认希娅、葵菈还有白原离开房间，一边一点点往后退。

对方似乎对黑谷感到最有威胁，攻击基本全朝着黑谷过去。天赐斩断袭向黑谷的荆棘束，向黑谷使了个眼色。

「好，逃吧！」

「嗯」

第一次交战可谓天赐一行的压倒性胜利。他们不但化解掉了所有攻击，葵菈和白原的救援工作也进展顺利。所有一切都符合预期。

（但愿就照这样，一切顺利就好……）

然而一股莫名的不安袭上天赐心头。

天赐生性就还操心，太过一帆风顺反倒令他生疑。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抛开了的疑惑，和黑谷一同返回营地，只见葵菈和希娅已经开始休息。

「天赐！黑谷先生！给，水！」

「天赐出汗明显，需要立刻稍作休息」

「不好意思，谢了。大家好像都没什么消耗啊」

「人家和希娅完全没问题！」

『大哥你……倒不如说和临敌没啥两样啊』

「把对手的攻击全部闪过就不会有问题」

「真可靠啊……。不过目前还算顺利，稍稍休息一下就继续挑战吧」

「……但是，天赐你累坏了啊。刚才看了一眼，那个朦朦胧胧的剑对身体的负担会不会太大了？」

「宝石和杖可以换新的，但肉体的疲劳就不行了。恢复需要时间」

他们说的没错，一行人中消耗最大的显然就是天赐。

但天赐明确地摇摇头拒绝

「凭我双剑的本事根本处理不了那玩意的攻击，所以现在哪怕硬着头皮也得用这招。不用担心我，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我打算等把被抓的家伙全救出来之后再好好休息一下」

「那就好……千万不可以勉强！乱来的时候最重要是适可而止！」

『咱们虽然很急，但也不是去送死。咱对天赐小哥的判断没意见，今天不行还有明天，大不了慢慢来』

「同意白原。天赐消耗太剧烈的话，我就不去那个房间了」

「那人家也不去了！好，这样就放心啦！」

这个情况下要是一下少了希娅和葵菈两个人，实在没法应付。天赐会照顾其他三人加一只的感受，而其他人也非常关注天赐。天赐老老实实点点头答应。

「好吧，那就采取折衷方案。今天的目标就不定为讨伐，先专注营救所有〈升降者〉。若有机会再将那个『蛋』讨伐掉」

所有人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面对天赐这个注重安全的方针，同伴们一致同意。

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们再次闯进『蛋』的房间——

「希娅！」

「要是能一下烧掉就好了……！」

——和第一次一样，希娅对『蛋』本体实施先制攻击。敌人暂时收起了武器，火焰再次直击本体。看样子房间里没有任何人的情况下，荆棘束会缩回去。

葵菈和白原抓紧时间前往救援。为避免她们成为目标，天赐与黑谷一边前进一边针对『蛋』的本体。

「没什么花样的攻击，早看穿了」

尤其是黑谷的应对能力相当惊人，荆棘束的攻击已完全不在话下。

天赐的眼睛也逐渐适应对手的动作，以最小限度的幻刃将对手的一击化解。这时希娅构术构筑完毕，直接对『蛋』施以攻击。

一切都很顺利。都说魔物智商不高，虽然都会针对〈升降者〉去加害，但那也不过是出于本能，并非抱着某种意图做出的智能行为。

『……！葵菈姑娘！转头好好看着敌人！赶紧！』

「咦……！？」

正因如此——『蛋』的行动推翻了天赐的思维。

迄今为止所有触手全都被引向了天赐和黑谷，然而其中一只目标却锁定了正在执行营救作业的葵菈。

白原提前感知到敌意，大声提醒。葵菈做好准备，好歹成功避开了。

「葵菈！！」

天赐全力斩断了将瞄准葵菈的那一只荆棘束，并挡在前面保护葵菈。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多亏白原先生，成功躲过去了……」

『小哥，咱在一定程度上也能感知到攻击扑过来，你就放宽心吧』

「白原，你帮大忙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天赐再次朝着『蛋』飞奔过去。然而此时，他脑海中卷起了怀疑的漩涡。

（那一只难道是我和黑谷遗漏掉，然后碰巧盯上了葵菈吗？又或是——一开始目标就是葵菈？）

它没有理会照理说最具威胁的黑谷和天赐，又逃过了希娅，竟专门盯上葵菈。说不定这个情况大有蹊跷。

但是——此后葵菈没有再受到攻击，天赐抱着几分怀疑与不安，提早下达了第二轮的撤退指示。

*

「救出来的差不多有一半了吧？是不是啊，白原先生？」

『一面墙上的家伙基本救出来了』

「顺利。而且我方损耗轻微」

「照现在这个情况，再交战两次就能结束解救工作了。然后第五次要不要和那玩意决战，就看天赐的判断了」

「………………」

「……？怎么啦天赐？人家没问题喔。啊，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弄点喝的？」

天赐一边休息，一边满脑子思考那个『蛋』的情况。

天赐认为他们并没有什么大的疏忽，然而有股难以名状的不安在他心里扩散开来，挥之不去。

魔物就是魔物。不管阶层看守还是异变，应该都不会脱离魔物的本质。

天赐沉浸在思考之中——葵菈却揪住他的脸。

「回～答～！」

「疼疼疼疼疼！你干嘛！？」

「见你埋着头想事情，所以把你弄醒！瞧，黑谷先生都生气了！」

「啊，抱歉黑谷」

「…………」

『大哥其实并没有生气，不过觉得这么解释也挺麻烦唷』

「天赐，你如果有不放心的地方就该告诉大家，不要掖着藏着」

「说的也对。那我就说了，其实我怀疑——」

天赐向同伴们讲出自己的推测。他并不确定，但希娅、葵菈还是决定不把备用的宝石和杖留在营地，而是从下次开始直接全部随身携带。怀疑是否应验，下次交战应该就能见分晓。

总而言之，他们要做的事情没有改变。虽然他们不变——

「希娅！攻击！」

「……！被防下来了……！？」

——然而对方就不见得了。

到了第三次，『蛋』用触手环绕在自身周围，完全防住了希娅的先制攻击。这一刻大伙都很确定，天赐的怀疑是对的。

「说来也对啊……！同样的招式谁会傻傻地连挨三次……！」

「对手正在慢慢学习——看来天赐的推测没有错」

『这种预测反倒没猜中才好唷』

那个『蛋』渐渐预读了一行人的招数，俨然是在学习。

对对方来说，真正的威胁不是天赐、黑谷或是希娅，恰恰是试图切断生命线的葵菈。天赐怀疑对方之前切换攻击目标，可能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结果这个预测真的应验了。

希娅一进房间发动的先制攻击也可能在第三次无法奏效。这个预测也同样应验了。由于天赐事提前告知了这个猜测，同伴们因此并未受到太大震撼，但弄清楚了敌人并非懵懂无知的存在。

「怎、怎么办啊，天赐！人家和白原先生这次还是去进行救援吗？」

「危险。意图被识破了」

「是啊，估计从这次开始，攻击会集中在葵菈身上。还是重新制定策略为好」

「区区植物这么嚣张」

『暂且撤退吧！让那家伙学得更机灵就麻烦啦！』

「白原说得对。大家感激你返回营地！」

第三次交战只能选择脱离战斗了。要么下次根据对方情况灵活变换模式，最不济今天直接撤退也无妨。幸好这个敌人允许撤退。

可是当天次转过头去的时候，本来敞开的入口大门却——

「……什么……！？」

——被荆棘一层层颤了起来，完全封堵住了。天赐不禁惊呼出来。

「被、被关在里面了！？怎么办！？」

「不清楚，但绝不可掉以轻心」

「那个绿玩意到底有什么企图！？」

「……！看啊。荆棘团——枯萎了」

『怎、怎么回事啊！？难道是咱给了它致命一击！？』

黑谷瞠目结舌。被阿布拉杰、贝特还有天赐叫做『绿玩意』的那个『蛋』竟然一下子枯死了。绿油油的荆条几乎变成褐色，枯萎殆尽，散落到地上。

与此同时，遍布墙壁、天花板及地面上的荆棘也一样跟着枯萎。只剩天赐他们逃脱所必经的入口还保持着绿色，其他一切俨然死绝了一般褪了色。

「异常事态，赶紧撬开入口」

不清楚发生了怎样的状况，但完全不觉得他们已经打倒了『蛋』。

希娅最先行动起来，试图用火焰把入口轰开——然而没能成功。

荆棘一层层厚实地缠在一起，火焰只烧掉了表面，结果又立刻噪声。简易咏唱的构术施展不出威力。希娅连忙以最大火力重新构筑。

「看、看啊！那团东西里……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又怎么了？还没弄清情况的天赐顺着葵菈所指的方向看去。

——有一个像是鲜红小石头的东西从死绝了的『蛋』的残骸中掉出来。小石头发出一瞬强烈的红色光芒，晃住了天赐等人的眼睛。

天赐在瞬间用手臂遮住了脸，同时耳朵捕捉到一阵风呼啸的声音。

「欸——」

在天赐身边的本来是黑谷，至少几秒钟前还是这样。

但现在不是了。一个像人一样的东西正站在天赐身旁。

那东西有脑袋，有躯干，有四肢，可是完全找不到眼睛鼻子等感受器官。

最关键的是——那东西全身由大大小小各种荆棘交缠在一起形成。

深绿色的荆棘汇集在一起，形成人的形态。

然后，那个人一样的荆棘迅速而且威猛地一击将黑谷打飞。黑谷倒地不起。

「这……是，什么鬼……！？」

「天赐！！」

那魔物明明没有眼睛，脑袋却咕噜一转朝向天赐，随即手臂收起蓄势。

天赐惊得愣住，没能选择回避或防御。然而这时希娅间不容发的一声大喊，加上同时构术在这紧要关头轰向了入口，似是让对方产生了一丝动摇，天赐趁机立刻蹲了下去。

嗡的……似是飞虫振翅的声音过去，魔物粗壮的手臂扫过天赐刚才脑袋所在的地方。如果中招，恐怕已经当场死亡。

「黑谷先生！现在就来救你！！」

『姑娘危险！！别管大哥了，千万不能靠近那家伙！！』

在这刹那之间，天赐脑海中思考了很多。

这第三次交战开始时，那个『蛋』预测到了他们的策略，事先采取防备。

没能营救的〈升降者〉们也和那些枯萎的荆棘一样彻底干涸，显然已经丧命。那个『蛋』将他们的生命力吸收殆尽，然后变成了人型的某种东西。一言以蔽之，这是孵化。也就表示，它赶在猎物被天赐等人夺走之前，自己抢先全部夺走了。

而且，它将天赐等人视为明确的异物，为求彻底消灭而做了布局，切断了退路。

它能够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外敌的行为。这个敌人拥有如此高等的智能。

（不可能……。这怪物怎么回事……！？）

而且，常规魔物的理论在这个敌人身上统统不适用。

葵菈跑向倒地的黑谷身边准备治疗，而敌人同时朝葵菈扑了过去。

这表示敌人知道施展治愈力量的〈星光雪华〉在四人加一只中最最棘手，将她视为自己最大的威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哪还顾得上震惊，危机已经逼近葵菈。

天赐当即让断剑出鞘，显现幻刃。

他与敌人相距遥远，但没有问题。他能以自己的意志让这幻刃伸长。

魔物此刻背对天赐。天赐用深长的幻刃水平一扫，势将那背影一刀两断。魔物看都不看一眼——压低姿势将这一击躲了过去。

「啊————」

以葵菈的力量无法正面招架这个魔物的攻击，她既挡不住也躲不开。而且对方的攻击力恐怕能轻松碾碎人类的血肉之躯。

葵菈瞪圆了眼睛。蓄势拉满的荆棘如人体肌肉一般运作，攥紧了拳头。

无计可施。连身后偷袭都不管用。天赐现在无力保护葵菈。

照这样下去的话——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霸武霸武火焰波嗷嗷嗷嗷嗷嗷！！』

——葵菈头上的白原以现有最大威力喷出火来。

连构术都效果不彰，白原的攻击对对手来说恐怕不过是小火苗。

但大概对方本能上讨厌火，动作静止了一瞬。

『大哥！！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白原大喊。不，在他大喊之前，黑谷已经行动起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

他喷着血向魔物近身，一拳砸进对手侧腹。尽管黑谷已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却一拳让魔物的庞大身躯浮空，重重地打飞出去翻仰倒地。

「黑、黑谷先生……！」

（机会只有现在……！赶紧打开逃跑的路……！）

对手出现破绽，绝不能放走这个机会。天赐转身准备朝门那边冲去。他一心想把门撬开确保退路。

「不要背对敌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下定决心吧！！」

但黑谷却向天赐放声怒吼。天赐立刻察觉，此时逃跑其实是最糟糕的选择。门被堵得严严实实，剥开那些缠在门上的荆棘恐怕需要几分钟时间。

然而他背对敌人的时候，谁来争取那几分钟时间呢？

会被一直晾在危险之下的人，又究是谁呢？

……根本用不着想，绝对是天赐之外的其他同伴们。

「啊……。我、我……」

「冷静下来，天赐……。事已至此，只能背水一战……」

「黑谷先生，你先别乱动！人家马上帮你治好！」

葵菈急忙为头上流着血的黑谷进行治疗。

希娅也好不容易来到呆呆杵在原地的天赐身边，努力保持冷静地问他

「……指示。天赐，你的任务。要逃走就说，我来争取时间」

『属于魔物的荆棘，化成人型袭击人，一言蔽之就是荆棘魔人呢。总之就对他用这个称呼好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横竖都只能把命拼上啦』

「……大家对不起。一下次发生太多事，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不过……对方恐怕不会天真到这种关头放我们逃跑。我们只有一战，做好觉悟吧」

天赐把手上的汗在衣服下摆上擦掉，再次握紧阿布拉杰的断剑。所有预料已成枉然，之后一切全都超出想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唯独一件事明摆着——在这紧要关头，所有人都要拼上性命，而稍有不慎定会有人丧命。

「没、没问题！登〈塔〉探索本来就时刻伴随着危险！这是常有的事啦！」

「这就有点难办了啊……。葵菈，对手多半已经盯上你了，你专心和对手拉开距离。希娅，你用最大火力瞄准那家伙，半吊子的火力进行援护对那家伙不奏效。白原，麻烦你继续协助葵菈。黑谷和我一起——拖住那个荆棘魔人」

「希娅的构术就是生命线吗」

「没错。你刚才揍了一下那家伙，姑且问一下手感怎么样？」

「……。魔人肉体由高密度的荆棘构成，等于一团肌纤维。说来不甘心，我的攻击恐怕没什么作用，但火焰和斩击应该仍然有效」

「明白了，不过能跟那家伙正面对抗的只有黑谷你，你尽量别被打倒」

「你的指示不赖，但我要原话奉还。头目要是被打垮了，整个团队就都垮了」

「……魔人又站起来了。要来了」

魔人缓缓站了起来，看不出黑谷那一击造成了多大影响。

天赐和黑谷争相奔去。他们必须把对手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毕竟希娅和葵菈一旦被接近便无计可施。

（集中精神……！对手是人型，而且是徒手攻击……！）

黑谷的战斗方式与魔人类似，而天赐近来日以继夜努力与黑谷为对手进行过修炼。他瞬间回想起修炼时的情景，势要将一切能用的经验全拿出来。

首先被盯上的是天赐。魔人侧拳横扫而来，天赐屈身躲过。对手这一击的确又快又狠，但意图明显，并不是绝对躲不了。

（看我直接把你劈开……！！）

大幅度的扫拳产生了破绽，天赐准备以幻刃顺势水平斩向魔人腹部——

「踢的来了！！」

「什……！！」

——魔人接扫拳的惯性扭转腰部，顺势施展回旋踢。

天赐放弃攻击，当即双臂交叉扭动腰部。魔人的一踢精准砸中天赐交叉的手臂。天赐的身体顿时浮空，似是树枝折断的恶心声音从身体内侧传到脑门，而且有一只手折向了诡异的方向。魔人向脚下进一步运力，准备把天赐踢飞出去。但在这时，黑谷飞踢直击魔人侧脑，魔人架势被打乱，剧烈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天赐原地摔了下去，但他单手紧握着幻刃立刻又站起来。

结果来说，天赐捡回了一条命。如果没来得及防御，他此时身体已经被砸烂。若不是黑谷的飞踢强行拦住了对方，天赐就像一块垃圾被踢飞出去。

只牺牲掉一只手算是侥幸。黑谷来到天赐身旁。

「没事吧」

「你都……看到了。但好在有你——」

「道谢就不必要了，快退下让葵菈治疗。可恨那家伙拥有武术心得，不能预判两三招的话，下次就不是报废一只手那么简单了」

单手不是不能施展幻刃，但原本就无法驾驭纯属的武器变得更加难以使用，就拼这半吊子状态要战胜魔人绝不可能。天赐认为自己应该暂且交给黑谷处理，赶紧让葵菈把治疗胳膊到能动起来。

天赐目光紧盯着魔人，准备后退——结果接着把黑谷撞飞出去。

「！？喂、天赐你——」

魔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仅仅把双臂伸向前方。

然而那双臂突然伸长，目标正是黑谷和天赐二人。只有天赐一个人事先察觉到了魔人的举动，结果二选一的抉择便摆在他的面前——要么自己躲开，要么把黑谷撞开。

天赐当然选择保护黑谷。

被撞开的黑谷避开了伸来的手臂，天赐脸被抓住甩了出去，被硬生生摁在墙上。

他就像一只被压扁的虫子，脸夹在荆棘的手与墙壁之间。

对方不仅采取直接攻击，竟还能使出这种限制性手段。

天赐在朦胧的意识中，莫名其妙地做着这种无用的分析。

（要……死了……）

他迟了片刻才总算发觉自己已身处险境。集中力中断，幻刃已无法显现，因此也无法砍掉这只荆棘手臂。而且黑谷大概也无法解开这个束缚。

也就是说，能救天赐的人——

「……再构筑重启。葵菈，治疗天赐」

「知道了！天赐，挺住啊！」

「……唔、咳。得、救了……」

——就只有准备好构术的希娅了。

希娅为救天赐当即烧掉了魔人的手臂，随后再次从零开始构筑。与此同时，葵菈奔向被撒开后瘫软在地的天赐，在他身上降下光的雪花。天赐在这一击之下鼻骨破碎，鼻血不止。坏掉的一只手也变得像断了线的木偶。

『一旦靠近就用怪物级的臂力揍过来，拉开距离就用伸缩自如的手臂攻击。而且速度快到二人只能勉强应付。小哥，别怪咱说话不中听，应该让大哥一个人顶在前面，你撤下去远程援护！』

「〈镖〉我用了几发，但根本不管用……只有幻刃能砍得动……」

「对不起，天赐。完全治好需要时间」

手臂好歹复原了，鼻血也止住了，但剧痛丝毫没减轻。虽然葵菈表现得过意不去，但实话说，战斗中这么重的伤根本就不可能立刻治好。

「不，没关系，我只要能动就够了……」

全身好像一动就会散架，到处都是钝痛。刚才被摁到墙上的那一下怕是让全身骨头都裂开了，然而葵菈能够马上治好的只有看得见的伤势。

天赐东倒西歪地再次冲向魔人——此乃虚晃一枪。

「——黑谷，右跳！！」

「……！」

天赐朝着面对魔人，背对自己的黑谷大喊。

黑谷毫不怀疑，遵照队长指示跳向右侧。

幻刃没有固定形态，之所以化作剑的形状是因为那样最好使。这也就表示，刀身伸缩自如的幻刃其实与魔人的手臂异曲同工。然而伸长幻刃的攻击无法触及那个魔人，毕竟那么做的话动作幅度又大意图又明显，看都不看就能躲开。

天赐当即挥下幻刃。那剑刃完全触及不到对方。

然而这一刻，相隔遥远的魔人右肩以下的部分竟忽然被斩落。

「用〈刃辉煌圣〉，让幻刃飞离……！不过得累死人呐……！」

〈刃辉煌圣〉虽是在敌人面前挥剑的前卫，但同时具备远程攻击手段。那就是天赐刚才所使用的，将斗气之刃发射出去的招式。看来这一击同样出乎魔人意料，魔人没能躲开遭受直击，后退了一大步。

而此时有一个男人绝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他已逼近魔人眼前。

「既然用揍的没有效果——那就揍到有效果为止」

黑谷的右拳从魔人下颚正下方刺出，接着当即弯折上挥的手肘上前一步，在踏定的同时对准心窝狠狠一肘。

这一刻，魔人身体颤抖起来，构成其全身的荆棘冒出更长的尖刺。

黑谷只要命中就会同时刺伤自己的拳头，而尖刺变得更长后，后果恐怕不止是疼痛。换做常人，面对魔人那个形态定然会有所迟疑，但黑谷毫不理会继续猛揍上去。

挥出的拳头撒着血沫，划出鲜红的轨迹。没有血液的魔人身体被黑谷的血染红。此时，〈构术师〉上前一跃。

「黑谷，退下……！」

希娅向对手把手高高举起。红色宝石激烈闪烁，旁人都能看出她已将力量积累到极限。黑谷最后将魔人猛地踢飞，顺势后撤数步拉开距离。

——轰鸣响彻整个房间。魔人胸部以上的部分被爆炎炸飞。

希娅没有大范围一烧了之，反而刻意缩小了范围，但相应将威力提升到了极致。不管对手的肉体是不是高密度的荆棘，在希娅这一招面前都会被轻易烧掉——不，准确说是灰飞烟灭。

不过代价则是这仅仅一击就让宝石变成了烂石头。

（大概刚才的配合……已经是我们各自的最大火力了）

掉了一只手，全身遭大量打击，胸部之上还被轰了个精光。

换作普通魔物，这显然是即死的攻击。事实上荆棘魔人也确实缓缓向后倒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成、成功了……吗？」

『挨了那么多下，肯定死透了吧……』

葵菈和白原提心吊胆地观察敌人。天赐——冲了出去。

「只要尸体没消失就没死！！不要大意！！」

天赐过去曾被『茎』杀死，这是他绝对的经验准则。

黑谷拳头负伤，葵菈现在正为他治疗。希娅也正在更换备用宝石。

没有任何人掉以轻心，可当下能补刀的只有天赐。

天赐准备将幻刃伸长，直接把魔人切碎。如果这样还不消失，就让希娅再用火把它烧光。总而言之，必须把魔人杀到彻底死透才行。

事实证明，天赐的判断是对的。

要说唯一的错误就是——对手的再生速度彻彻底底超乎所有人的设想。

「……！」

当倒下的魔人又站起来的同时，所剩的独臂已经对准了天赐等人。

魔人跟之前一样伸长了手臂，但这次手指像树枝一样分岔，细长的荆棘像撒网一样呈放射状射出。

这一击并非瞄准特定的某个人，而是瞄准了在场所有人。

那每一根荆棘的威力并不大，但无法全部招架或闪躲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赐不顾一切地挥舞幻刃。他全然不管射向自己的荆棘，手和脚被好几条刺穿，但他连疼都没感觉到。

但是，他必须瞄准希娅和葵菈的攻击全部斩落。

可是——他没办到。之前战斗的疲劳加上负伤的消耗已让他难连维持幻刃都很困难。他感觉到浑身力气从脚底泄到了地上。

这次肩膀又被刺穿，天赐被弹飞出去倒在地上。

「葵菈……！希娅……！」

天赐勉强站了起来，但手中的剑上幻刃已经消失。他瞬间把剑收回鞘中，拔出贝特的双剑把插在自己身上的荆棘全部砍断。他不关心自己的伤势，向周围张望寻找二人。

「……啊」

希娅靠在墙上晕了过去。幸好她身上的伤不深，但装着备用宝石的皮袋被一根荆棘击碎，而且荆棘从希娅的手掌刺穿手背，连带手套上的宝石也破坏掉了。

魔人认准希娅的构术对自己是一大威胁，将其消灭。魔人说不定具备扭曲的奇迹与构术相关的知识。

不过希娅还活着，这就够了。宝石什么的随它去了。

天赐哑然失语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希娅的样子。

「葵菈……？」

葵菈无力地倒在地上，看上去也一样失去了意识。

然而，一根荆棘深深扎进她的腹部，衣服被染得鲜红。

那慢慢扩散开来的红色令天赐恐惧不已。他不知道葵菈还有没有气，但必须跑过去赶紧为她包扎。

可万一葵菈受的是致命伤怎么办？有能力治疗的人偏偏只有葵菈自己。她一只脚踩进鬼门关，不可能有效施展构术。

想到这里，天赐禁不住浑身颤抖。

他着实感受到最糟糕的情况已经来临，他的精神被推落万丈深渊。

「啊……啊啊……」

「敌人面前、不要、站着不动……！！」

黑谷侧身一跃的同时将呆立不动的天赐抱了起来。随即魔人的拳头在天赐刚才所在的地方挥了下去。

如果不是黑谷出手，天赐此时已经脑袋被砸碎而死。

可是黑谷自己也是身上到处被刺穿，浑身是血伤势严重。换做是天赐，以那样的身体恐怕早就不能动弹。

然而，他们所面对的魔人已经再生完毕。灰飞烟灭的胸部以上部分已经复原，被天赐斩下的手臂也长了出来。魔人另一只伸出的手滋溜溜地缩小，变回成粗壮的手臂。

天赐迷蒙中想到一词——怪物。

赢不了那种东西，不可能打赢那种东西，之前造成的那些伤也全都是白费力气。

「喂，窝囊废」

「噶……、……！？」

黑谷朝着几乎丧失战意的天赐不留情面地揍了上去，把天赐打飞出去。天赐受到与魔人攻击相当的重击，在地上又滚了好几圈。

「没有取胜的意识就呆在那儿别动，碍事」

「可、可是……黑谷，你听说我啊。葵菈她……」

「死没死还不知道吧。要确认同伴生死也得宰了这玩意之后。分不清轻重缓急你就先去死好了，反正我们都会随后跟上」

魔人慢慢走近黑谷。它的脚步坦坦荡荡，散发着从容意识。

魔物会按威胁高低开始排除。已无法战斗的希娅和葵菈不再是重点，还活着而且还能动的黑谷是它眼下最大的威胁。

黑谷自己也已满身疮痍，左臂无力地耷拉着。虽然不清楚那只手的伤怎么回事，但显然已经不能拿来战斗了。凭独臂应战，被干掉是再明显不过的结果。

然而就算这样，黑谷仍旧没有丧失战意。他一边注视魔人，一边训斥天赐。那句「你先去死」在天赐心中激烈地震响。

（我要是死了……〈础〉之力就……）

「能战斗的只剩我和你。我可不会为了去喊已经倒下的家伙而背对敌人。站起来战斗，我一个人收拾不了这玩意，我需要你的力量」

「可是……我们所有招都已经用上去了……可它还是没死啊。要怎么才能打倒那种怪物。而且希娅也不能战斗了」

「关于这点，我有个猜测。当我对它心窝肘击的时候，它改变形态做出了过剩防御。任何生物都不愿暴露自己的弱点，会采取保护。那家伙的弱点肯定就在心窝——我这就去验证」

「验证是——」

「后面的判断就交给你了。你当后卫来掩护我，就这么定了」

要讲的话大概全都讲完了。黑谷头也不回冲上去。

挡在那个魔人正面等于置自己于死地，凭濒临极限的身体根本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但是，黑谷他有活下去继续向上攀登的理由。

所以他不放弃。直至真正的最后一刻，直到自己死掉，他会一直战斗下去。他有那个觉悟。

「……！！」

天赐咬牙切齿。现在不管黑谷跑向葵菈确认她安危也很容易……尽管容易，但天赐抽出〈镖〉掷了出去。

「我……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我得赶紧把你宰了去救葵菈，你这狗屎绿玩意！！」

天赐大叫之下释放的〈镖〉甚至没能刺进魔人的身体。〈镖〉的攻击力完全不够，这样的反击连儿戏都不如。

但要表示自己的心尚未屈服，这样就足够了。

「就是这个气势。行了——我们得赶紧把你宰了」

荆棘魔人以蓄满的一击直拳还击，正中黑谷面门。

换做常人，这一击已经将头颅打碎当场毙命。但是，黑谷却正面承受住了这一击。这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殊死绝技。

（下盘稳稳扎地，让气游经全身，让肉体华为钢铁——……！！）

可现实中肉体又岂能变成钢铁，终究只是用『气』进行硬化。

而且这一招仍有承受极限。黑谷鼻骨破碎，鼻子里喷出血来，右眼在冲击之下凹陷，眼珠陷入眼底，而且两耳也流出粘稠的液体，显然遭受到了致命打击。

然而，黑谷却咬着牙嘴角上扬。

——真亏他这个情况还在笑。

他能动的只有右手。他之所以放弃回避，正是为了让右手准确无误地刺中魔人的心窝。半吊子的威力无法贯穿错综复杂层层交缠的荆棘纤维。但是，他身后拥有值得托付的同伴，所以他舍身让的这招贯手变得比长枪更加尖锐，化不可能为可能。

「——唔、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撕破喉咙的大喊，黑谷的贯手深深扎进魔人的心窝。

接着黑谷用刺进去的手把魔人的身体掰开，仅凭握力把构成身体的荆棘扯断，强行把胸膛之下暴露出来。

魔人先是一愣，然后不厌其烦连续重击黑谷面门。黑谷全然不理会攻击，毫不畏惧地继续撕开魔人的胸膛。最后在那胸膛之中——露出某种鲜红的发光物体。

「……！！」

天赐瞬间拔出双剑。那东西正是刚才从枯萎的『蛋』里掉落出来的，像是红色小石子的东西。那应该就是荆棘魔人的本体，又或是等同于心脏的器官。

黑谷预判正确，可是黑谷没有余力把那东西破坏掉。

他一旦放松力量，打开的胸膛恐怕一下就会闭合。没时间给天赐跑过去再拿剑去刺。

这种时候要将其击破，后方守候的〈射手〉自然当仁不让。

「给我中啊啊啊啊啊啊！！」

首先，天赐掷出左手的剑。魔人用右手继续殴打黑谷，用空出来的左手把剑挡住。双剑之中的一把扎进魔人的手臂。但这其实是虚晃一枪。

天赐已一跃而起，又把右手的剑也掷了出去。如果天赐此时是万全状态，这两掷足以命中目标。然而他现在受了伤，体力也已经见底，投掷的威力与速度完全不及平时。魔人拿左手当盾牌伸了出去，抵挡了攻击。

「还没完——……！！」

天赐已无余力，全凭不顾一切的精神力。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掉敌人。他间不容发从腰包中抽出〈镖〉，有一下算一下地掷过去。

只要命中就赢了，只用把石头击碎就行了，自己不可能办不到。

然而敌人或用胳膊挡住直击，或用手把〈镖〉挥开。〈镖〉原本就缺乏威力，果真连魔人的手臂都扎不进去。

这武器跟毫无潜能又脆弱无力的天赐实在太相配了。它不该用在这种最重大的场面，没人对它抱有希望或是期待。

即便如此，天赐依然将〈镖〉倾囊掷尽，坚信至少会有一击命中。

但是，一击都没能打中，全都被防下来了。那武器对魔人不疼不痒，毫无意义。

黑谷的力量也到极限——不，他还有没有意识都难说。然而他凭着气力与意志继续把魔人的弱点暴露在外。

天赐想回报他的付出，然而弹药耗尽的〈射手〉就是废物。

「还没完……！！我——————……还有！！」

天赐没有放弃。之前这些情况他全都已经料到。他的心还没有屈服。

要问为什么——因为天赐还有能够掷出的〈镖〉。

他怀中时刻藏着一支〈镖〉用来护身。他毫不犹豫地将它拔出来，脚踏上前奋力一挥，投掷出去。

不——更准确说应该是发射才对。

最后一〈镖〉划破空气，呼啸着直袭魔人的弱点。

这一掷中倾尽了天赐所剩的一切————……

被魔人轻轻松松用手臂挡下来，然后总算是扎了进去。

「………………」

这正是——此战尘埃落定的瞬间。

黑谷全身松弛，哼都没哼一声垮了下去。以他的状况，若不立刻急救恐怕马上会死。

天赐气喘吁吁，嘀咕了一声。

「…………〈刃辉煌圣〉」

倒下去的……不只有黑谷。荆棘魔人也跪了下去。

赤红的根源仍在它的胸膛中——而那上面扎着〈镖〉，〈镖〉上伸出细而尖锐的幻刃。

「对不住贝特啊……双剑都扔出去了。还有杰叔……。……不用你的剑就显现不出幻刃……但也、不尽然啊……」

天赐嘀咕着，分不清是在对魔人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刃辉煌圣〉——剑的极致之一。

他们使用倾注自身意念的刀剑，以斗气创造出幻刃。

天赐继承了阿布拉杰的力量，以阿布拉杰的断剑创造出幻刃。

但是，那终归只是身为〈刃辉煌圣〉的阿布拉杰过去所拥有的力量。成为了〈刃辉煌圣〉的天赐却不太一样。

对天赐来说，时刻陪在身边的武器只有那寒碜又不可靠的〈镖〉。他非常喜欢这个弱小的搭档，寸步不离。正因如此，他才能使出这个技艺。

「就算用〈镖〉——我也能贯穿你的手臂……！」

也就是说，此乃〈刃辉煌圣〉×〈射手〉的组合技。是只有获得〈础〉之力的天赐才能使用的，独一无二的王牌。

（哎，但也是情急之下灵机一动……腰包的〈镖〉全用完了才拼死一试，能在最后一击成功真是万幸……）

魔人在痛苦挣扎，看上去就像心脏被直接毁掉一样。天赐盼着魔人赶紧死透，然而魔人却用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奔向天赐。

「……啊……」

最后还是大意了，局面竟和上次被『茎』杀死时出奇的相似。

天赐已无力躲开。对方既然有智能，恐怕会拉天赐垫背。知道自己要死已是定局，至少要杀掉可恨的天赐陪葬。

荆棘魔人的人形态逐渐崩溃，这是它的最后一击。

但是——

魔人却被烈焰所吞噬，化为灰烬消散殆尽。

「……休想……再次得逞……！」

她紧握着滴血的手，定格在打出拳头的动作，紧盯着熊熊燃烧的敌人。

最后将魔人葬送掉的，是从晕厥中苏醒的希娅。

「希娅！原来你没事啊！咦，可你的宝石全都被绿玩意给——」

「再利用……。勉强，还能用……。太好了……赶上了」

希娅手中是刚刚彻底变成烂石头的宝石残骸。那是在初次交战中用完后就地扔在这个房间里的，唯一未被魔人击碎的宝石。

刚才醒过来的希娅好不容易把它找了出来，构筑起这一记至关重要的构术。

「但是，现在，我怎样都不要紧。得去看看……大家的情况」

「……！葵菈！黑谷！」

「我……没事……，去看……葵菈……」

「……知道了，你等一会儿」

黑谷对呼喊做出回应，他脸有一半已经碎得血肉模糊，部分颅骨都陷了进去。魔人的攻击那么猛烈，他竟硬生生地扛下来了。这岂止是耐久力超乎常人，还活着就已堪称奇迹。而能把他伤势治好的人只有葵菈。

希娅正拼命晃着葵菈。天赐也赶了过去。

「葵菈……！葵菈！！醒过来了，求你了……！」

「……葵菈，你还有心思悠闲睡觉。黑谷快死了，去救救他，好不好啊……」

二人呼喊葵菈，但葵菈没反应。

天赐仰起头，泪水——

「唔～……让人家再……睡一小会儿……」

「你还有空说那种话。快起来啊，为黑谷治伤啊」

「唔唔……欸！？什么情况！？人家怎么睡着了！？」

「…………这不活得好好的啊……」

葵菈活力四射。天赐快要流出的泪水瞬间蒸发了。

「一碰身体就知道脉搏有无。天赐不对葵菈触诊，理由不明」

「不不不，那么做不太好吧……还有你也是，别说得让人误会啊！」

希娅之时在叫醒昏厥后睡过去的葵菈。

而天赐因为生来的悲观性格，曲解了希娅的意思。

「喂，我看你肚子被刺穿了啊。真的没事吗？」

「人家肚子？……哇！怎么全是血！？」

『——这些不是葵菈姑娘的血了啦』

葵菈染血的腹部蠕动起来，从下摆下面冒出一团红色的东西。天赐还以为是血块在动，但仔细一看发现是只血糊糊的老鼠。

「白、白原！你还活着吗！？另外，你怎么在那里！？」

「不是葵菈的血……这表示，你替葵菈挡了？」

『就是这么回事啦。关键时刻，咱钻进了葵菈姑娘衣服里，代替她被绿玩意刺中啦！本来没想能活命，但千钧一发之际啖了〈愈油种子〉，提升了回复力。这才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唷』

「谢谢你，白原先生！回家以后开坚果派对吧！」

「不，先等一下」

「就算是关键时刻，也没理由藏进衣服里」

『其、其实是这样的。〈黄金霸武星〉天性会想选择自己死去的地方……啊，喂喂喂！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啦！大哥都成瘪南瓜啦！！』

毕竟结果上白原的行动还是救了葵菈一命。因此，葵菈只是被撞飞后碰巧撞到脑袋晕过去了而已。

然后白原似乎这时才终于发觉自己的主人已在死亡深渊的边缘，顿时慌张起来。

『脸都成烂西瓜啦！你这个鬼样子怎么还活着！？』

「……宰了你……」

「黑谷先生！人家马上给你治疗！请保持清醒！」

「我看他挺清醒的……」

「半生半死，但半生成分更多」

葵菈十万火急为黑谷落下光的雪花。

黑谷尽管没有痊愈，但勉强保住了性命。葵菈接着又为天赐、希娅还有白原也治了伤。葵菈自己基本没有受伤，大概没问题。

所有人治愈完毕——葵菈竟原地瘫软下去。

「怎么了葵菈！？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没有啦，只是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不过，人家最后基本睡过去了，也知道是天赐你们在努力……。但是大家都平安无事地活了下来，真的觉得太好了……」

「虽然并不是完全没受损失」

「……死伤者甚多」

『被抓的家伙一半成了荆棘魔人的养分。一想到再努把力兴许能救他们，心里就不是滋味啦』

「——不，咱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从结果来说」

葵菈说的没错，四人加一只能像现在这样顺利存活下来，并且还击破了荆棘魔人，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能再好的结果。

再说，〈升降者〉面对〈塔〉中发生的一切情况，都要自己去负责。天赐一行根本不需要感到愧疚。

「喂～！你们没事吧～！？」

原本在最终楼层入口处待机的男子打开房间门，跑向天赐等人身边。在他身后还有他的一些同伴。

「啊，谢谢关心，我们还好」

「那就太好了！你们不知道，刚才一阶层的草一下子齐刷刷地开始枯萎了，就过来一看究竟……原来你们真的成功啦！」

「没错！是天赐、黑谷先生、希娅和白原先生联手干掉的！」

「还有你，葵菈。多亏有你我们最后才能平安无事」

「稳定度不一样。有葵菈在真的太好了」

『大哥这个鬼样子都还能动，也都是葵菈姑娘的功劳唷？』

「…………」

黑谷虽然伤势得到恢复，但体力已经告罄，现在近似于靠毅力站着，对白原的戏谑也只是狠狠一瞪而已。

男子看到天赐一行这个样子，哈哈哈地笑着向同伴们打了个手势。

「真是一群不得了的人啊。不过你们肯定已经累坏了吧？我们来做护送你们到门户大堂吧。送完你们我们还要回这里善后和调查」

「非常感谢。我们完全没剩力气了，正发愁该怎么回去呢」

「嗯，包在我们身上。啊，对了，你们救下的〈升降者〉们现在也都在夸你们，说是这世道里还有好人呢」

营救只是手段，目的是为了削减荆棘魔人的手牌，但这对于被救的人来说大概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这种感觉着实不赖。

——就这样，〈同温圈〉和〈无名〉的共同探索，暨一阶层变异元凶的讨伐任务，顺利完成。

名不见经传的两个弱小公会竟解决了这场变异，恐怕连发布委托的〈管理协会〉都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不过，天赐他们本人却对自己存活下去的事实感受太过强烈，完全不是已经解决掉异变的心情。

就算这样，随着一层一层下去，像是成就感的感情逐渐变得强烈。

所以现在可以毫无疑问地说，他们今天的晚饭必然丰盛无比——

*

「回来啦～！」

「莫名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啊……门户大堂」

「放心了。没有魔物再出来了」

有人护送，返程就只需要走路。一行人到达门户大堂后，一股被难以言喻的释放感缭绕全身。

这一次与此前的探索截然不同，有种成就了一桩大事的实感。

这可能正是支撑〈升降者〉一门心思向上攀登的，源自本性的感情吧。

「人家今天要卯足力气做顿晚饭！啊，黑谷先生和白原先生也请过来吧！」

葵菈的话音中前所未有地充满活力。但黑谷和白原就不尽然了。

『唔，实在抱歉，大哥已经破破烂烂了，咱们今天就休息了，明天再奉陪可以吗？』

「…………不好意思」

「不，不怪你们。能够成功也正因为有你们。哎……怎么说呢，我个人也受了黑谷不少照顾。如果方便，以后要不要继续以共同探索的形式和我们一起登〈塔〉？啊，你们想想，有葵菈在的话，黑谷多少就能乱来了！这主意应该完全不吃亏吧！？」

「劝诱好烂，毁灭性的」

「必须更加突出咱们的魅力才行吧！」

话说得结结巴巴，但天赐真心想要拉拢黑谷和白原。黑谷的实力自不用说，精神上的强韧也是天赐认为自己今后所必须学习的东西。只合作一次就这么散了，未免太可惜了。

坐在黑谷头上的白原问『要怎么办？』，黑谷立刻回答

「……我无所谓，那么今后继续多关照吧」

「咦？这么简单……真的没问题吗？」

『大哥累了，所以变得特别坦率啦……。明天会下雨吧』

「我也是……这次这件事让我学到了很多，也明白和你们一起行动能更好达成我的目的。不过今天……我得先告辞」

「那么今晚就开个小型派对吧……。为了明天先凑合忍一忍！」

「结果还是开派对啊」

「反正明天定为修整日，没关系吧」

实在不觉得休息一晚就能消除今天的疲惫，还得谈一谈今后的安排。

二阶层的探索即将开始，天赐还想趁白天收集情报。荆棘魔人的〈恩惠〉恐怕是珍奇东西，收购之前必须和希娅一起好好审定。

天赐和大家一起来到〈塔〉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脑海中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今天跨越了一道考验，但总有一天还会迎来下一场考验吧。

在考验来临前，天赐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而到时候，若能再次以这四人加一只的阵容闯过考验……应该总有一天能登上高处。

（哎，也仅仅是感觉罢了）

他不认为真的能走到那一步，他只求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天赐怀着这样的思绪，不经意地看向身旁的葵菈。

葵菈也看向了他，两人四目相交。葵菈应该会对他灿烂一笑吧。天赐想向她提个小小心愿——今天想吃鱼。

天赐想到这里张开嘴，可就在同时，葵菈眼睛顿时睁大。

「——天赐，危险！！」

「…………欸？」

葵菈用手奋力把天赐推了出去。天赐丝毫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这么做，结果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过就在跌坐下去前……他听到一个粗涩的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他开始思考，想着想着，葵菈的身体就垮了下去，倒在地上。天赐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也想不明白。准确说，他连自己要去思考什么都不清楚。

莫名其妙……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怎么也想不通。

「葵菈——葵菈！！振作起来啊！！」

「…………？喂，这……什么情况？」

希娅拼了命地摇晃葵菈的身体，那态度跟她刚才喊醒葵菈的时候截然不同。

以倒下的葵菈为中心，一滩红色的液体逐渐扩散开来。天赐总算认识到，在她心脏附近插着一支自己格外熟悉的武器。

「为什么……为什么〈镖〉会扎在葵菈身上啊……」

「嘿，俺们这儿都传遍了，说是那啥一阶层异变给你小子们解决啦？也就是看守啥的吧？那东西的〈恩惠〉在你们身上对吧？」

「想活命就赶紧交出来，否则下场就像这女的一样」

几个全身武装面貌卑鄙的男人将天赐一行围住。

是〈爬子〉。他们显然把天赐一行当做了猎物。

就是这帮〈爬子〉干的。原来如此，真是帮堪称典范的下三滥。天赐事不关己一般产生这样的感想。

刹那间，只见翻飞的黑色风衣，一头野兽从天赐等人身旁窜了出去。

啊，是黑谷。那表情真可怕，如烈火一般愤怒，疲劳大概已经吹到了九霄云外。他朝一个〈爬子〉扑了过去，转眼之间砸碎对方面门。

「我来收拾这帮混账……！！你们先走……！！」

『赶快——赶快带葵菈姑娘找医生！抓紧时间！！』

「这个〈升降者〉怎么回事！？根本不是人类的动作啊！？」

「是我的疏忽……！！都怪我晕过了头……！！」

这不怪黑谷，是一连串的不走运叠加的结果……天赐脑子里冷静的部分作出分析。

他们这次把异变决掉，结果惹来不怀好意的惦记。营救出来的那些〈升降者〉无意中早已将他们的事迹传开。然而他们没有留意这件事，就和往常一样准备回家。而黑谷又偏偏状态不佳，丧失了平时的敏锐，以至于没能预见〈爬子〉的袭击。然后天赐被盯上，葵菈为了保护天赐而中了对方的〈镖〉，倒了下去。

一切都那么不走运。那么，天赐是否有哪里疏忽呢？

（〈返程卫〉……杰叔雇他们就是防范这种情况……）

他太乐观了，笃定他们自己一定不会被〈爬子〉之类的盯上，也没想通阿布拉杰为什么要给〈同温圈〉配〈返程卫〉。

阿布拉杰没有亲口告诉天赐为什么那么做。但现在，天赐明白了。

——因为万一被盯上，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葵菈……！天赐，葵菈她……！迅速、衰弱……心脏上……」

「啊……啊啊。这样啊……。那必须治疗啊……。构术就是在这个时候……」

「天赐！！」

希娅泪水滂沱，脸拧得一团糟。天赐心想，我见过这个表情。

他迈着东倒西歪的脚步靠近倒下的葵菈，抓起葵菈的手……凉得像冰一样。

「……天……赐？你……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完全没受伤。所以你也站起来吧……好吗？」

「太好……了……」

「哪里好了……？你都已经……流了那么多血……心脏被……〈镖〉刺中……。这个样子……」

——就算去找医生也不可能有救。

天赐逐渐认清现实。葵菈手的冰冷把他从朦朦胧胧的感觉里强行拽了回来。

葵菈总是靠她生来的好运闯过难关。玩『升降者双六』的时候也是，和希娅二人探索被魔物包围陷入危机时也是，与那个一阶层变异元凶的荆棘魔人战斗时也是，差点被魔人的攻击刺穿腹部同样也是。

她挺了了所有难关，然后对天赐和同伴们露出了笑容。

然而——离开〈塔〉还没过多久，却被那些……除了掠夺什么都不会，没有任何生存价值如同垃圾的玩意给……

——简简单单就，害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葵菈！！振作起来啊，葵菈！？告诉我你是在骗我！！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就像平时那样，灿烂地，笑一个啊……」

天赐已经方寸大乱。

葵菈喃喃自语般念着「太好了」，真心为天赐的平安感到庆幸。

「怎么……办啊……。喂，希娅……。这样下去，葵菈她就危险了啊……。我该怎么办……？对不起……你看，我紧急包扎的成绩挺微妙的……」

「………………」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希娅垂着头流着泪，脸也不抬摇摇头。天赐知道这么问很无耻，但还是觉得希娅应该有办法。不，他只是想指望其他的人。

只要能帮忙，只要能设法救活葵菈，他觉得求谁都无所谓。

葵菈的呼吸由紊乱逐渐变得平静，然而这仅仅意味着她连呼吸的体力都快要耗尽。天赐茫然地扫视周围。

几乎没有哪个好事的公会愿意救助遭〈爬子〉袭击的公会。

所有人看都不看一眼，事不关己地匆匆离去。

这在〈塔下镇〉是天赐他们从小司空见惯的一幕。

「……天赐」

希娅双手紧紧握住葵菈的手，嘴里发出声音。天赐什么无法好好回答，朝希娅看过去。他期待希娅会想到什么好主意。

「……你去吧……」

「……去？……去哪里？立刻让医生诊断吗……？」

「……不。你应该知道的……。趁葵菈还活着……抓紧时间……」

希娅用颤抖的声音和指尖，指向一处。

转头一看，那直贯苍穹的威仪身影映入眼中。

天赐对希娅说的话感到疑惑，但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他只是理性在抗拒，本能却理解自己该做什么。

他把血泊里的葵菈温柔地慢慢抱起来。

「天……赐……？」

「嗯……不好意思，可能有点晃。你……忍一下吧」

一步，一步，就像被吸过去一样，去往那个张大着嘴的地方。

葵菈竟能这么轻，这么冷，这么僵硬吗？她应该更加温暖，更加柔软，散发出包容一切的温柔才对。

「……慢着、天赐。你打算……上哪儿去……？」

黑谷说到做到，亲手干掉了所有〈爬子〉，浑身被回溅到的血染得通红。

而天赐也被葵菈身上不断流失的血染得越来越红。

天赐用空洞的目光看了眼黑谷，什么话都没讲。

『天赐小哥！你在想什么啊！？那边是〈塔〉啊！』

「你冷静下来再行动。必须赶紧带她去看医生——」

「别拦他……拜托了……」

黑谷和白原打算拉住天赐，但被希娅挡住。

天赐对他们后面的交谈已经丝毫不感兴趣。

「天……赐……」

「嗯？怎么了？啊，是觉得冷吗？不好意思，我没带毯子」

「没能够……六个人一起……拍张〈烧刻〉呢……」

「————」

葵菈细若蚊蚋地念着，听上去很不甘心。天赐脑子里冒出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

——哎，和你之间的所有许诺，这边当然都会绝对遵守。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啊……。为什么……」

「人家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大叔……贝特……艾尔君……。咱们珍视的、家人们……为什么……就…………忘记了呢……」

「你没忘，你一直都记得。我也记得……所以……」

「但是……能和黑谷先生……白……原先生……处得这么好……人家…………挺开心的……。这……不是……梦……吧……」

「不是梦，都不是梦，全都是真的。杰叔、贝特、艾尔、黑谷、白原、希娅还有我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但是……我却！！都是我害的……！！是我害了大家……！！」

真是荒唐。这种时候为什么要忏悔？

一旦露出这样的表情——

「……没有……错……。天……赐……不怪……你」

——绝对的，葵菈一定会安慰他。哪怕都到了这种时候，葵菈依旧宠着他。

因为我一无所知，就连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夺走都没发现，在这弥留之际才回想起来……可葵菈，依旧愿意宠着天赐。天赐觉得自己就是丑陋的代名词，恨不得要吐出来，紧要的牙齿都把嘴唇咬掉一块。

「你再等一会……再一会儿就能轻松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登〈塔〉吧。少了你……我就不行啊」

「……就算……没……家……也…………顶……」

「别胡说八道，没你就是不行。我什么都肯做，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肯做。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登上这个混账〈塔〉的顶端，呀吼大喊吗？肯定超开心。让〈塔下镇〉的蠢货们都听到我们的声音。到时候，大家一起欣赏天空吧……」

「………………」

「没事的，没事的葵菈。再坚持一小会儿」

门户大堂后面的大台阶竟感觉无比漫长。

周围的目光扎人，但丝毫不值得介意。天赐紧紧抱住生命正一点点流失的葵菈，就好像不这么做她立刻就会消失一样。

「……饭也全都我来做。扫地洗衣服你也不用再做了，不用再陪我一起睡，也用不着再训斥我了。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

「瞧……快到了。困了吗？还差一点了，坚持一下。没事的」

台阶登完，〈塔〉探索开始。

一个是脸被眼泪和鼻糊得不堪入目，只会向青梅竹马撒娇的窝囊废，才能不值一提的区区〈射手〉；另一个是照耀他人的光芒，能力已可圈可点的〈星光雪华〉。

这是二人单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探索。

开始的瞬间便会结束，如同雪花消融的一步。

「……天……赐……」

「怎么了葵菈？」

天赐一只手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回应道。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握住之前交给她的柴刀，锯开自己脖子。

「……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是……」

滚烫的感觉在握柴刀的手中聚集。他一心想要更快一些，必须赶在她前面先死。

强行砍断自己血管的感觉就像斩断那个荆棘一样。人的肉身没想到这么紧致，堆满了肉。他想着这种事，脸上仍旧挂着温柔的微笑，眼睛只盯着就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的葵菈。

二人的血混合在一起，扩散开。

他锯开的脖子喷出的血量还不够，又扔掉柴刀把手指往伤口里插，又抠又挖。

当他手动作总算停下来的时候——理外之力终于触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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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天赐，脏成这样是怎么搞的？」

天赐一回到孤儿院，葵菈头一个做出反应。

他确实浑身是泥脏得不行，但最糟糕的还是他那张哭肿的脸吧。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天赐不禁垂下眼睛，小声回答。

不过他这样子完全不像跑完腿后回家的状态，伙伴们纷纷聚集过来。

「天赐，你肯定在骗人！讲清楚啦～」

「膝盖，受伤了」

「真、真的啊……！天赐君，到底是谁干的……？饶不了他……！」

贝特、希娅、艾尔围着天赐质问。尤其是艾尔，少见地表露出明确的愤怒。

照这个样子，肯定后面一个星期都会被一直追问，隐瞒到底没什么意义了吧。天赐用阴沉沉的语调，开始一点一点讲述发生的事。

「…………。我撞到了一个，〈升降者〉。结果他骂我，你没长眼睛吗，然后就……」

「原来是这样。被那个人说了很过分的话呢。没事啦没事啦」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升降者〉。〈升降者〉明明，更加温柔，帅气才对……」

来到这所孤儿院的大人们告诉他们，〈升降者〉日以继夜对位置的〈塔〉发起挑战，然后把多姿多彩的宝物带回来，类似于探险家或冒险家。而且，他们品行端正，心地善良，锄强扶弱。

当然，那种人仅仅出现在童话之中，现实则完全不一样，不过用来讲给小孩子听却正好合适吧。天赐对那种事彻彻底底信以为真，因此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可谓打碎了他的理想，所带来的冲击令他无比失落。

「就是说啊！撞了人还那样！那家伙怎么搞的！？」

「报复准备」

「天赐君的泪水好美……不过那真是个不像样的大人……」

三个人怒不可遏。孤儿院里除了他们虽然还有很多其他小孩子，但他们五个已经完全打成一片，经常一起行动。

他们各个兴趣爱好都不相同，却说不出地意气相投。

「好了啦好了啦！大家都冷静下来！首先要给天赐洗个澡，然后要包扎伤口，然后要多多的安慰天赐，其他事情之后再想啦！」

不论现在还是过去，五个人的中心一直是葵菈。

她待人亲切，好奇心旺盛，不论对谁都非常温柔，是大人和小孩都喜欢的孩子。就连时刻留意着尽量平等对待每一个孩子的孤儿院长都忍不住对葵菈多几分溺爱。

而在葵菈在朋友们当中对天赐特别好。以她的说法是「天赐最让人操心」。在天赐心里，她就像姐姐值得依靠，像妹妹爱为自己操心，又像母亲愿意包容自己。

「……对不起，葵菈」

天赐下意识道了歉。让葵菈担心，他心里过意不去。

可是葵菈眨了眨眼，立刻灿烂地笑了起来。

「别在意别在意！」

如今想来——天赐过去就爱着葵菈吧。

在往后共同度过日子里，那份感情渐渐加深，从家人间的亲情渐渐变成恋情……这一刻，他看到她的笑容后确实脸红了。

「……谢谢……」

然后，他嘴里念了句谢谢的话。他那时面对葵菈还不敢坦坦荡荡地说话。

「喔，突然间是怎么啦？那么天赐，你晚饭就把菜给我一份吧！」

「又不是对贝特你说的」

「那我也要一份」

「我、我也要！」

「那人家也要！」

（我、我没得吃了……！！）

不过后来，其实大伙各自都把自己菜分给了天赐一份——那也是他们安慰的人的方式吧。

后来回首，那番稀松平常的互动中呈现出一个明确的事实。

从那个时候开始，天赐他就一直活在幸福之中了。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终章 罪恶的魔塔

「啊…………」

眼睛睁开，苏醒过来。手朝天伸着，追寻着刚刚做的梦。

那梦见的是小时候平淡无奇的一幕。现在，他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

天赐撞到那个〈升降者〉，被那人粗言相向，哭着跑回去得到了大家的安慰。后面才搞清楚那人似乎是〈先驱者〉之一，让童稚的心灵意识到，人格与才能完全无关这个道理。

不过后来据说那个〈先驱者〉好像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

天赐接着又昏昏沉沉地回忆起『不久前』的情景，缓缓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啊……哈……哈哈哈……」

确实感觉得到。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就在自己身体里。

是〈星光雪华〉的力量。就在刚刚『吃到』的——葵菈的……力量。

「……你坚持住了啊……葵菈。撑到了，我死……」

天赐嘟哝着坐了起来。时间是早晨，地点是自己房间的床上。不知什么原理，在〈塔〉内死掉，理外之力触发后就会直接跳到第二天，并回到自己的房间。

想来这方面的具体情况还从未研究过……天赐自言自语。

「行了……你可以进来了，希娅——」

他感觉到门外有人。都现在了，根本不用猜门外是谁。毕竟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回应他的呼喊，门打开了。希娅低着头走了进来。

「…………你身体，没问题吧？」

「嗯，非常健康，没有受伤也没有疲劳，马上就能登〈塔〉」

「……天赐，那个」

「——你全记得对不对」

天赐直冲冲地说道，接着朝希娅瞪过去。希娅表现得非常害怕，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本来个子就小的她看上去变得更小了。

「仔细一想就能发现了。你……一开始就不对劲」

「…………」

「逐一枚举就没完没了了。首先是艾尔，不认识他的人看到〈烧刻〉也绝对不会想到他是男的。但你说的却是三名男性，清清楚楚。那正好是我死后刚刚复活的那天，我当时如果像现在这样镇定，就能发觉你不对劲了吧」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天赐。那是……我——」

「耶利哥，你肯定在的吧。滚出来」

【那是自冉。观察棋子就是这边的任⑤】

「希娅，这声音你听得见吗」

「…………」

希娅缓缓点头。这一刻，天赐忍不住笑了。

「……呵呵，原来是这样。很那啥吧，这家伙那狗屎一样的声音」

【哎I，先做个订症。她并不是这边的棋孜。所以说，她不是能听奸，是这边让她听煎。不过之前心血来潮，有时让她听见有时也不让她听见就是乐。好了，其他人的棋子小妹没，你心情怎样鸭？初次见面⑧？】

「喂，耶利哥，你回答我的问题。当时我问你为什么我没吃掉希娅，你对我的回答是『力量没有正常触发』。但这不合逻辑。没吃到也就算了，可希娅记得所有事情，这一点要怎么解释？」

再说，当初〈础〉之力触发的时间点上，希娅就应该已经消失了。

参照触发条件，阿布拉杰、贝特和艾尔消失是合理的，可是同一个队伍里唯独希娅安然无恙地留了下来，这就很奇怪了。天赐当初最先问耶利哥就是这个问题，虽然消除记忆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但希娅留有消失者的记忆却和葵菈的情况截然不同。

天赐现在对耶利哥再再次提问，结果耶利哥用乐得让人发火的口吻回避了。

【本人就在面钱，问本人就好腊】

「……他都这么说了。回答吧，希娅。你为什么……留有记忆」

「……拥有理外之力的人，基本不受其他人理外之力的影响。我……曾听〈俯瞰者〉这么讲过。所以，我……不会变成那样。你的力量一开始就准确无误地发动了，只不过我没受那个影响……所以我没被吃掉，记忆也没有失去。只是……这样而已」

希娅并不是普通的〈升降者〉。

她和天赐一样，从她所谓的〈俯瞰者〉那里得到了理外之力。

「原来你也是啊，那你和我的是同一种力量吗？」

「……应该，不是。至少我办不到的事情，你能办到」

「那你的力量是？」

「当我在〈塔〉内死掉时……我会回到当次探索出发前的早晨。只不过，我只能知道力量触发过，不能察觉当天探索中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死。真的只能知道，回到了过去」

【哎，超持久性很强疒。虽然只能知道自己那天死乐，让人害怕而咦，但她只要有那力量总有一天能够抵达终颠讷。因为可以无限重来辣】

耶利哥咯咯笑着，开心地分析希娅的力量。

看来耶利哥和希娅真的没有交集。天赐一只手捂住脸。他根本不愿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也不愿让别人看到。

「……那你既然有那样的力量，不就能救葵菈了吗？不是我去，你自己去〈塔〉里死掉不就好了。那就能回到前一天早上吧？为什么……没那么做？」

「发动条件——不一样。我的力量，在自发性……自杀之类的时候不会发动。带着葵菈在〈塔〉里自杀，没有意义，只会我们一起死……。只要我想死，这个力量……就会背叛我」

「原来是这样，那太可惜了。那你——这些事之前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拥有理外之力的事……不能被其他任何人知道。一旦被知道，力量……〈回〉就消失了。这是另一个、触发条件。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哎呀鸭轧，真是太浪费蜡。你刚刚一番解释让你失去了重要的能力哒！真是对不住辣～】

「所以心疼力量就一直没说吗。哎……也不怪你，毕竟你的跟我的不一样，挺方便的。耶利哥，不能把我的力量改成希娅的〈回〉吗？」

【不回答愚蠢的问踢～。明摆着蜡～】

「……是吗，真是个没用的家伙。算了，希娅肯定也有不少难言之隐，跟我差不多吧。所以我也不恨你，对这个耿耿于怀也无济于事」

「等等，天赐。听我从头讲……！」

「听了又怎样，葵菈能活过来吗？贝特他们能回来吗？」

「…………你这么说，太狡猾了……」

「我知道才说的，我就是这种人。啊，再重申一次，我真的不恨你。你有你的苦衷，你也在苦恼，但还是陪在我身旁，笨拙地安慰了我。这件事我真的很感激。……希娅，我喜欢你」

「…………天赐」

「——所以不许再靠近我」

「……欸……」

下了床整理行装的天赐这时突然撂下这句话，希娅听了明显动摇了。她就像死死依赖母亲的幼犬，面色铁青地向天赐伸出手。

「别碰我」

「……」

天赐看也不看挥开了她的手。

「够了，别这样了」

「我……不要。天赐，我向你道歉……以前的，一切，我都向你道歉……。我全告诉你，一五一十告诉你……所以，别那么说……和我在一起……」

「我都叫你别这样了！！」

「啊……」

他带上阿布拉杰的剑、贝特的双剑以及自己的腰包，立刻就能向〈塔〉出发探索。再和希娅说下去，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必须逃离这里，找个地方冷却自己的头脑。

但是，希娅说的话最终还是点着了天赐最后的良心。

「我已经受不了了啊！！杰叔、贝特、艾尔、葵菈，都为了我活下去让我吃掉了啊！！这罪有多深，有多混账，你懂吗！？什么都不说就可以的你能懂吗！！」

「……我，不懂。但是，葵菈……不一样……！你那是救她——」

「哪里不一样了！！人都没了，还有什么不一样！！本来死的应该是我，活着的应该是他们，那才是真正的命运！！但时候已经死了的我，为什么现在和你在一起！？」

「那是——」

「……希娅，没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也一样喜欢葵菈，喜欢贝特，喜欢杰叔。所以，我不能接受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连你都死了……我把你都『吃掉』了，我该怎么办」

「……为天赐你死，我不后悔」

「啊啊——我就知道。我说的就是这个，就因为我和你都喜欢着彼此，就因为我们大伙都爱着彼此，所以才会去保护。就像你对艾尔做的！就像我对你们做的！就像葵菈对我做的！就因为我们珍爱着彼此，所以才会身体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去保护！就是这件事啊！我已经忍受不了了啊……！！要是连你都为我死的话……！！一想到这里，我就怕的要死啊……！！」

正因为在身边，所以挺身而出。

天赐本想保护珍爱的人，结果却是夺走了他们。又或者他被保护，结果还是要被夺走。

不论保护还是被保护，到头来都注定会失去那个人。

希娅是他仅剩的最后一缕牵绊，他不论如何都不忍失去希娅。

为了不失去希娅——他只能拒绝希娅。

「——我，要退出〈同温圈〉。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啊，钱你不用担心，我会托人给你送来，所以你不用再去登什么〈塔〉了。你就住在这里，或者找个其他地方，总之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等等，天赐！等等我！！」

天赐不理会希娅，离开房间。

他本打算直接出门，但一度停下来进了葵菈的房间。

因为，这里有他要带走的东西。

「……葵菈，杖我借走了，不过大概不会还了」

那就是留在房间里的，葵菈的杖。诠释『吃掉了』之人存在的东西，看来也一起留了下来。

天赐目光不经意移向葵菈的书桌。在那里，是他和葵菈他们一起拍摄的〈烧刻〉。

他用颤抖的手把它回收，决定永远携带绝不离身。

与此同时——有个东西闯入视野。一看到那东西，天赐脑子里就像有什么啪地一声爆开了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被狂乱抖动的扭曲线条连在了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想想发现，其实太简单啦！！就是这么回事对吧——耶利哥！！」

【来～啦来辣。叫这么凶干孖，你很闲孖？】

「不，我就想对你宣布」

【宣布？也就是——】

「没错，我会比所有人都快地去登〈塔〉，比所有人都快地到达顶点。到时候你绝对会信守你我的承诺。这话没骗人对吧」

【当然辣。只要你第一个抵达终颠——这边就给你复惑。把你『吃掉』的人全部复灬】

「我猜也是」

【……】

虽然看不见耶利哥的身影，但他此时肯定正纳闷地歪着脑袋。这反应真罕见。

天赐觉得自己实在太滑稽，感到无聊透顶，但还是抱起了那东西。

「我对你那边的破事没有一丁点兴趣，但我现在总算弄明白你在干什么了。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天赐将手里的东西双手高举。

——『升降者双六』。

「对你来说，我是棋子——就是一颗双六棋盘上的棋子。你们在拿我们人类当棋子玩游戏，看谁第一个到达〈塔〉的顶点，所以要遵守规则。因为不遵守规则，双六就玩不下去呢。但是，你们虽然关注棋子的行动，却毫不在乎棋子脑子里想什么。我也一样，我玩双六的时候也对自己的棋子在想什么没有一点兴趣」

【喔？讲得妙锕。看开了之后，智商提升了骂？】

「不过你就放心好了，耶利哥。虽然我对你不感兴趣——但我保证一定会赢下这局『双六』。你就是为了让我赢，才给我那狗屎力量的吧」

【噢噢，真可靠锕。你说的没×，这边很看好你YO～】

天赐自嘲地笑起来，把手中的双六狠狠砸在地上，抬脚用力碾碎。

然后他便走向公会之家的玄关。

半路他看到希娅哭着看着自己。

天赐没有理她，也不可能对她说哪怕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一旦去关心，一旦被依赖，该死的自己一定会紧紧把她抱住。

这是公会之家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个头上载着老鼠，形如枯树一样的男人出现。黑谷和白原诧异地看着天赐。

『喂喂喂，天赐小哥，现在出发还太早啦吧？虽然今后开始一起行动，大哥也一样兴高采烈就是啦——』

「老鼠，别信口开河。喂，天赐，上次委托的报酬就交给你了。就照之前说的，钱全归你们——」

「喂，这张〈照片〉上正中间的女孩认识吗？笑得很可爱的这个」

天赐若无其事地把随身携带的〈照片〉拿给一人加一只看。

他早就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他只是觉得，他得这么逼自己一把。

「……？这女人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的〈烧刻〉上面？」

『咱绝不会忘记可爱妹子的长相和名字……哎唷，是个不认识的姑娘。她是天赐小哥的这个嘛？话说，为啥跟咱们在同一张〈烧刻〉上啊……』

「——我就知道。啊，对不住了黑谷，虽然约好了今后一起探索，但还是算了吧。我已经退出〈同温圈〉了。再见」

『小、小哥！？』

「喂——天赐！等一下！」

天赐把该说的话说完，当着一人加一只的面扬长而去。

黑谷云里雾里，准备追上去，但一只颤抖的手把他拉住。

「不要拦……让他走」

「……希娅。出什么事了？我完全想不通」

『后院起火之类的？年轻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公会里出那档事可不妙唷。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给咱们讲讲，给你出出主意唷？咱啮齿界最强的推理能告诉咱，你俩的裂痕就是那张〈烧刻〉里的神秘少女！』

「不是……不是的。就是那么做才把天赐的心逼到了绝境……。我……明明是唯一理解天赐孤独的人……。我却没有去理解……。都怪我最想保护的是命，而不是心……。所以……这是对我的，惩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着说着，希娅哭得死去活来。因为希娅素来冷静，表情没有变化，白原本以为她和自己的主人是同类，但结果他错了。

希娅只是单纯不会说话，不擅长和其他人交流，所以才戴上了冷静寡言的假面具。她与身心强韧的黑谷截然不同。

面具撕下来后的下面，希娅就是一个脆弱无助的稚嫩少女。

「喂、这……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从没见过希娅姑娘这个样子。那么，到底该怎么安慰她呢……』

黑谷和白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

希娅对自己从一开始就铸成的大错后悔不已，一边流下滂沱的泪水，一边祈祷那位自己珍爱的，孑然步上修罗之路的青梅竹马能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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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鼠出现。他拔出双剑，瞬间将其切碎。

——本大爷！！要成为最强〈升降者〉！！就这么简单！！——

（贝特，我懂。不变强是不行的。不能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就根本守护不了任何重要的东西。你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我早就应该尝试去理解你才对。尽管骂我蠢吧，贝特）

接着斩断哥布林的四肢。就算打着哈欠都能躲开对方的攻击。

他不久将敌人消灭，在手心制造出指示升降机位置的箭头，迈出脚步。

——我、我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帮上大家的忙……——

（艾尔阿，我认为能不能帮上谁的忙没多重要。你总在为大家着想。就凭这一点，就凭你的温柔，其实就足够了。可你硬要说那就是你的梦想，那么你的力量现在已经在帮助我了。谢谢你，艾尔）

一阶层的魔物已根本不是对手。但他还是举起断剑。

新出现的魔物群在一扫之下尽数消灭。

——小弟你能退一步纵览战局，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就劳你照这样继续支援大伙吧——

（杰叔，你揍我吧，骂我吧。你说的支援就是让我把包括你在内的同伴们牺牲掉，恬不知耻地把力量抢过来用吗？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多厉害，过去付出过多大的努力。说我纵览全局，根本是在笑话我吧。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哪儿算得上尽力了。临死前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受不起……但我还是很开心啊，大叔）

通道中有台阶。他走得魂不守舍，不小心绊在上面，猛地摔倒在地。

额头和连被狠狠擦破，随着刺痛流出温热的血。

他拿着嫩木杖，落下的光雪花看上去比她的笑容黯淡。

——也就是说，大家的梦想全都实现就是人家的梦想！——

（葵菈，我好想见你。你的笑容，你不懂底线的玩笑，你做的饭菜，你的温柔你的温暖，你整个人本身，都是将我拯救的光。你不在了，让我更深刻地感受到这个事实。葵菈啊，如果你真的已经不在了，我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见到将来的我，你一定会痛骂，一定会讨厌吧。但你要听我解释一句。我们两个人再次一起登上这狗屎一样塔就是我现在的梦想。我知道这个梦想无聊得要死——你还愿意为我加油吗，葵菈）

掷出的〈镖〉深深扎在漏掉的魔物身上。

他就这样继续往前走。决不止步，决不回头。

他没有迷茫，只有后悔。但他仍要前行。

身上伤痕累累，内心破碎不堪，可这不是倒下的理由。

让他留在世上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比任何人更快登上这座〈塔〉。

只为这唯一目的而生的怪物，今天诞生了。

——罪孽傍身，踽踽独行。

〈完〉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后记

幸会，我叫有象利路。这次有幸让您笑览拙著，我表示诚挚感激。感谢从头读到这里的朋友，也希望从这里开始的朋友能够尽兴。

本作是我个人通算下来的第四册作品，第三个系列，是和出道作与地而坐风格迥异的黑暗系。我想恐怕很多朋友是通过《贤勇者》系列认识我的，本会让您大吃一惊也说不定。不过，我过去本来就光创作这种黑暗的东西，这才是我的真实一面……。

好了，本作最大限度忠实于我的爱好，并定格在小说的形式制作而成。玩赏过各种著名RPG啦漫画啦电影之类的各位对这种事也应该非常清楚了，我谨希望各位能以「啊，这货受了●●的影响啦」这种宽容心来笑览本作。若能给您带来快乐，那我幸甚至哉。

我不想对正篇剧透，就不多讲了，所以来讲讲创作本作的理由吧。各种RPG常常发端于『保护』指令。本作的设定之类的便是由此创造出，所以它就是所谓的主题之一。先读后记派的朋友不妨留意这一点去看正篇。

最后致上谢辞。

我要借此机会对敲定出版的责任编辑阿南先生与土屋先生（几经波折啊），以及为许许多多的角色注入生命的叶世老师（我要求太多，对不住……）致以感谢。

另外还要感谢奉陪试读本作的细野、冈本与六位学弟。更感谢肯奉陪到最后的各位读者，请容我再次致以最高的感激与谢意。

这部作品以我而言特别难得地再次得到了续写的机会。通知（写这篇后记的阶段还不清楚）会不会在下一页呢。

话虽如此，当初创作时秉持的是就算只有一册也能尽情享受的理念。因此，如若承蒙不弃，还请您继续拿起续作。

总而言之，这方面的通知已经写在推特上了，方便的话还请点关注（常规的再宣传）。

那么，衷心感谢您能读到这里。若有机会还请务必再次赏光。

有象利路

第一卷 魔塔挑战者之孽 插图

第二卷 魔塔挑战者之痕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翻译：杜BQ艾达飞基（笑哭）

〈构术师〉

希娅

施展限〈塔〉内使用的〈构术〉，擅长对魔物进行攻击的〈职业〉。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本想支撑遭遇“某场悲剧”的同公会少年·天赐，但几经波折最后却遭他诀别，在追悔中度日。

〈无谋之拳〉 〈黄金霸武星〉

黑谷 & 白原

协助希娅公会的男子与会说人话的老鼠？组合。黑谷沉默寡言，是对人格斗专家。白原个头小且脆弱无力，但能够探知〈塔〉的内部构造，拥有类似于〈塔导师〉的技能。当希娅与天赐诀别后万念俱灰时，他们对希娅伸出援手。

〈共存派〉

帕洛玛

操控动物配合作战的〈职业〉。原本隶属公会〈霰〉，但因名叫「利加」狼型兽搭档突然失控肆虐以致丧失同伴。在〈塔〉中孤立无援之时得到希娅等人救助，之后开始一起行动。

〈塔下镇〉的女商人

闽菊

〈月虹商会〉旗下，在大道经营商店的妖艳女性。因经手各种物件，也由于事业的定位，在〈塔〉的征战者之中很吃得开，情报买卖也做得如火如荼。

〈醉狂修罗〉

勅夫

公会〈艾克塞斯〉旗下的剑士，已攻略至〈塔〉上层，人称〈先驱者〉的人物之一。他拥有独一无二的〈职业〉名，实力深不可测。而且他除了「〈塔〉攻略」之外似乎另有目的……？

第二卷 魔塔挑战者之痕 序章① 薄冰藏脚下

那座巨大的〈塔〉直贯苍穹，远远都能目睹它的身影。空地中央垒着一个木材堆，我坐在木材堆顶上，不由自主地朝着〈塔〉伸出手。

阳光从张开的五指间隐约漏下来。黑漆漆的〈塔〉比我小小的无名指还要长得多。是不是在这世界的任何角落，那座〈塔〉都能看得到呢？我情不自禁地这样想，但实际经历早就告诉我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来到这个城镇之前，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那座〈塔〉。

「啊」

有声音传过来，我马上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向下一看，只见有人正抬头看着我。记得那是和我一个孤儿院里的人。他淡黄色的头发，是个跟我同龄的男孩。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光是他，包括他在内孤儿院里的所有人我都叫不出名字。我觉得记住那种东西没有意义，还不如去记绘画的种类。

「…………」

他毫不掩饰尴尬的表情。孤儿院有规矩，禁止小孩子不在大人陪同下无端外出。估计是孤儿院觉得监视起来很麻烦，所以才不准擅自溜出墙外。

我没理会那种规矩，于是便漫无目的地来到了一块空地。我本来就打算在太阳下山前回去，这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吧，毕竟我又没想过逃出这座小镇。

只不过，我没想到会被同一个孤儿院的人发现。他要是向院长打报告就麻烦了。我本以为他是来找我的，但我马上就排除了那种可能。

「…………」

他默默地登上木材堆，与我拉开一定距离的坐下不动了。

看来他也不愿被告状，咱们彼此彼此。而且，他来这里也没对任何人提。

尴尬的沉默笼罩现场，厚厚的云层遮蔽天空，真是个忧郁的日子啊……明明天气跟几分钟前没有任何改变，但这里多了一个其他人竟然对我心情影响这么大。

（回去吧）

我决定从木材堆上下去，下的时候准备尽量不让他进入我的视线。

对方也没找我搭腔，看来是个不善交际的孩子。不过这样也反倒正合我意。

离开空地前，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位置稍微挪了一些。

挪到了之前我坐的位置。

这让我莫名地……感到恼火。

几天后，我又溜出了孤儿院，结果一到这里，我立刻就丧了气。

有人先来了，那个人先到了这里。而且他和上次一样坐在木材堆顶上的正中间，正好是我以前的位置。他坐在那儿，发着呆。

我本想转身就走，但不被人发现溜出来毕竟费了一番功夫，白白浪费实在可惜。另外，能够不被任何人骚扰打发时间的地方我就只知道这里一处，也没有精力再去找类似的去处。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他下面一些的木材上坐了下去。如果他向我搭话，我就呛他一句——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他这天也一句话都没对我说。看来他是个极端内向的孩子。

……在那之后，但凡我来这里，基本上他都会先到。我们住在同一个孤儿院，给我们的自由时间是一致的，他比我先到就表示他知道其他能溜出来的线路，而且比我的线路要好。他在孤儿院里的时间比我长，肯定拥有我没掌握到的情报。

但就算这样——他让我不爽是雷打不动的事实。实话说，我想赶他走。他每次都占着我想坐的位置，我认为他其实是在故意恶心我，可那样的话也该至少说句话吧。他至少说句「活该」的话，我就能够老老实实放弃这块空地了。

「……你可以在那里，写下你的名字」

所以有一天，我终于憋不住主动低声挑衅了一句，指向他所在的地方。

那里并不是属于我的特等席，但他既然做到这么绝都要一直坐在这里，至少该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吧。小孩子就按小孩子的做法来就对了。

「你、你说话了……！？」

但他的反应却出乎我预料。他就像看到树或者石头对自己说话似的，神情中伴着震惊与恐惧。那绝不是该对同龄人所做出的的反应。

「…………。说话当然会了」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因为从来没见过你说话」

我来孤儿院的第一天连自我介绍的时候都没开口。那时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和一个刺猬头的男孩死缠着我说话，但我连着几天无视他们，后来也没再找我说过话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被他们当做得了什么病不能说话吧。

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好，但我依旧摆着冷冰冰的表情。

反正等爸爸妈妈来接我之后，我就要跟这破孤儿院说再见了。我一丁点也没想过在这种时间里要跟其他人搞好关系。

「不过，你说名字啊。那我就写吧」

不知道他是天然呆还是故意的，没有理会我毫不客气的态度，甚至还把我挑衅的话当真了。

「……随便你爱怎样」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我真的得找其他地方了。

不过，替代的地方又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几天后，我一边思考着各种事情一边溜出了孤儿院，结果又来到了这块空地。我猜他肯定已经先到了。我朝木材堆上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啊，来了来了」

「…………」

「喂！你来看看这个」

我从未对他摆出过友好态度，他却用像是迎接朋友的表情向我招手。虽然麻烦，但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至少望着天空发会儿呆也好吧……于是我默默地登上木材堆。

「我试着写了自己的名字」

「……？」

他有些得意地指着自己坐在的地方，只见他屁股下面的木材上留有直接用某种硬东西刻出来的痕迹。只不过那痕迹就像古怪的记号，或者说是烂透了的图画，总之和所谓的小孩子涂鸦没什么两样。

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文字。

「你来念念我写的什么」

「外国字，我不会念」

「就知道」

「…………」

我被耍了。我的确不是出生在这座城镇里，但我也学习过不少知识，能看懂好几种文字。我有自信绝对比眼前这小子聪明。我只是碰巧看不懂眼前这些文字而已，就觉得「这家伙就是个孤儿，笨死了」这实在令人无语。之前忍受了那么多，这下我真生气地朝他狠狠一瞪。

「别、别生气了啊。因为能看懂才奇怪呢！」

「不懂你想说什么」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文字」

「……啥？」

「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因为谁都没有教过我」

所以在这里写下了自己想出来的文字。所以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懂。

这是因为他是孤儿，也表示他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想不到该说什么话。他似乎把沉默当做是我的爱好，有些害羞地再次指向他的原创文字。

「这个写的是『希娅』」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啦，毕竟住在一起啊」

然而孤儿人数那么多，至少我是根本没办法把所有人对应长相记住名字。因为我刚来不久，所以他记住了我的名字吧。

但是……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然后，那旁边写的是天赐」

「天赐……？」

「嗯，我的名字」

我都不知道——这话没能说出口。

「希娅，虽然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但隐约知道你想坐在这里」

「……误解，我没那么想」

「是吗？明明我坐在这里之后，你一直死瞪着我」

「…………」

我的确蹬过他，但没想到被他发现了。他看上去对我不闻不问，但看来其实有在仔细观察我。我想起以前读的书里写到，当你观察蚂蚁的时候，蚂蚁也在观察你。当时还觉得那不可能，看来并不尽然……虽说他不是蚂蚁。

「所以，咱们一起用吧。我本来以为就我一个人知道这片空地」

「……随便你爱怎样」

「不是啦，我是说你可以随便用啦」

这片空地本来就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他，我们都是擅自使用，他却说得好像属于自己一样，真是奇怪。他的发言没有任何效力。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是吗？你脑子挺聪明的啊，希娅」

「比你聪明」

「那下次教教我真正的文字吧」

他怎么这么自来熟？明明我从没说过想和他好好相处。

所以我没有回答，移开了目光看向地面。我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仰望着天空。在那之后，我们一句话也没交谈。

但是从那时起，我心里的确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动起来了。

至少在孤儿院里，我的目光开始追寻他——追寻天赐的身影了。

*

我呆呆站在木材堆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在那之后明明过去了好多年，这里仍是一片空地，没有要建东西的迹象。这些建材恐怕都已经报废了，长年以来只是承受着我的体重而已。

我不经意地转向遥遥可见的〈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阳光从张开的五指指缝中洒在脸上，让我觉得刺眼。

我的无名指长长了一些，但还是远远不及〈塔〉的高度。

「原、原来你在这里啊……希娅……」

有声音传过来，我向下一看，只见天赐正气喘吁吁地望着我。

「……。呼吸紊乱，怎么了？」

「还能怎么啊，当然是在找你啊！！找你这课上到一半溜出养成所的家伙！今天碰巧我是组长，结果一个人满大街地到处跑……！」

「是吗」

「你反应那么淡漠，我都要哭了……。再说了，早知道你在这里，我最开始就该来这里找的……真是……」

在〈塔下镇〉，〈升降者〉是最大的生产者，也是消费者。〈升降者〉的人数多多益善，毕竟近乎是消耗品。所以，这座城市的孤儿院所经营的绝不是什么慈善事业，目的更倾向于培养未来可利用的资源。

因此，成长到一定程度的孤儿会被送往分布在整座城市里的〈升降者〉养成所，我和天赐也不例外。只要没有其他想从事的事情，大多数孤儿都会以〈升降者〉为目标，然后选个地方从世上消失……而那个地方可能是在〈塔〉里，也可能是在外面。

哎，这种事无所谓了，总之我出于从小养成的习惯，有时想要一个人呆着。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所以就翘了课。

「理论课不上也没事」

「那是因为你聪明，但是你这个组员不在的话，咱们全组都要算整日缺席！我、贝特还有葵菈再被记缺席就大事不妙了！」

要成为〈升降者〉，就必须接受最基本的教育。我和艾尔擅长学习，一开始就不成问题，但其余三个人并不擅长。因此，他们打算用出席天数等态度分来弥补。但我知道，他们三个经常上课打瞌睡。

「过一会儿就回去。简单道个歉就不会被当作缺席」

「你这家伙……！对我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只要平时好好做笔记，考试能拿高分，少上点课应该也没问题。但是一提要教功课转身就逃的家伙，知道是谁吗？」

「…………。哎哟，这堆木材已经破破烂烂了呢～」

要说有错，当然错在随意翘课的我身上，来找我的天赐没有半点责任。

尽管我满嘴歪理，效果却意外可观。天赐不打自招地岔开话题，三两下登上木材堆。

「以前还觉得这小山还蛮高的，现在根本不足挂齿了」

说着，天赐在我社旁坐下。不论怎样，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他一定早就知道我有时喜欢一个人呆着，不然怎么解释这么久了他还把这个地方当做只属于我们秘密呢。

他肯定在想，自己也来一起稍微翘个课吧。

「我们都长高了，真切感受到成长」

「咦？你有吗……」

我一只手按在天赐背上，心里发出强大的意念——掉下去吧。

「住、住手啊！开玩笑的！你也多少长大了！」

「那是多少……？」

「就事论事，你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个豆丁，但硬要夸奖这种地方你肯定会生气！！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可以不提现实层面长高了多少，应该还有更贴心的说法才对。

但我也知道，在天赐身上追求体贴根本没用。

无奈之下，我决定换个话题。

「这个，还记得吗？」

那东西已经完全变淡了。我稍微挪了挪，指向天赐过去用自创的语言刻下的名字。

「嗯，记得啊。那是我随便刻的，是我和你的名字。怎么了吗？」

「我就要那个时候的天赐。还回来」

「别从我身上抢我自己啊！！」

「开玩笑。只是觉得怀念」

「确实很怀念，当你当时尖刻得要死，和现在完全不能比……」

他说的没错。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挺古怪的，我从小就很聪明，性情也很古怪。然而，我被父母卖到了孤儿院却还是幻想着他们有一天会来接我，就是个天真又傻乎乎的小孩子。我曾经觉得自己和其他孤儿不一样，藐视他们，自己筑起了高墙。如今想来——当时的我真是个讨人厌的小毛孩啊。

「年轻气盛，深刻反省」

「你现在也够嫩好吧」

而打破那道墙的不是别人，就是天赐。然后葵菈、贝特和艾尔穿过破碎的墙，络绎不绝地涌了过来。他们都是我无可取代的宝物。

「像这样反省过去，可以鼓足气势为当下奋斗。所以我时不时会一个人来这里，像这样警醒自己。这是我个人利用过去，展望未来的做法」

「是吗……可你是翘课来搞这种事吧？你的未来没问题吗？」

「嘁」

「咋舌别这么正当光明……」

本想体面地结束这个话题，结果并不成功。天赐是讨厌念书，但他理解得很快，脑子转得也很快，跑起来也很快，在敏捷方面得到了认可。

但是，我一个人来这里的真正理由是——

「好了……你偷懒也偷够了吧，该回去了。他们还都在担心你呢」

「我和天赐责任重大」

「别拖我负连带责任！！错的只有你一个！！」

「开玩笑」

「唯独爱作怪的心思小时候没得比呢……」

天赐嘴里这么嘟哝着，一鼓作气从木材堆上跳了下去。我们两个小时候都很怕，没敢这么做过，可如今却手到擒来。「该怎么找借口啊……」天赐嘴里还在念着。他从小就爱操心。

「其实我——」

我用没人能听到的声音，从山顶上对他说

「——想让你来找到我。所以才一个人来到这里」

「……？你刚才说了什么？」

「肚子饿了」

「也太自由了吧你！」

只要有大家在，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

能满足这小小的心愿，我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所以，这份心意稍稍变强后我便把冰封起来，暂且藏在心底——藏在心底的一个缝隙里。

我决不会让它融解，绝不会让任何人发觉。

如果这个世上有神存在，我并不奢望太多。

我只希望，这份幸福别被打破。

为了守护幸福，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第二卷 魔塔挑战者之痕 序章② 死亡的滋味

「人家总觉得那三个男生最近在偷偷摸摸搞些什么！」

当我正要上床的时候，同卧室的葵菈对我这么说。

这所孤儿院里并没有要住独间的规矩。让我和葵菈住同一个房间估计是院长采取的措施，毕竟除了和她之外，我就算跟女生也几乎不说话。

先不谈这些。葵菈正在床上摆着腿。灰尘都被她抖起来了，真希望她快停下。我不动声色地把窗户稍稍打开。夜风好舒服。

「偷偷摸摸……秘密？」

「就是那种感觉！他们绝对有问题，但人家就是抓不住他们的小屁股！」

「是尾巴」

「咦，是吗？可是人没有尾巴，所以是屁股！」

葵菈将错就错。不过这说法也不是说不通。

葵菈说，三个男生——天赐、贝特、艾尔好像正在密谋什么，但葵菈问了他们也没讲，觉得自己被疏远了，结果就生气了。经她这么一说，他们三个人最近的确总在鬼鬼祟祟地商量什么。

「……想知道的话，怎么不试试去问艾尔？」

「问过了啦！但是那个艾尔君却说『什么都没有』，不肯告诉人家啦」

「封口了。被天赐和贝特」

「肯定是。但愿别做什么坏事……」

先不谈艾尔，贝特是个十足的坏小子。然后天赐近墨者黑，坏坏的本性也已初显锋芒。不过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不外乎小孩子恶作剧，不失为可爱的表现。记得前不久他们还偷吃点心被骂过。

但就算这样，这次他们在相互商量。这一点本身就很反常。按照寻常的情况，首先应该是贝特毫无计划直接诉诸行动，然后天赐和艾尔再去帮忙。

「告状吗？向院长」

「那么做他们就太可怜了吧。而且他们说不定忙的是正经事」

葵菈显露她温柔的本性。她虽然遵守规矩和到的，但也绝不一边倒。她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内容，不会紧紧觉得可疑就去告状。

我也同意她的意见，目前暂且疑罪从无。

「所以，能不能让希娅你先去查查看？」

「嗯。实在不行，大不了把贝特和天赐绑起来」

「别、别太乱来喔……」

我对葵菈点点头，然后熄了灯。

头放到枕头上，我不经意地思考。我和葵菈所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吧。

总之就是——他们不要掖着藏着，我们也想加入。大概碍于男女之别吧，我们没能开诚布公地讲出来。明明我们五个人一起就好了，事到如今还不带我们就太见外了。

（……认认真真地，调查一番吧……）

睡意与决心就像酱汤一样相互交融。

我没有余力去思考明天要如何行动，没多久便睡过去了。

从结论来说，那三个人比我想象中更难缠。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暗中让那个计划成功，我明明知道他们有事瞒着，却完全掌握不到秘密的全貌。我气急败坏之下果决地冲进他们房间，但因为方法太过激，反倒我被院长训斥了一顿。我回屋之后还被葵菈训了一顿，只能放弃使用这种强硬手段了。

（睡不着）

调查开始已经过去了一周。我最近半夜里睡得很浅。看来有事让我耿耿于怀的时候我就容易睡不着觉。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深夜的黑暗，百无聊赖中甚至能数出天花板上的木眼纹。

「唔唔唔……天赐，那个……脏了……不能吃啦……」

我辗转反侧看向身旁的床铺，只见葵菈正在说梦话。我很好奇她在做着怎样的梦，但去想的话恐怕会更加睡不着觉。

葵菈最近快要放弃调查，转而开始默默守护他们了。我一个孤儿这么说可能不太对劲，葵菈她小小年纪便充满了母性。那是我所没有的气质。

（……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我极力不发出动静，起身离开房间。我不想吵醒葵菈，而且熄灯后（上厕所不算）不能随便在孤儿院里乱转。

这么说来，想呼吸外面的空气是实打实地破坏规矩吧……不过这个时间，大伙应该也都睡着了。我原本就习惯于在自由时间溜出孤儿院，对违反规定其实没什么所谓……虽说和大家相处融洽之后，我就不再经常溜出去就是了。

「呼」

我没被任何人发现，出了孤儿院做了次深呼吸。

我漫不经心地向天空一望，大大的月亮绽放着皓洁的光辉。映着月光，夜色仿佛没那么黑了，有点蓝蓝的感觉。今夜是个蓝色的夜晚。

「……啊…………！」

「……？」

我感觉到后院那边传来像是小孩子说话的声音。

孤儿院的地界被围墙围着。那道围墙小孩子翻不过去，能防范可疑人士进入，同时也能阻止我们逃离，但我有办法越过它。

翻墙的路线之一就在后院，我好奇之下便冲向后院。

「喂，艾尔！树枝挂到衣服了！再不麻利点就麻烦啦！」

「哇哇哇！」

「别乱动，我帮你弄下来」

「天赐君……」

「快走」

「跟上！」

「什……！？」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艾尔和天赐正在爬树翻越围墙，而且好像非常慌张。墙外面传来的喊声，毫无疑问是贝特的声音。艾尔背着行囊，在天赐的支撑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逃离……！）

他们走的是我用过的路线。天赐明明应该还知道其他路线，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路线——不对，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白天溜出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现在是大半夜。〈塔下镇〉有些地方治安并不好。再说，大半夜哪儿有治安好的就怪了。一群小孩子到处乱转实在太危险了，真要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我思考起来。立刻追上去到底能不能赶上？不，赶不上。翻越围墙要花时间，何况我这身睡衣不利于运动。那么，喊大人起来立刻去阻止他们——这想法一冒出来我便摇了摇头。

大半夜逃离孤儿院，这种事要是被院长知道，可不是被骂两句那么简单。最糟糕搞不好会被赶出这里，那样绝对不行。没有他们三个的生活，我想都不敢去想。

果然只能我自己来想办法。我要更加努力地去想。

（换好衣服，全力追上去……！）

艾尔不知从哪儿搞到一个跟身材不合的大背包背在背上，里面似乎塞满了某些东西，势必动作快不起来。而且，天赐和贝特不可能抛下艾尔。这样来看，我应该还能追上，追上去之后马上劝他们回来。

（可是他们去了哪里……！？）

我立刻赶回房间，胡乱地脱下睡衣，换好衣服。

葵菈看上去睡得很沉，现在正发出静静的睡息。我很想找她帮忙，但最后作罢。人被叫醒没办法立刻行动起来，而且我也不想让她不必要地操心。她醒来之后，应该又是正常的一天的开始，所以我一个人行动就好。

接着，我赶往他们三个的房间。漫无目的地去追，我反倒可能会迷路。如果能弄清他们的目的地，我只用全力跑向那边就行了。

（……！这是，课本……！）

他们三个的房间跟我和葵菈的不一样，很脏。脏的应该主要是贝特和天赐，然后我在贝特的床上发现了一本课本。我拿起课本一看，那应该是养成所里所使用的，用来培养〈升降者〉的课本。那东西绝不会配发给孤儿院，想要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贝特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我现在没有余力去深究那种事。

（他们去的地方……难道是〈塔〉……！？）

尽管没有确切证据，但我敢肯定。天赐他们的目标是〈塔〉，他们这些时以来都在为此秘密制定计划。他们保密是肯定的。

自不用说，〈塔〉不是小孩子能进的地方。再说了，不获得〈升降者〉认证就连大人都不能进入。一旦被发现，对他们施以惩罚的人就不是院长了，而是〈管理协会〉。不，这些都先不提，那个地方本身就非常危险，足以致命的危险。

我不知道他们是出于冒险精神还是好奇心，总之那里绝不是脑子一热就能去的地方，他们三个应该也很清楚。而且，他们肯定知道我和葵菈绝对不会同意，所以才把我和葵菈排除在外。

啊，早知如此，我当初哪怕更加胡来一些也应该强行阻止他们这胡闹的计划。是我太没当事回。

我越想越觉得他们鲁莽，越来越生气。

我决定，一发现他们就照他们脸上狠狠揍上去，谁都别想跑。

先揍上一拳，他们肯定才肯好好听我说话。

我把课本往床上一摔，飞奔出去追他们三个。

——纵然在这蓝色的夜晚，那〈塔〉依旧黑漆漆地直贯苍穹。

仰望它的雄姿，我产生本能的恐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现在想那种事也无济于事。

（他们……已经进去了吗……？）

不知道他们三个选择的是哪条线路，但在这个小镇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座〈塔〉，要去那里本身并非难事。我一路盯着那雄姿全力以赴跑到了这里，可是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半夜并不是指定的探索时段，周围也看不到〈升降者〉的身影。

只有那黑漆漆的〈塔〉霍地张着大嘴，等待着人们自己往里送。

（进去找找吗……？）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反正什么都搞不清楚，大概也只能想到什么就试试看了。

相信他们三个还没到，在入口附近等待；或者假设他们已经进去了，我也进去找人。考虑自身安全应该选择前者，但如果他们已经进去了，那等也是白等。

我究竟该怎么做？我能做的是什么？这些问题还是想也想不明白。

（……进去吧。他们应该没走多深）

他们的计划不可能是正式登塔，顶多只是在里面转转。就算这样，他们赶紧出来固然最好，就算还没到这里，或许也能碰见先进去的我。这么一想，果然不应该在入口傻等，还是进去找更好。得出结论后，我便进到〈塔〉里。

「…………」

广阔空间的前方有一段长长的台阶。记得这里叫做门户大堂，应该是安全地带。然后那大台阶的终点便是〈塔〉真正的入口。这种基础知识，连我都知道。不过现在不是本来的来访时间段，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仔细想想，这样一来我也成了惩戒对象吧……毕竟不能未经许可进入这里。也罢，反正没人看到也就无所谓了吧。……我这种想法跟他们可谓五十步笑百步。

（我的目标是带他们三个人回去，决不贸然行事）

入口向前是四方形截面的石制通道，由高耸的石墙与石地砖构成。看看这里的围墙，再看看孤儿院那围墙简直不值一提。我玩游戏的时候曾在纸上画过迷宫，不成想竟然是以这种形式身临其境。

我每踏出一步，硬质的脚步声便一遍又一遍地回荡起来，然后仿佛被遥远的某处吸收一般最终消弭。那三个人要是已经先进去了，应该能够听到我的脚步声。我一路发出声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我记住了路线，觉得多往前走一些也没有问题。

——然而，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这、这个声音是什么！？」

我走了一阵子之后，周围忽然像地震一样轰隆作响。我向周围张望，只见石墙有的突出来有的缩回去，竟整体蠕动起来。

石砖地面也开裂破碎，开始摇晃，令我站都站不稳。

（形、形态在改变……！？）

这样的活动感觉就像——把已经做好了的迷宫抹消掉，把里面的结构打散后重新组合。

摇晃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在某个房间正中央，呆呆地站着。

「为什……么……？」

我搞不懂了。我本想原路返回，但来时的路根本不存在了，那里只有光秃秃的石壁。

我浑身冷汗直冒。

扎——身后传来就像沙子被咬碎的声音。我马上明白过来，那是有人发出的脚步声，但同时也明白那并不是我所想听到的脚步声。

「啊……」

转过头去，我不禁失声惊叫。喉咙里发出源自绝望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那是个浑身肌肉的半裸老头，但总觉得不对劲。仔细看清楚才发现，那明显不是人类。那是怪物，是妖怪，也就是说，那是栖息在这里的东西——魔物。

一直魔物朝我过来。它右手紧紧握着生锈的刀子。

我发不出声音。要是能喊个一声，说不定就会有人来救我，然而恐惧死死压住了我的声带。

就那么一下，刀子没入我的肚子，然后立刻又拔了出来。鲜红的血液粘在刀子上盖过了锈渍。咚地，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痛……好痛……。啊，呜……不……不要……」

我单手按住伤口，但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流。我手脚开始发冷，冷得就像被抛到了天寒地冻的严冬之中，唯独按住伤口的那只手是温暖的。我朝着魔物伸出另一只手，哀求它停下来。但是我发不出声音，而且对方根本就无法沟通。

魔物照着我脸把我踢飞，然后直接骑在我身上。

「放……过我…………」

它立刻以行动给了我答复。刀子又扎了下来，这次是锁骨的下面，魔物把浑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任凭我挣扎都甩不掉。我伸手想去制止，手腕以下的部分被砍飞出去。那就像在玩水，红色的雨点哗哗哗地落下来。魔物的刀子扎下去又拔出来，一门心思地从我身上夺走血液。

好痛。早就不是痛的问题了，但就是好痛。救救我，我不想死。痛啊，好痛，救救我，我好痛。

魔物双手握住刀子，以像是祈祷的姿势朝我扎下来。我胸口被刺穿，骨头被割碎，从背后刺出去刀尖扎在石砖地上。我就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抹布，浑身一片血红。而此时，我的意识变得一片漆黑。

*

「希娅！起来啦，希娅！」

「……！？」

「好痛！」

我猛地起身，结果我的额头和葵菈的额头撞了个正着。把这当做是起床醒来时的酸痛倒也不赖，至少比起那个痛楚……那个……？

「咦……？是、做梦……？」

「呜呜呜，怎么都喊不醒你，人家好担心啊。啊，对啦！知道吗，天赐他们现在被骂得狗血淋头，你也快过来吧！」

「……为、什么？」

我对自己感到疑惑，但葵菈肯定理解成了其他情况。

「那三个人昨天竟然大半夜跑去〈塔〉了！然后被一个叫什么来着，阿布拉？总之就是被那个人救了。但是，总之问题超严重啦！」

葵菈只说了这些便飞奔出了房间。看她那样子，应该是准备维护天赐他们。

但我自己混乱到了极点，梦境和现实混杂得一塌糊涂。如果说平时的日常是水，那么我现在就身处泥水之中。

【哎，麻烦死了……。我现在就给你解释，你别乱动啊……】

「！？」

有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莫非我现在还在梦里——

【才不是梦。真是个麻烦的小鬼啊……。哎，你就叫这边『法洛斯』吧。丑话说在前头，你已经死了，是这边救了你。所以说，你要乖乖听这边说话。真是麻烦死了……】

那个人（？）自称法洛斯，完全看不到身影。他就像是在我耳朵里说话，又或者声音直接在我脑袋里响起。

【这边有叫做〈俯瞰者〉……就是这么称呼的一群家伙，你记住就行了】

法洛斯不顾我的混乱，接二连三地讲起来。

他碰巧，准确说是随便找上了不是〈升降者〉的我，给了我神奇的力量——被称为〈理外之力〉的〈回〉。当我在〈塔〉中死亡时，〈回〉的力量便会发动，让我回到出发那天的早晨。然而，我只能知道发生过返回，具体的事情一概不记得。另外，故意死亡则能力不会发动，个中隐情一旦泄露给第三者，力量就会丧失。这次说是出于初次使用的解释，于是以复活状态直接迎来了第二天。因此，包括我死的事情在内，一切都是现实。

听完这些后，我脑子被完全占满。

【哎，这也在所难免……再说了，我干嘛选你这样的小鬼啊。虽然我没想要赢，倒也无所谓……但凡是总有个限度呢】

「请问，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知道……麻烦死了。啊，你叫啥名字？】

「……希娅……」

【好了希娅，今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会常来给你讲的。你把一切都当做现实，好好努力去理解就对了……真是麻烦死了】

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法洛斯似乎是相当怕麻烦的性格。

【最简单最简单地来说就是，只要你闭口不提这边的事，你今后在那个该死的〈塔〉里哪怕死上个几亿次都不成问题。你现在记住这一点就够了。反正连你会不会成为〈升降者〉都不知道……真是麻烦死了啊……】

他说的确实不错。我会不会成为〈升降者〉都是未知数。至少现在，那个临死体验（不，不是临死，应该就是死亡）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脑海里。实话说，我不想成为〈升降者〉。

但在那时，我在心中对这份力量产生了唯一的认识。尽管法洛斯所说的话不能从头到尾完全相信，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我都能成为大家的盾牌……不论多少次」

——那就是我最先产生的念头。

不论我怀着怎样的想法，天赐和葵菈如果成为〈升降者〉，我应该也会跟着去当〈升降者〉。我，就是那样的人。

然后到了那时，我所得到的这份力量就能保护大家。

——就用我自己的生命。

但是。

【献身过度反而成了自私啊……还是算了。估计我们会相处很久，多关照哈——希娅】

「…………。我还并没有相信你，不排除这是我的一场梦」

【你真是麻烦得要死啊】

嘴唇好干，我舔了舔嘴唇。

不知何时，我发觉我的口中填满了奇妙的甜美味道。

那甜美是死亡的味道——我今后还会无数次地品尝那份甜美。

第二卷 魔塔挑战者之痕 第一章 恰逢倒春寒

〈塔〉的二阶层完全不同于石制构造的一阶层，是植物郁郁葱葱的环境。生长毫无规律的树木，没有正经维护过的兽道，还有潜藏着魔物的茂密草丛，稍稍偏离主路就有遇难的危险。这个楼层的环境，就算称之为森林或者山中都毫无问题，也正是这里阻挡突破一阶层的〈升降者〉们继续跃进。突破一阶层的公会已不足整体的一半，但能够突破二阶层的公会就更少了。

「希娅！魔物去你那边了！」

男子朝后方大喊。他身袭黑色外套，半张脸藏在围巾之下，未经大理的黑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紧握的拳头已沾满泥和血。

这个男人所属公会〈无名〉，名叫黑谷。他拳头一挥，砸碎了眼前张开大嘴的大蛇脑袋。可是还有另一只大蛇钻过他的身边，他来不及阻拦。

『小姑娘！快准备构术！蛇朝你过去啦！』

「…………」

在天蓝色的头发上，像是老鼠的生物——白原叫喊道。然而对象少女——希娅的翡翠色眼眸却依旧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眼里没有敌人。照这样下去别说发起攻击了，恐怕连躲都躲不开。

「嘁……」

黑谷即刻旋踝，压低重心疾驰而去。

蛇形魔物『塔蝰』是二阶层常见的物种，其长度大约常人身高两倍，胴体比胳膊要粗，即便只是面对它都会被其庞大体型所震慑。另外它爬行速度相当快，粗大的牙齿中还含有毒液，威胁度至少不是一阶层的魔物所能比拟的。在它面前只顾发呆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被吃啦！要被吃啦！』

「真让人、不省心……！」

那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把希娅的脑袋轻轻松松整个吞下，白原就更不用说了。但在此时，黑谷千钧一发之际单手抓住塔蝰的尾巴，紧接着顺势用脚把它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他凭借与生俱来的怪力像甩绳子一样把大蛇抡了起来，重重地砸在附近的树干上，毫不放过魔物畏惧的破绽一跃而起，一脚踢下去。这打桩般的一脚，一击粉碎了塔蝰的头部。

『得、得救啦……大哥』

「喂」

干掉了刚才那一只，魔物即已全灭，只留下名为〈恩惠〉的掉落报酬。

但黑谷看都不看一眼那些〈恩惠〉，对宠物白原说的话也置之不理，站到希娅面前狠狠瞪过去。

「闹够了没」

「……对不、起」

「想死的话去找个我看不到的地方自己去死，别把别人卷进来」

「对不……起」

『大哥，这种话还是别说啦，现在正在探索啊』

「……那你来说」

『都说了，别把麻烦事一股脑全抛给咱啊』

希娅就像是不会说话了一样，只顾低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黑谷轻轻按住眉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因——确实很显然）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模样，就连黑谷和白原也看得明明白白。

希娅所在的公会〈同温圈〉，除了希娅之外原本还有另一个成员，那个人是名叫天赐的〈升降者〉。他们曾经以共同探索的形式，与黑谷和白原联合讨伐了一阶层异变元凶的魔物。

到此为止都还没问题，可之后天赐立刻退出了公会。黑谷和白原问过希娅，但希娅什么都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天赐现在在哪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希娅状态低落就是从那之后。她构术总是脱靶，面临攻击时也不能自如地去回避。虽然现在她背着背包，负责管理探索道具，但事实上管理工作也很差劲，反倒还不如黑谷自己来做。

黑谷并未明说，但希娅明显已经成了累赘。

（真麻烦……）

白原说，希娅遇到的貌似是男女之间的问题，也就是所谓的痴情纠葛。可是在黑谷看来，希娅和天赐并不像那种关系。他向白原表达简介，结果被鄙视『所以才说处男啊』。（后来让老鼠见识到了什么叫地狱）

天赐和希娅二人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纠葛，可是——

（就没办法解决一下吗……）

——看样子还没办法从希娅嘴里问出来。

「对不起……。继续，前进吧……」

「算了，今天的探索到此为止」

「才刚刚开始，我还……」

「等你状态恢复一点再说那种漂亮话。就刚才那一轮战斗，你以为我总共救了你几次」

黑谷是极为特殊的〈升降者〉，战斗方式独一无二。他不佩戴防具，仅凭徒手战斗，然而二阶层的魔物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希娅现在之所以能够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全靠强大无比的黑谷在一直援护。

「…………八次」

「是七次」

『不，应该是九次。咱战斗的时候基本没事干，数得很清楚』

黑谷无言地捏紧白原，恨不得直接把它捏成肉酱。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就这样，本次探索提前告终。

〈同温圈〉和〈无名〉的前途迷雾重重，漆黑一片，甚至连二阶层楼层1的探索都无法正常进行。

最关键的是，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希娅的心早已在崩溃的边缘。

*

「啊……」

返回门户大堂，来到〈同温圈〉的公会之家门口时，希娅轻轻一叫。公会之家的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皮袋。

「又来了吗……」

『要说殷勤也算殷勤……』

希娅猛地把那个皮袋抓起来，匆匆忙忙地进入公会之家。黑谷和白原本想送她回去之后就返回旅店，但他们预料到这之后的发展，便静静地跟着走进公会之家。在玄关，希娅打开袋子，看过了里面的小小字条。

「……」

黑谷和白原从后面偷偷看了眼字条的内容。他们尽管笃定还是老样子，但还是忍不住期盼上面会出现激励希娅的话语，然而——

『不要去〈塔〉……还是一样啊……』

事与愿违。正如白原念出来的那样，字条上只有那么一句话。尽管上面没写寄信人，但会给希娅寄信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天赐。

不知为什么，天赐自从离开后便定期会把钱连带警告信一样的东西送到公会之家。

黑谷最开始看到这个情况时，觉得像是生活援助。

「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每当希娅读了信之后都会哭得一塌糊涂。当然，那绝不是源自感激的泪水。

（白户——帮帮我吧）

这信同样是将希娅的精神逼至绝境的原因之一。然而〈塔下镇〉这么大，根本不知道天赐是从哪里送来的信，因此也没有时间去找他追究。

黑谷像在祈祷一样，脑海中浮现出正在远方等待者自己的恋人。也不怪白原总笑话黑谷是处男，黑谷确实很不擅长应对女性，何况那个女性还在哭，这就更让他束手无策了。

因此，黑谷把头上的白原一把抓住，扔到了希娅头上。

「拜托你了」

『诶诶……。又来啊……』

所以安慰希娅就成了白原的专属任务。唯独在这种时候，黑谷十分感激这位唧唧喳喳会讲人话的动物搭档。

『呃，希娅姑娘，咱们别在大门口哭哭啼啼，让人看到多不好啊？这个时候，咱们先吃点好吃的——』

希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就像伤病员的脚步，东倒西歪地走进公会之家里面。黑谷默默地跟在后面。

希娅回到自己的卧室，钻进被窝，抱着枕头又哭起来。

「……呜…………呜呜……」

「你就没有再靠谱点的话来安慰吗」

『大哥……！信不信咱啃你小手指！！』

窝在房间里哭也不算像话，再说根本就不是想不想话的问题。

黑谷听着希娅时不时抽噎的声音，深深叹了口气之后抽出房间里的椅子坐了下去。尽管他可以不管希娅直接会旅店，可他敌不过对同伴重情重义的天性，基本无法置之不理。

因为今天早早提前结束了探索，回到〈塔下镇〉的时候本来还是大白天。结果希娅后来继续哭了下去，一直哭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

『好像哭累了睡着了』

「是吗」

白原轻拍希娅的脑袋，回到黑谷头上。他说的没错，希娅正发出静静的睡息。睡着总比哭得稀里哗啦强多了。

黑谷小心翼翼不发出动静，从椅子上起身，离开了希娅的卧室。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别问我」

回旅店的路上，黑谷被白原这么问，便粗鲁地顶了回去。

『唔……算了，先吃个饭，然后回旅店吧』

「嗯」

夕阳西下，酒馆里开始亮起灯光。只不过，现在好像起雾了，视野就像被薄纱笼罩着一样，略有些不鲜明。

这时白原的胡子突然动了起来，感知到了什么。

『唔……？大、大哥！快看——』

「……是天赐吗」

黑谷看到天赐从薄雾另一边朝自己走来。

乱糟糟的焦糖色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再加上蒙蒙的雾，没法看清他的表情。他携带着双剑、标囊、断剑以及鲜木杖，装备多到过剩。黑谷走到天赐跟前，故意拦住他的去路。

「…………黑谷，你闪开」

「好久不见——虽然倒也没隔那么久，还是这样说一句吧」

『天赐小哥突然离开之后，咱们这边就出大事啦。虽然咱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就没想过回来吗？』

「……希娅她，还在和你们一起吗？」

「是的。不过她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样也好。我就好心奉劝你一句，别和希娅组队，让她一个人呆着」

『你、你这还算人话吗！』

白原发出抗议，但天赐全然没有在意。他目光昏沉，就像眼眸之上贴着泥潭底层的污泥。黑谷的眼神也可谓是死透了，但和现在的天赐一比反而显得生机焕发。

天赐没有理会静静捏紧了拳头的黑谷，接着往下讲

「你的目的是拯救被病痛折磨的恋人，所以你必须登上〈塔〉的高层。既然希娅碍手碍脚……你就应该把她扔下，我说的不对吗？」

「一点不错。我正在和这只老鼠商量该拿你那边的希娅怎么办。你说得对，以我的目的来说，希娅就是负担。不久我就会放弃共同探索」

『大哥！你连人心都没了吗……！』

「那就——」

现在的希娅何止是派不上用场，简直是碍手碍脚，黑谷和她联手可以说一点价值都没有。天赐的说法在黑谷看来都很有道理。

以希娅现在的状态，让她一个人呆着恐怕就再也振作不起来了。只要对着那颗已经脆弱到极限的心再来句拒绝，天赐就得偿所愿了。

「但那是后面的事。至少现在，我绝对不会照你说的去做。我会让希娅振作起来，然后再一次让你和希娅好好谈谈」

但黑谷却执意拒绝了天赐的意见。道理和理念变成分立的两极，纯粹的矜持与烦躁的情绪逼着黑谷得出结论。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哈，看来你脑子很不好使啊」

天赐嘲笑道，黑谷一言不发继续紧逼。

然后，他一把抓起天赐的衣襟，把天赐拉到自己面前，犹如低吼一般对她说

「如果说让女人哭泣也无动于衷就算学聪明的话，我宁可不要」

「你还是帅的一塌糊涂啊。我可学不来」

「你就是个让人瞧不起的木头」

「随你怎么说。如果只是哭一哭就能让她不再去〈塔〉的话，那真是赚到了。你说你到底懂我什么？你只管考虑自己的目的就够了，别插手我和希娅的事」

天赐粗暴地挥开黑谷的手，准备直接从黑谷身旁走过去。

黑谷看了不看，把天赐叫住

「天赐」

「什么事啊」

「——我要让你小子得到报应」

黑谷用平静的，却又燃烧着怒火的声音警告天赐。

没有吓唬他，不是开玩笑，可以说是预告，是一定会实现的预告。

「让女人哭泣的报应？那还真是可怕啊……我会小心你的」

天赐就连这种狠话都置以嘲笑，扬长而去。他毅然去往雾的另一头，将投来的一切统统拒绝。

不久，当天赐的气息消失时，黑谷深深吸了口气，把脚抬到极限，奋力地原地砸了下去。

轰地，一声似是雷击的轰鸣。旁边的人肯定不会觉得这是跺脚的声音。

『大哥……』

「……走了」

来往的人们诧异地看着黑谷。

但黑谷完全不在意，继续向雾的前头走去。

*

黑谷与白原没有租用公会之家，是以在面向旅行者的便宜旅馆中持续留宿的形式在〈塔下镇〉中停留。他们随便在外面吃完了晚餐后，暂且回到房间。

『话又说回来，这样真的好吗，大哥？』

「你指什么」

『当然是指你刚才对天赐小哥说的话。又是要让希娅姑娘振作起来，又是要让天赐小哥得到报应……大哥为什么撂下那番充满男子气概的话，就连咱都一清二楚』

「…………」

这个房间里只摆着破破烂烂的橱柜和床，然后还有一张书桌。黑谷点亮屋里的油灯，把外套和围巾随手扔到床上，然后面对书桌。

这个时候，白原重提刚才的对话。

『但是天赐小哥讲的也有道理。咱们不是来这里做好人的，一切都是为了白户小妹。你说是吧？』

「没错」

『心情真是复杂。咱知道大哥你是跟咱想象中一样的性情中人，但咱们真的应该别去管希娅姑娘。天赐小哥那番话说来绝情，但听过那番话后，咱头脑中冷静的部分还是告诉咱，那么做才是对的』

黑谷和白原与天赐和希娅并没有打过多久的交道，终归只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联手，现在也不过只是继续维持协作状态。压不住劲头对天赐撂下那番话倒也不算什么，但白原还是担心他们会偏离原本的目的。

黑谷取出羊皮纸和笔，接着又取出墨水，同时回答自己的搭档

「很简单，通过上次的战斗让我清楚认识到，我要单独登上那个〈塔〉的高层非常困难。凭我的常识与思维，去那里无疑就是送死。所以，我需要同伴」

『万分同意。大哥能有这样的思维，咱也就相对放心了』

「即便在我来看，希娅和天赐都很优秀。虽说我并不是很了解其他〈升降者〉……不过我甚至认为，这种时候相比起抛弃他们，还是挽回他们更加明智」

『真心话呢？』

「我气死了，两个人都把我气死了」

『就知道。咱也有同感啦……不过怀着这种想法，今后会很不好办啦，大哥』

「估计是吧。所以，我现在想让其他人来帮我判断」

黑谷在滔滔不绝说着的同时，笔尖也在纸上跃动。他这并不是第一次送信。毋宁说，黑谷回旅店要么就是为了自我锻炼，要么就是为了睡觉，不然就是像这样写信。当然，要寄给人的人早就决定好了。

『问白户姑娘吗？喂喂喂……为了照顾其他女人而要稍稍耽误本来的目的，这种事你要傻里傻气地直接告诉她？咱要是白户姑娘肯定要咒死你』

「白户才不是那样的女人，但她要是让我收手，那我就听她的。到时候他们的问题留给他们自己解决算了」

『原来是这样。爱是盲目的，也该是雪亮的——罢了，大哥和姑娘之间的事情也轮不到咱说三道四。要顺带乞求增援吗？』

「没必要」

黑谷简洁地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总结完，然后慢慢打开窗户。他拿起收在屋里的哨子，用力一吹。那声音尖锐得得令人头痛，高得过分，绝对已经超出人类听觉范畴。白原独自全力捂住耳朵。

等了片刻，一个振翅声向他们靠近。只见一只猛禽扑打着双翼落在窗框上——那是一只鹰。鹰尖锐的一叫，如同瞪视一般盯着黑谷和白原。

『发自本能地颤抖不住啊……咱的种族毕竟是猛禽的食物……』

「风斩的话，与其吃你肯定宁可选择绝食吧」

『你要这么说也不能当做没听见啊』

鹰的名字叫做风斩，是黑谷——不，是他的同伴饲养的鹰。运送书信往往会选择用鸽子，但鸽子容易在路途中遭遇其他鸟类袭击。鹰就没有那方面的担忧，而且脑子非常聪明，不会把信送错。风斩的双翼将黑谷与身在远方的白户连接起来，是黑谷心灵的生命线。

黑谷把卷起来的羊皮纸塞进装在风斩脚上的小筒中，紧紧地盖上赶在，然后用指腹抚摸了一下风斩的脖子。

「拜托了」

风斩尖锐地叫了一声，然后从窗框上腾飞而去。不出几天，白户的回信应该就会送到。黑谷打算在那之前先准备一些奖励给风斩。

『信也寄出去了，今天就先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息吧——白原话音未落，房外（大概是楼下）传来尖锐无比的惨叫声。白原大吃一惊，浑身炸了毛。

「那我就熄灯了」

『无、无视吗！？还是耳背！？』

「外面的事我才不管」

黑谷在床上一躺，坚持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并不是什么事都会去凑热闹的性格，准备就这样直接睡过去——

「客客客客、客人！救救我啊！」

嗙的一声，房门被粗鲁地打开，连门都没敲。

黑谷忿恨地坐起来，向来访者——旅店老板娘瞪过去。

「这个旅店的卖点是妨碍客人睡觉吗」

『满脸苍白，出什么事啦？』

「尸尸尸……尸体！有尸体！」

「是吗，找别人吧」

「别这么说啊！我家店里现在只有你一位客人住宿啊！求你了，我给你住宿费算便宜点，过来帮帮忙好不好！？」

『只是便宜点？要是免了就好了呢』

「那、那免就免吧！」

看到老鼠说话都没有惊讶，看来老板娘吓得不轻。黑谷无可奈何地迈着全然没有干劲的脚步，离开房间。继续视而不见的话，任她唧唧喳喳还是没法睡觉。住宿费的事情其实根本无所谓。

「发生了什么，简洁点讲」

「那个，是这样的」

黑谷一问，老板娘便结结巴巴不得要领地开始讲。

她说，这个旅店的一楼是大众酒馆。黑谷有时会在下面喝酒，所以知道这件事。问题在于今天来的两名〈升降者〉客人，他们突然大打出手。

老板娘当时在厨房，其他员工好像也没看清楚，好像一名男性突然袭击另一名男性，然后扭打起来。

「最后都死了，是吗」

「撒酒疯打架倒也不算稀罕事……可是一下子死两个人，还是饶了我吧……」

「于是，我该怎么做」

「啊，麻烦客人把尸体搬出去就行了。我家店里的员工都是年轻女孩，能指望的男士就只有客人您了……」

让打架的人两败俱伤是不错的解决方法，但最后双双丧命的确是最糟糕的结局。先不谈当事人怎样，餐饮店里发生纠纷闹出人命，外面的人听说了免不了会膈应。再说了，她怎么也不考虑下被差遣搬尸体的客人的心情？黑谷在心里抱怨。

「其他客人都逃走了。不好意思，麻烦搬到后面去吧。我去联系〈管理协会〉了，这边就拜托了！」

「行」

说完，老板年就带员工出去了。酒馆里就只剩下两具尸体，然后就是黑谷和白原。尸体身上被盖上了破布，血淡淡地渗到布上。黑谷没有丝毫犹豫，把布解开。

『大哥，你就不会抗拒吗？』

「你觉得会吗」

『不，完全不会』

黑谷对人的尸体早已见惯不怪，身都看到能够打哈欠。老板娘肯定不会知道这件事，不过那这层意义上来说，黑谷可谓是合适人员。

『不过，这座城镇的尸体处理工作也是那啥〈管理协会〉去办的呢。就没有领主或者长官治理城镇吗？』

「鬼知道，也不感兴趣。不论于好于坏，〈塔〉和〈升降者〉就是这座城镇的特征。管理〈塔〉和〈升降者〉的组织握有权限也很正常。不久之前我还宰过几个宵小之徒——」

黑谷在不久前的探索结束时（击破荆棘魔人那时）收拾过被唤作〈爬子〉的强盗。善后工作估计也是〈管理协会〉去做的。在这座城镇里，杀与被杀的性命交换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老板娘那样的一般群众看来或许不是那么回事，但〈升降者〉时刻与丧命的危险相伴。

不过，黑谷所在意的地方不在于此。

他感觉脑子里就像扎进了一根刺，感到有阵转瞬即逝的头疼。

「——老鼠，我为什么跟〈爬子〉打起来」

『啥？那还不是因为，咱们探索结束后就被那帮家伙袭击了吧？不论对手还是大哥都不会无缘无故去袭击别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你说的确实没错」

『大哥你真怪，难道看到尸体吓坏了？』

「怎么可能」

也许是累了。黑谷让自己接受，并仔细检查尸体。

两名死者都是男性，一高一矮，死后和和睦睦地倒在一起。黑谷保险起见确认了脉搏，这二人的确都已经没命了。

『矮的被利器刺中多次……高的脖子被折断了，哎呀呀』

矮个男子全身被利器刺伤，致命伤应该是心脏上的那一下。凶器是沾满鲜血的短剑，就滚落在旁边。

相反，高个子的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脖子扭向匪夷所思的方向。

看来他们打得一塌糊涂，甚至都没有别人上去劝阻。

「……这没搞反吗？」

黑谷呆呆地看着那两具尸体，不经意间嘀咕起来。

『嗯？大哥，发现什么了吗？』

「没，就是有些想不通。从肌肉量和体格来看，大个的折断对方脖子，而小个的用武器连刺才合理，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体格劣势的小个子折断了大个子的脖子，而大个子却刻意用利器刺伤小个子的对手。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打的，但怎么看都不对劲。不过双方都已经死了，再说这些可能也没用了——

『会不会只是这个小个子像大哥你这样精通徒手战斗呢？』

「也说不定。……这轮不到我去在意」

『但如果另有真凶，就应该趁现在好好推理呢』

「起码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死者是两名多少经受过历练的〈升降者〉，要是有能力在几乎同时以不同方式且不被任何人察觉干掉对手，那家伙肯定不是人」

『这没跑了。除了大哥肯定没戏』

白原若无其事地不把自己的主人当人看，不过黑谷没往心里去。

黑谷认为，就算真的存在疑点，那也应该由其他人去查个究竟。他粗鲁地分别抓住两具尸体的脚，在地上一路拖行到后门搬了出去。

『咱姑且提个建议，对待尸体应该更注意一些吧……』

「素不相识的人的尸体不过是肉块罢了」

但黑谷还带还是把尸体并排摆在一起，并把二人张开的眼睛合上，又用染血的破布把他们盖住。后面的事情应该可以交给老板娘了。

「……回屋吧」

『祈祷能够安然入眠吧』

白原在黑谷头上搓着双手，拜起来。这大概是白原自己的追悼方式，但黑谷毫不关心，回屋去了。

夜晚起的雾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浓雾，笼罩〈塔下镇〉。

*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有天希娅感冒了。为了防止传染给孤儿院的其他小孩子，她大度被转移到了其他房间，而且院长严令她病好之前极力减少与外界接触，不要随便离开屋子。

「……」

她身体又烫又沉，嘴里干巴巴，有种几号箱床在一点点移动的神奇感觉。她本想把这难熬的感受睡过去，可是她才刚醒没多久，睡意不会立刻到来。于是，她脑子昏昏沉沉，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

好安静，就连动动身子的衣服摩擦声都显得特别大。她强行闭上眼睛，结果更小的时候的记忆就像放故事一样浮现在眼皮下面。

（那个时候，妈妈……）

她身子不算好也不算弱，并不是从来没有患过感冒。过去卧病在床的时候，总是妈妈来照顾她。那时的妈妈比平时还要温柔，她也就尽情地去撒娇。正因为这样，希娅并不讨厌感冒。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所得到的深深的爱，对她稚嫩的心而言就是一种幸福。

「妈妈……我好想你……」

希娅嘀咕出来，但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现在有得到最基本的照顾，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给自己念故事，没有人摸自己的脑袋，也没有人陪自己一起睡。

她原本发誓不会输给这种寂寞的伤感，但虚弱的身体侵蚀了她的心。她明知没有意义，还是忍不住去想爸爸妈妈。一旦去回忆，就想见到他们，想得不得了……明明自己的容身之处只有这里，明明自己已经遭到了抛弃。

「……、……」

泪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止不住。希娅抽噎着哭了起来。

她心想，就这样继续哭下去，最后就能睡着吧。

「希娅！咱们来玩啦！」

嗙地一声，房门突然被奋力打开。希娅大吃一惊，吓得坐了起来。

「小、小葵菈！不能大声喊啦……！」

「希娅是病人啊……」

「嘿，希娅！你还好吗？好就怪了呢！」

根本用不着去看他们是谁，突然到来的是葵菈、艾尔还有天赐和贝特。原则上小孩子不能进入这个房间，但他们好像没管那种规矩。希娅含着泪，愣愣地注视着他们。

「为、什么……？」

「人家是复杂照顾希娅的人！至于大伙嘛……算是帮忙跑腿？」

只见四个人手里分别抱着一些东西。葵菈似乎提的是水桶，她把水桶放在附近的桌子上，拿干净的布在里面打湿，拧干。

「人家要开始给希娅擦身子了，男生们一边去！」

天赐他们没有抱怨，老实地转向后面。艾尔也转了过去，这才让希娅想起来他也是男生。不给希娅说话的机会，葵菈麻利地脱掉希娅的衣服，开始给她擦身子。身体出过汗，汗干了后黏糊糊的，被湿布擦拭后非常舒服。

葵菈很讨院长的喜欢，所以才得到批准这么做吧。其他三个人估计是只是跟着葵菈，不过希娅能看到他们的脸就已经非常开心了。

「……！脸也擦擦吧！」

「哇噗」

不知葵菈看到希娅的脸后发现了什么，二话不说把布按了上去。

她顺势给希娅换好了衣服，希娅舒畅了一些，再次面对四个人。

「那个——」

「我觉得小希娅可能会觉得寂寞，就拿了基本有趣的书……」

希娅不知该怎么开口，吞吞吐吐，结果艾尔抢先把怀里抱着的几本书放在了桌上。在这群小孩子里，爱好读书的只有艾尔和希娅。身体要是恢复一些，就能拿来看看排解无聊了吧。这样的选择挺有艾尔的风格。

「本大爷拿来了漂亮的石头！这可是稀有货色，看了之后肯定能打起精神！」

「石头……」

贝特把石头拿给希娅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那石头红红的，亮晶晶，只有指尖那么大。后来查到，那其实是〈构术师〉使用的宝石的碎片，但当时希娅看到后只露出难以描述的表情。她并不是不开心，那的确是贝特会做出的选择。贝特本人看上去也很满意。

「我……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就拿来了椅子」

「椅子……？」

「嗯」

天赐把抱来的椅子放在床边，在上面做了下去。希娅不懂他什么意思，他的行为比贝特还要莫名其妙。希娅觉得，换做是平时的自己应该就会注意到吧。不清楚天赐也没有料到希娅会感到困惑，总之他接着往下说

「我觉得，感冒的时候比平常更寂寞，所以我就在这里，陪你到早晨」

「可是这么做的话……院长会……」

「无所谓，顶多被骂一顿」

天赐大概也知道，人在感冒的时候会特别依恋他人，没人陪在身边会感到痛苦。这大概是并不精明的他所能想到的主意吧。当然，这么做可能会被传染，院长肯定不会同意，但他好像无所谓。

「咱们还要去洗澡，帮忙打扫卫生还有做饭，待会儿见喔！」

「我要去偷吃！」

「还有其他什么需要尽管提喔……？」

说完，三人便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希娅还有天赐。

天赐看了眼希娅后，面朝着一边嘀咕道

「……我觉得，想哭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我，不会介意的」

「…………嗯」

希娅再一次静静地流下了泪水。

只不过这次的绝不是源自寂寞或者痛苦，而是能够确信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能够坚信大家都陪伴在自己身边而流出的，幸福的泪水。

天赐静静地握住她的手。希娅，也回握住那只手。

*

「……啊」

希娅醒了过来，而此时已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以那亮度称之为朝阳未免显得太强了些。时间已过正午。以〈升降者〉而言，除非是休整日，否则决不能容忍睡到这么晚。

（梦……）

放眼周围空无一人，没有书，没有石头碎片，也没有那把椅子。这里是现实。

希娅试图把思绪从脑中驱散，一遍又一遍摇头，然后用屋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好惨的样子）

她心中不禁自言自语。眼睛周围哭得又红又肿，嘴唇干得毛毛糙糙，头发乱七八糟，就像被大风刮过一样。

好一个风华正茂的自己。这副模样还怎么出门。

希娅目光从镜子上移开。

「希娅，你醒了？我在楼下等你，你打理好了就下来」

『慢慢来没关系』

门外传来黑谷淡漠的声音，跟着还有白原的关怀。他们出发探索前的集合地点就定在这间公会之家，看来他们很早之前就到了这里，一直等待希娅起床。

希娅本想回应，然而喉咙里头就像被盖上了盖子，发不出声音。

看来喉咙也干得特别厉害。

然而黑谷根本就不等希娅回答，只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对不起……）

没有任何人看着她，她却低下头，重重地在床边坐下。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给他们添了不小的麻烦。而且，黑谷有着必须登〈塔〉的理由，希娅却拖住了他的后腿。这是言语上的道歉根本无法弥补的罪孽。

但就算这样，希娅依旧仿佛有种错觉，感觉自己的手脚就像冻住了一样懂不起来。或许更贴切地说，自己的身体原本就是一座冰雕，只是偶尔在意志刺激下动一动罢了。

（我，不是靠自己活着，而一直是被养活的）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同伴，是家人，也是希娅的一切。对于不善交际的希娅来说，这份牵绊正是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是让自己肉体动起来的食粮。

她想看到葵菈对自己笑，想要得到阿布拉杰的夸奖，想看到艾尔的微笑，想看到贝特的努力——还想让天赐陪在身边。

只要满足这么简单的要求，希娅便十分幸福。所以，希娅一路努力了过来。

（但是……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对于天赐背负的隐情，〈同温圈〉中只有希娅最理解。因为唯独希娅早于他变成了那个样子。

正因如此，希娅早已理解珍视之物一去不返的痛楚。

因此，希娅当时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幸存下来的剩下两个人——葵菈和天赐。

她曾断定，只要能一直保住他们的性命就够了。

可结果却是，她的判断把天赐的心逼到了崩溃。等到天赐离开之后，希娅才发觉，自己应该保护的不是性命，而是内心。她早该将自己所怀的秘密和盘托出，去支撑心灵变得脆弱却依然振作起来的天赐身边。

她本不该采取那种卑鄙的做法，站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守望他。

（天赐肯定不会回来了。因为他有理由不得不离开我）

希娅知道他那〈理外之力〉的内容，而且也知道他被强加的使命——要在所有人前头登上〈塔〉的尽头，凭自己的力量让吞噬掉的人们回归。

那天，希娅第一次与葵菈一起进行探索并身陷绝境，被赶来的天赐救了下来。当天晚上，希娅听到天赐房里传出的声音，于是知道了实情。

那一定是超常存在——〈俯瞰者〉耶利哥在唆使天赐。

然而希娅明明知道，却没有行动。

（为了让大家……复活）

所以天赐现在为了不让最后仅存的一人——希娅被卷进去，正拒绝一切独自行动。

希娅也明白，他那么做其实是出于温柔。正因为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人，所以选择了诀别。

（我，没有资格……没有资格陪在他身边。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有那个资格。我必须，继续接受惩罚）

定期送来的钱和信是天赐的关照，为了保证希娅什么都不用做也能生存下去。〈升降者〉的营生只有登〈塔〉，无非是以性命做抵押去征战危险的〈塔〉，从中带回战利品来添补生活，跟农民种地、渔民打渔没有本质区别。只要能够通过其他方式获得生活所需，农民也用不着下地，渔民也用不着出海，这个道理同样可以套在〈升降者〉身上。

希娅所接受的惩罚，就是老实接受天赐那名为拒绝的温柔，并接受他离开。这么做才算是对天赐赎罪。

（所以……我……）

必须放弃消极怠慢的登〈塔〉探索，应该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活下去。

这么做是为了天赐，同时也是为了黑谷和白原。

如果有朝一日天赐实现了他的目标，一切都能够恢复如初，他一定会回来接自己。她只能怀揣着那份期望活下去。

希娅缓缓从床上起身。

所有一切都必须清算干净。

一想到这里，她便感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丑陋得令人作呕。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灌满全身的惩罚似乎能成为她的几分原动力。

「……起的可真晚」

『一定是累坏了。把睡觉饱是很重要的啦』

在餐厅里，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的黑谷静静地说道。在他头上，白原对希娅表示关心。希娅动作僵硬地稍稍低下头。

「对不、起……今天的，探索」

「无所谓，推迟个一两天不碍什么事。行了，你坐下」

『上了二阶层后，魔物也变得棘手了。少了姑娘你很吃紧呢』

希娅来到黑谷对面，慢吞吞地在椅子上坐下去。再次面对黑谷后，如沉淀般堆积起来的罪恶感顿时扩散开来，让希娅整个脑子变得浑浊。希娅自然而然地移开了目光。

「那个——」

「我今天过来是为了和你谈谈，探索之类就别管了」

「……。那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们说」

「是吗，那你先说」

『不用着急啦』

希娅感受到，这一人加一只的组合有着强韧的内心。

他们都很沉着，黑谷有着与他年龄相符的老成，白原（不知道以动物来说算多少岁）则自始至终都是壮年男子的口吻。

他们的心一定很坚强，是那种任凭狂风暴雨摧残依然百折不挠勇于去面对的强韧。天赐和希娅都不具备被那样的强韧，要说与他们相近的人，应该只有阿布拉杰。源自经验支撑的强韧，深深扎根于他身心之上。

正因他们是那样的人，希娅能毫不矫饰，清清楚楚地表述自己的意向

「我希望……结束共同探索。你们，不需要我」

「……」

「我觉得……我多半还是别去那里……别去〈塔〉比较好。天赐希望我那么做，而且我也浑身使不上力气。继续这样下去，我只会拖〈无名〉的后腿」

『姑娘……』

希娅认为，这即便从客观上来看也是个妥当的判断。

黑谷和白原本来就不和她在一个同公会，联手只是出于双方的利益。如果是在同一个公会，稍微添一些麻烦应该还情有可原，但事实并不是那样。双方之间存在的，终归只有协助关系，既然维持关系下去只会增加不利，只是联手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黑谷一声不吭地听取希娅的发言。希娅还在继续表述她的根据。

「如果需要其他同伴……我会设法去找。在其他公会一定能找到，比我更优秀的〈升降者〉。黑谷你很强，想招你的公会一定不少」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平静地生活」

『金钱方面——啊，有天赐小哥的那个啊。确实生活不成问题呢』

「是的。实在是承蒙两位照顾。如果没有你们，我们肯定无法打倒荆棘魔人。但是，今后还请忘了我，继续前进吧。不过如果探索之外的事情，有什么需要帮忙，到时候请马上告诉我，我愿意出一份力」

尽一点绵薄之力应该会被允许吧……这是希娅的妥协方式。

黑谷的眼神没有变，依旧锐利无比。从最开始，他的目光就像要把希娅射穿一样一直紧紧盯着希娅。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既然都说到那个份上，我现在也没道理再阻拦」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啊。那么你就当做赔礼，听我讲讲」

「咦？」

黑谷静静地这样说道，换了只腿翘起来。希娅猜测黑谷大概想呛她一句，便稍稍挺起弯下的腰背。

「我，不太擅长讲自己的事情——……总之最先声明一下，我度过的这一生完全不像样」

「人生……」

『大哥要讲自己的事情了，就好好听着吧』

白原都这么说了，希娅便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无意打断黑谷。

「翻垃圾堆找吃的，在坭坑里舔水喝，有余力就找机会偷东西……这就是我过去的生存方式」

「孤儿——」

「算是吧。我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认识。既然采取了那样的生存方式，必然就只能自食其力。又没钱又没本事的小孩子能那样活下去就是极限了。不过，随着活过的年岁越来越长，身体越来越大，积累的暴力也就越来越厉害。就像你知道的」

黑谷伸出胳膊。他用那对满是伤痕与疮疤的拳头痛击外敌，不知砸碎过多少骨头，吞噬过多少血肉。希娅从他的拳头上便不难看出他所走过的生涯。那是寻常人生中不可能得到的，也不应该留下的，只属于他的证明。

「过了很久，我抛弃了我出生的故乡。毕竟我对那里也没有什么感情。之后我开始满世界流浪，通过当别人的临时保镖来过活。我作为临时的棋子似乎还有些价值」

「对于伤人……你没感觉吗？」

「谁知道呢。我从来没有闹着玩去打别人。但我毕竟选择了那样的生存方式，无时无刻不在招惹仇恨。有次我太笨，把事情给搞砸了，结果被人像垃圾一样仍在路旁。照那时的情况，等下去必死无疑」

身而为人总会有某些联系，并不会像魔物那样被杀死后直接消失。你把人打翻在地，事情又会被别的人知道，然后久而久之转变成仇怨，最终又返还到自己身上。那时的黑谷遭受到了报应，看来是命悬一线。

「但我幸运地活下来了。铺垫讲得有点长了……一个叫白户的女人心血来潮之下救了我」

「心血来潮……」

「没错，就是心血来潮。她曾亲口说过，如果那天是个阴云天就对我见死不救了」

「那天天气，很好吗？」

「反了，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也罢——总之这条命是碰巧捡回来的。后来白户出发旅行，我便以护卫的身份和她同行。当然我没收钱」

一提到白户这个名字，黑谷的表情立刻灿烂起来。可能他时刻紧绷着神经，身上一直缭绕着蜇人的气场，而现在就连那种感觉都消失了。

黑谷就像一个纯粹地思念着心爱之人的青年，接着往下讲

「最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旅行，途中发生过许多事，同伴也变多了。这个世界很辽阔，我们觉得就算花一辈子也看不完」

『啊，顺带一提，咱和大哥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为什么带上白原……？」

「跟主题无关的事情我就不讲了」

『真过分……』

「和白户一起的旅程就是我人生中最充实，最丰富多彩的时光。即便现在我也渴望着继续体验那样的时光，直至生命终点。但人生并不会简简单单地充满幸福。你也知道，白户患不治之症，病倒了」

『那病的症状是从手脚末端开始逐渐干枯，连叫什么病都不知道，看过的所有医生都举手投降了。不过唯独一件事非常确定，白户姑娘用不了多久就会干枯而死』

「她的命就好比风中残烛」

黑谷对如此描述意中人并不感到抵触。希娅虽然对此感到疑惑，但这样的态度似乎恰恰反映黑谷对现状的认识，以及在此之上所做的觉悟。这么一想也就合情合理了。

因为时刻暴露在演变成那种结局的威胁之下，所以他才能保持强韧的心，所以他才能够一往无前。这个男人就连无限喷涌的恐惧都转换成了力量。

「那个〈塔〉是我最后的希望。就算是不靠谱的传言，只要还有希望我就会奋力一搏。只要能让他得救，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到底是……为什么？」

希娅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出来。她渴望听到明确的话语。

「——因为我深爱着白户，所以我要登〈塔〉。对我来说，从头至尾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当初刚认识你们的时候就说过了。

黑谷以此作结。

有样东西深深扎在他灵魂深处，那就是凡事一旦咬定就绝不动摇的信念。

而现在，黑谷的双眼不是看着远在天边的白户，而是紧盯着近在眼前的希娅——

「你又怎样呢，希娅。你为什么挑战那个地方」

——他以透着明确意志的口吻，问了过去。

「我——」

希娅吞吞吐吐。这并不是因为害羞或是什么心理上的抗拒。

为什么要去〈塔〉？她对此并没有根本性的理由。仅仅只是这样。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了」

不，准确说她有过理由，只是……现在已经失去了。

『听这口气，过去应该是有理由的吧』

「……我想，是的。我本来……只要能陪在大家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大家对那里怀着梦想，去挑战，那我只要能添一份力就足够了。我自己……没什么想法」

然而光那样恐怕显得太没主见了，希娅也懒得被他们指指点点，表面上便随便拿赚钱当幌子。

她并非由衷渴望赚大钱，但她也确实认为手头宽裕就能让生活更加轻松。因此，那个说法并没有撒谎，同伴们也从未怀疑过。

大家对〈塔〉怀着各自的向往，可唯独希娅自己没有。既然这样，倒不如索性就像艾尔那样，明明白白讲『想为大家帮上忙』就好了。希娅觉得自己不论做什么都半吊子，肤浅，想来自己弄成现在这样一定是咎由自取。

「大家……？是指天赐吗？」

「…………嗯」

黑谷的认识中，〈同温圈〉的成员只有希娅和天赐。之前还和葵菈一起登〈塔〉挑战的事情，他不论如何也不可能意识到。用『大家』来指代退出的天赐显得不太对劲，但希娅点点头糊弄过去。

「总之就是——你一无所有」

「……是的」

『大哥，开口要委婉一点啊……』

「委婉了又怎样，事实明摆着，掩饰没有任何作用。希娅是因为同伴要登〈塔〉挑战，所以才一起去而已。不过是依赖着对方罢了」

被说得斩钉截铁，希娅忍不住低下头。那是铁一样的事实，她无法反驳。

依赖。没错，就是依赖。大家都说她是同伴里最沉着冷静，成熟豁达的那个，然而实际上却错得离谱。她之所以看上去沉着冷静，不过是极端的不擅长表现自己罢了。表现出豁达的态度，也只是因为那样能够更轻松地留在其他人身旁。

希娅觉得，自己这种人应该被称作寄生虫才合适。她只会依赖天赐和葵菈，没有半点自己的主见，就是个大寄生虫。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就是，那样的人。我一直以来……都只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从来没有，主动和谁拉近关系」

希娅当初之所以和天赐他们拉近关系，纯粹是因为天赐发现了希娅。在那之后，她和生性热心的葵菈待在一起，于是得以保全自己的立场。

葵菈和贝特是开心果，艾尔擅长照顾人，天赐有当队长的潜质，希娅觉得自己跟他们比起来一无是处。她眼眶中再次冒出淡淡的泪光。

「…………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这种人」

希娅艰难地嘀咕了几声，同时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腿上握紧的拳头上破碎四散。

那个时候——希娅受到致命伤的时候，如果保护天赐的人不是葵菈而是自己，肯定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葵菈绝对不会让天赐孤单，她有能力和天赐相依相偎。应该活下去的是葵菈，应该去死的是希娅自己才对。

而黑谷露出诧异的表情，并不明白希娅为什么说出那种话。

「……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动不动就哭了，但我还是很在意。你的泪水算什么？」

「…………」

希娅在黑谷和白原面前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不过，希娅对于黑谷的提问却什么都答不上来。因为，她本以为黑谷和白原早就理解了。

「是因为被天赐抛弃感到悲伤吗？你那没资格哭。你最开始就说过，你会照那家伙的意思去做。既然含泪接受了对方的要求，继续哭就没道理了。我说错了吗？」

『大哥啊，姑娘她伤得很深，在伤口上刨根问底就……』

白原出言规劝，但黑谷没有住嘴。他的双眼依然紧盯着希娅，释放出不允许希娅逃避的强大迫力。

「但你却还在流泪，就表示你心里还在某种纠葛在暗暗燃烧，不对吧？」

「这……」

「如果你真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连自己的内心都去欺骗的话，那你就真的无药可救了。你就继续摆着天下一切都对不起你似的委屈表情，哭到死为止好了。那样的话，天赐那家伙或许还会伸手去帮你。不过换作我是那家伙——没可能的」

是因为缺乏魅力吧——希娅用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样想。

黑谷声音低沉，说的话却振聋发聩。那尖锐的话语不是传到耳朵里，仿佛直接刺穿鼓膜扎进脑子。

「——昨晚我见到天赐了」

「……！？你、你们说了什么！？他还好吗！？」

『喔噢，反应真激烈』

希娅脸色大变，连抬了起来。她动作实在太猛，连黑谷都有些吃惊。

但黑谷立刻镇定下来，接着往下讲。希娅就像要咬上去一样竖起耳朵。

「我们碰巧擦肩而过，就聊了两三句。他看上去挺健康的」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

「他劝我不要和你联手。看来他相当不想让你接近那里」

「…………」

『至于咱们的答复，你就别在意了』

「这本来就没什么好惊讶的吧。你的意愿就是满足他的要求，事情已经很显然了。还是说，你期盼着我安慰你？」

「并没有……」

希娅说了谎，其实她期待过，希望天赐说的是『我对她不放心，就劳你照顾了』之类的话。希娅的甜美幻想已然化作泡影。

「这就对了，否则你说的话就是谎话连篇。说不定你就是在撒谎」

「我、我没有！我是为了他……」

「这话刚才听到了，不需要说第二遍」

黑谷这样说道，随即起身。他狠狠地瞪着埋着头的希娅，说

「你的意见，我暂且保留答复。明天我会再来这里问你一遍，到时候你如果还是不改变主意，那就照你意思散了吧」

「为什么……要保留？」

「因为我认为现在应该给你一些思考的时间。哭得再伤心喊再大声也推翻不了现实，所以我会继续前进。但你呢？你到底会怎样？」

『姑娘你和哭泣一点都不搭，下次就和大哥一起练习笑容吧。泪水蒙了眼睛可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的啦』

「——希娅，你可以更任性一些。……走了」

黑谷带着白原转身离开了公会之家。他们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后面要怎么办全看希娅。不论希娅考虑的结果是什么，〈无名〉都会接受。

而另一边，希娅依然一声不吭，目送一人加一只的背影离开。

她所承受的惩罚，在他们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希娅现在怎么想也不会明白。

*

希娅回到房间，钻到床上阖上眼。睡过去就好，至少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去想。然而身体却有违于想法，没有睡眠需求。想来也很正常，毕竟醒来之后还没过多长时间。即便如此，她还是想把脑子里汹涌碰撞的思绪驱赶出去，紧紧地闭上眼睛，可恨睡意就是迟迟不来。

（我……）

到底，想做什么呢。

希娅对自己抛出这样的提问。公会之家现在没有别人，除了自己再没有交谈的对象。经过与黑谷之间的一番问答，希娅重新思考起来。

（……不再去〈塔〉了吗……）

那是天赐的要求，也是希娅该做的事。

希娅心里很清楚，也想通了，接受了——撒了谎。

（……那不是撒谎，才不是撒谎。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就像在诅咒，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就该是那样，必须是那样。

然而，有人正窥视着希娅的内心。那目光就像黑谷那样，能把人射穿，但那人不是黑谷。那人是谁？根本不需要问。盘踞在希娅内心之中的，只有希娅自己。

正因为谁都无法闯进那里，所以才能隐瞒下去。而封住内心的薄冰被黑谷的话语缓缓溶化，里面的那个自己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我该做的，我想做的，不是那种事。

（我明明就知道……）

希娅认为自己应该做的就是赎罪，也只能赎罪。

自己就应该接受一切，放弃念想，点头顺从，移开目光，堵住耳朵，静静等待。

那就等于是杀死自己吧。

但同时……用赎罪或是杀死自己来形容那种事，又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不用激烈的表述强行按捺下去，自己就忍受不住。

（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算什么啊！）

明明没有任何人责骂，希娅却像个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她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向下去了。

【怎么又抽抽搭搭的啊……你可真是麻烦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耳朵深处响彻脑髓。希娅两手松开耳朵。

不，那个声音并不算多熟悉，因为即便希娅主动呼唤，他也很少回应，就连他是否真的时刻在自己身旁都不确定。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说上一次话的他，这次突然主动过来搭腔。希娅把这种情况归结于他对一切都觉得麻烦的性格，另外自从发生天赐那次事情后他就一次都没出现过。总之，能不能相信是他都还不清楚。

「法洛斯……」

——〈俯瞰者〉之一，法洛斯。选中希娅的存在于此时此地现身。

【话说，你把『回』放弃了呢。我来就是对这件事做个解释。真是麻烦】

法洛斯不忘在句尾补上口癖。

「……我没喊你，给我消失」

【哎，别这么说。毕竟相处了那么久……虽说我们对彼此都不感兴趣】

他们会挑选一个人类，赋予〈理外之力〉，并期盼那个人第一个踏破〈塔〉顶。但别说是希娅了，就连法洛斯在最开始都对那个目的表示根本无所谓，完全不在意。这也是二人相处多年，关系却极为淡薄的原因之一。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把〈回〉再给你一次，也没义务做到那个地步。另外告诉你，其他家伙也不能对你赋予力量。用完的棋子好像就是那样。哎，我没把你当成过棋子就是了……麻烦死了……】

「…………」

【但念在你我的交情，我向你保证，你今后依旧不受〈础〉记忆改变的影响。不过能防止的只有记忆改变，被吞噬还是照常】

一旦被吞噬，希娅的能力就会归天赐所有。但希娅根本就无法和天赐一起行动，法洛斯做的保证没有意义。因此，希娅也并没有回答。

「我……已经」

【不去那里了？我偶尔会观察你，所以基本知道】

「那你就……别再管我了……」

【你这是保守性的自暴自弃，你真的那么在乎自己？】

「……我又，不在乎」

【我也不觉得。你的〈回〉本来就用得极端自私。因为自己不会死，所以脑子里只想要保护同伴。但你那样献身做得太过头了，结果眼里容不下别的东西。因果循环，结果你就弄成了现在这局面】

「…………」

【话是这样，但我原以为这是你的优点。但现在又怎样呢？〈回〉没了，不能再为别人去死了，所以就把自己关起来？】

「不是的！」

希娅大喊否认。要是让她给自己的命和同伴的命排序，她一定会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后，这跟有没有〈回〉没半点关系。

但面对希娅的否认，法洛斯却予以否定。

【麻烦死了。从现状看就是那样。假设你现在拥有〈回〉，你还会像以前那么做吗？】

「……这……天赐他，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死掉……」

【现在就拿起别人当挡箭牌了吗？亏你一直随随便便就不要命】

「那你说……那你说啊！我要怎么做才对！？我不想再继续伤天赐的心了！！你明明什么都不懂，不要大言不惭！！」

希娅吼得喉咙都痛起来。黑谷也好，法洛斯也罢，说话的口气都像是看透了希娅内心似的。那种内心法被对方看透的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对骗子来说，那感觉糟糕透顶。

【谁去懂你，麻烦死了。我说希娅，你想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总之我再提醒你一句。那个叫天赐的家伙撑不了多久了】

「……咦？」

希娅没能立刻理解法洛斯这番话是指什么，但稍稍想想就知道那是指天赐的性命。

【〈础〉的拥有者，身心损耗都很可怕。算了，那种事就不细说了，你知道了也没用……总之如果不能好好驾驭的话，一下就走到头了。那个力量和你的〈回〉不一样，根据用法不同，甚至能让人变成怪物。但是，人可不适合去当怪物呢】

所以，最后会完蛋——这说的应该是身心吧……法洛斯的话另有深意。可是，希娅并没有余力去仔细推敲。她该去思考的，就是天赐本身。

「我……该怎么做才好？」

【麻烦死了。不都说过了吗？无能为力。〈础〉和〈回〉不一样，丧失能力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拥有者彻底死亡。但是拥有者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吧。不想死也能避免完全死透，但他们会为了强化自己而轻易去死。这话讲出来真是莫名其妙】

想想就知道，这也很正常。天赐会不断死亡来强化自己的能力，不顾一切地前往〈塔〉的高层。他和希娅不一样，就算死掉也会保留此前的全部记忆。光从这点来说，对心灵的负担肯定相当大。

【算了，只要不去〈塔〉就没有问题】

法洛斯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但希娅默默地摇摇头。

天赐做出了巨大牺牲才迈出脚步，所以他绝不止步。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

「我……。可是，那种事……大家绝对，不会原谅……」

【这又是说什么，讲清楚啊，麻烦死了】

「…………。我，必须支持他才行……」

这才是希娅的真心话。说出「支持」这个字眼是因为听了法洛斯这番话，但希娅的实际想法其实更加简单。她的心愿，其实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陪在天赐身边。

希娅从头至尾都是那么想的。可是，她之前死皮赖脸地苟活下来，还把天赐的心逼到绝境，她觉得自己还奢望那种事实在想得太美了。希娅自己都不能容忍自己那么去想，天赐和已经失去的同伴们也更加不可能容忍。

所以，希娅扼杀自己的心，将感情按捺下去。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就是谎言。

【是吗，那你就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吧。真是个麻烦的小鬼】

「我怎么能那样……」

【我才不管什么原谅不原谅。再说了，就算你的同伴们知道你有〈回〉的力量，也不会同意把你当肉盾顶在最前面吧。但你就是那么做了。为什么？因为你本来就根本不管他们同不同意。纠结于自己根本无所谓的事情，简直蠢死了】

「…………可是，天赐一定还会说的。他会，决绝我」

【那是他的自由，跟你有什么关系。哎，真是麻烦死了。我该走了】

法洛斯显得很无语。希娅觉得，他和那个耶利哥比起来，感情要丰富的多，或和朔对人的理解更深把。本来应该能够跟他更好相处……但现在能力都已经丧失了，想那种事也无济于事。

【希娅。你愿意为了那家伙去死吗？想死就去死好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个惹人恼火的小鬼，就算有所成长，那种方面还是完全没变。走了】

噗呲，响起像是线断掉的声音，法洛斯大概已经自行离开了。

希娅再次陷入孤独，这是发觉自己浑身是汗。虽说对方不是人类，但她还是坦明了自己的真心。除此之外，她还听了许多，也讲了不少，看来积累的疲劳比想象中更重……明明是一副动都动不起来，丢人现眼的身体。

（我……想要怎么做……吗……）

被黑谷问过，也被法洛斯问过，希娅重新在头脑中回味。

她想陪在天赐身边。那是无比自私的欲望。要把那个欲望贯彻到底，会得到原谅吗？能被原谅就怪了，这是肯定的。

（但是……天赐这样下去的话……）

总有一天，肯定会垮掉。法洛斯没有撒谎，他不会做那种麻烦的事。既然这样，真正不该登〈塔〉挑战的人其实是天赐才对。可就算直接对天赐这么说，天赐也不会同意的。因为他那么做是为了大家。

（大家……。葵菈、贝特、阿布拉杰大叔……）

为了大家，天赐孤身犯险。

（——而且还，把我撇开）

这话说得实在是自相矛盾。现在的情况就跟那时候的感觉一样，当初天赐他们三个人也是瞒着自己和葵菈偷偷去了〈塔〉。为什么不让自己也加入进去？因为孩子气——因为当初还是小孩子，所以才那样去想。

（但是现在……竟然还是同样的想法，太蠢了）

明知道很蠢，确为什么还要那么想？希娅发觉，有股意想不到的感情已经在自己内心萌芽。浑身的血液就像煮沸了一样，巡游四肢。

既然真心实意地为了大家——

（那么完全可以……借助我的力量啊。那样机会才更大啊）

天赐因为不愿继续失去，所以把希娅推得远远。那么做可以理解。

但他要是认真达成目的，就应该把希娅消耗掉。就算希娅性命不保，到时候用〈础〉吸收掉就行了，大不了直接背负着希娅继续前进。在那之前，心情之类的问题都应该先放一边，和希娅齐心协力才更加合理。

希娅知道何种想法是自说自话，但天赐也同样自说自话。

（我要好好地……再谈谈。要怎么做，至少也要谈完再决定）

他们二人的交情并不浅，打交道的时间占了活过的半辈子。最关键的是，他们之间的问题还关系到他们所珍视的大家，这样殊途而行真的好吗？

（不好……。虽然不好……但天赐根本不听我说……）

希娅的那个青梅竹马又自卑又自闭。抛开这部分，他其实和希娅很像。但是，天赐总是更加清楚地注视着全局，能够察觉他热的感受，并未大伙全力以赴。他是个善于发现的人。

只不过他有时不听人说话，特别固执，撬开他的嘴比撬艾尔和贝特都难。但是，希娅知道应该怎样对付那种家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娅发出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吼叫。

她攥紧拳头，收紧丹田，颤动喉咙，嘶吼出去。一提嗓门大就想到了贝特，不过希娅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嗓门大了。喊过之后，心情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所以贝特才总爱大吼吧。

希娅嘶吼着，一头把脑门重重砸在房间的墙上，完全没有控制力道。她觉得自己也没多铁头，然而墙上的木纹竟然裂开了。与此同时，滚烫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她再次认识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这种自残行为没有意义，但她不论如何都想驱散一下。

（我一定会下地狱，非下地狱不可。但现在就原谅我吧——大家）

她用手心把血擦掉。当血全部流干的时候，希娅终于死掉了。已经回不来了。她变成单纯的肉块，走到终点。但是，这本来才正常。

命只有一条，所以没有谁不在拼命前行。黑谷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果还有下次，而且逼不得已要往前走的话，那么那条路所通向的地方肯定是地狱。

既然这样，干脆就在路的前面跟他相见吧。

希娅这样心想。

*

「…………」

『打扰啦』

第二天，黑谷和白原照之前说的来到公会之家。

到头来希娅在那之后一觉也没睡，也没有包扎伤口。她眼睛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就像是抹了墨。她头发也乱糟糟，而且乌红的血沾得满脸都是。见到她那个样子，黑谷和白原难免大吃一惊。

「……就不问发生什么了」

『姑娘啊，你这是打过强盗啊……』

「没关系，希望别问」

『连嗓子都哑了……』

「…………」

希娅的声音就像患感冒时那样，应该喊过头造成的。白原露出更加担心的神色，但黑谷听到希娅的声音后却两眼微微张大。

「我要问的问题就跟昨天一样，就一件事。希娅，你——」

「我！」

希娅大叫出来，打断黑谷。这样只会毫无意义地让喉咙更痛，但她根本不在意。希娅已经给他们造成了麻烦，所以至少要把自己的意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她吸了口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让黑谷，白原，还有自己都听见。

「——我想把天赐暴揍一顿！！」

「………………。……啥？」

『这……呃……』

「那个混蛋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所以，先暴揍一顿再说！！揍完再跟他讲！！我不知道后面要怎样……！！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

这就是希娅的心声，已然难以掩饰的真心。

因为她知道面对那种不愿听人说话的人该怎么做。

——先给他一下，然后他就会好好去听了。

所以要揍天赐，揍完好好谈谈。希娅现在想做的几只有这些。

呼、呼……希娅喘着粗气，肩头上下起伏。明明只讲了两句话，却让她格外疲惫，但是——她也得到了数倍于想象的清爽。

『哎，这是不是脑袋撞坏了啊……大哥？』

「…………呵」

『大哥？你咋了？』

黑谷垂下脸，双膝下弯，一只手重重地撑在桌板上，另一只手捂住肚子，动作就像肚子痛。

「……呵…………呵呵呵……哈哈哈……」

「诶」

『不会吧』

——黑谷笑起来，笑得憋不住了一样。不止希娅，就连白原都没见过主人笑成那样。就算是笑，这个男人最多也就只能微笑。

然而现在，他却笑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人仰马翻。

「抱、抱歉……。你的回答……实在没想到。暴揍一顿吗，还有这招啊。真不错，非常不错……呵呵呵哈……！」

『笑得真惨』

「那个，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开玩笑我就不会笑了。啊，不行了……肚子好痛。如果我不是有了白原，刚才那番话就让我迷上你了吧」

希娅的想法何止传递过去了，甚至好像还用力过猛。黑谷笑得眼泪都出来，接受了希娅的回答。但是，希娅对黑谷刚才说的话却冷冷回应

「……那就难办了。你完全不是我的菜」

此言一出，黑谷最终还是笑得双手捧腹，倒在地上——

『——于是希娅姑娘，你真的考虑清楚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就为了把天赐揍一顿……呵呵，这需要去〈塔〉吗？」

「我要一起去，请让我去。天赐泡在〈塔〉里，不在〈塔〉里就见不到他——不让他知道我坚持登〈塔〉挑战，他恐怕不会明白我是认真的」

「说到这里，那家伙就算牙齿断掉也能自己治好呢。那正好」

『大哥，你性格是不是变了一点？』

白原真的很担心，黑谷笑过头后是不是不正常了。

但黑谷大概差不多冷静下来了，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

「公会成员的相关文件」

「…………？」

现在需要那东西吗？希娅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公会〈无名〉已经在今天早上注销了。从现在起，我和老鼠加入〈同温圈〉。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已经没办法反悔了，所以只能加入你们了』

「噫……！？为、为什么」

他们的行动太过跳跃，希娅大吃一惊。她不明白有什么必要注销公会。

黑谷将已经填写了部分的文件交给希娅，说

「我们之前只是局外人，但对你们的事情牵扯太深了。所以，我和老鼠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做个了断」

『总之就是，咱们已经不是外人了，而是姑娘的同伴，是战友了啦』

「……这，可以吗……？」

「我要做的事情没有变，变的不过是形式。但就算这样，想做还是会做个彻底」

如果自己选择放弃，那他们打算怎么办呢？

希娅想过那样坏心眼的情况，但她知道他们是相信自己一定会这样选择，所以才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希娅把递到受伤的文件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深深低下头。她没理由拒绝。

「请多多，关照——」

「把脸抬起来，你该做的不是这种事」

『是握手啦，姑娘』

经这么一说，希娅把脸抬起——然后重新与黑谷相互握手。

黑谷微微一笑，把手松开，然后直接把张得大大的手掌伸向希娅。

「…………？」

「打过来，希娅」

「打过来……？」

「用拳头。你不会闹着玩去打别人，是要认真去揍那家伙对吧？那么就让我来教你怎样认真去揍人」

被这么一说，希娅心领神会，点了下头后把自己的拳头全力打在黑谷的手心。那速度慢得简直蚊子都能停上去，威力小到恨不得让人打哈欠。这很正常，毕竟希娅是后卫，从来没有直接攻击过别人。她几乎不知道怎样打人。

「————很火热。我喜欢这拳头」

但热情似乎传达给了黑谷。黑谷直直地注视希娅翡翠色的双眸。

她的四肢已不再冰冷，血液已经被对天赐的感情和愤怒煮沸，正在全身循环。她已不再迷茫，选择前进。她要变得像他们一样强，这最终是为了自己。

心中的薄冰被那热量缓缓融化。

（天赐，你给我等着。我绝对要追上你……狠狠揍你）

希娅下定决心的双眸，前所未有地焕发着生机的光辉——

第二卷 魔塔挑战者之痕 第二章 相遇在雾里

希娅被撂倒在地。

「站起来」

「等、等一下……」

「废话少说，站起来」

要问是被谁撂倒的，当然是黑谷。在出发探索前的清晨，希娅接受（以暴揍天赐为目的）的指导。

希娅对这事本身求之不得，但问题在于黑谷的指导方式。

『大哥，希娅姑娘是个柔弱的少女，你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教她，首先她身子肯定就撑不住的啦』

「如果对手是魔物，这种理由是行不通的。它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倒下，直接就来要你命」

黑谷一上来就直接对打训练。希娅没有任何武术要领，当然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黑谷打飞。

当然黑谷已经很大程度地放水，希娅没受太大的伤，不过——

「话是……这么说没错」

希娅想起天赐半夜偷偷跟黑谷训练的事。

天赐本人丝毫没有提及他们做了什么，但他身上比探索的时候还要破破烂烂，足见两人在做『粗暴的事情』。

天赐恐怕也是被黑谷像这样锤炼的。

（不过……天赐的实力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即便力量来源于〈理外之力〉，但天赐作为前卫的动作在认识黑谷之后显然提升了几个档次。可以说黑谷的做法带来了长足的效果。

但要说能否在希娅身上如法炮制，至少白原会选择摇头。

『真是不懂变通的，大哥他。不要一上来就用实战形式，先稍微教点理论方面的东西不好吗？这未免也太乱来了』

「……你觉得那样更好吗？」

「嗯……我是，理论派。一上来就实战，身体记不住」

「是吗，那对不住了」

「与其现在道歉，倒是最开始先商量再开始啊」

『谁让你们俩话都不多，这小队真是别扭得一塌糊涂……』

虽然这样说，但希娅也理解黑谷的真正意图。暴揍天赐虽然是目的，但锻炼希娅这件事本身也势在必行。

「以这个阵容探索过几次，你应该也已经很清楚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先重新确认一下我们的队伍结构。我是前卫，你是后卫，老鼠不能算作战斗力，二阶层要求比一阶层更高的自卫能力。我能吸引住所有魔物自然是理想情况，但万一有漏网之鱼跑去你那边的时候——」

「我如果不能行动就完了」

「没错。幸好你动作还算灵敏，但不足以应付强敌」

『希娅姑娘终究是后卫，负责在后方释放火焰，之前也一直是那样做的。不过上了二阶层之后，光那样是不行的呢』

从二阶层开始，魔物的强度有了质的飞跃。虽然战斗模式本身依旧可以参照理论，然而后卫遭受攻击的风险绝非一阶层所能比。尤其是在现在〈同温圈〉中前卫只有黑谷一人，身为后卫的希娅不能再站着不动只顾释放构术，能在魔物扑来时保护自己变得格外重要。

「如果你还像上次那样晕乎乎，我可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救你。所以，你至少能争取时间撑到我返回的话，应该就有办法了。能多少反击一下来威慑对手就行了」

「明白。只不过，构术不适合自卫」

「……因为距离太近，火焰会波及自己吗？」

「不对。再说，构术本身不是射击」

『咱们对构术几乎一无所知，说说看为什么？』

白原讨教，希娅便诚恳地点点头。黑谷作为〈升降者〉虽然拥有〈准先驱者〉相当的实力，但对〈塔〉的相关知识却不多。希娅忽然想起，她以前曾和葵菈一起教过他们构术的相关知识。

「构术是经过计算后释放的。必须观察状况，确定术式的种类威力范围等，规定对象目标，准确推测与对象间的距离以及同伴的行动」

「比如说——是不是就像扔石头，捡起来再扔出去吗」

「没错。战斗当中的计算构筑，基本上目标是前卫正在对付的魔物。但是，如果要转变目标瞄准漏网的魔物，就必须重新计算」

『不能瞬间切换吗？』

「……很困难，除非相当娴熟的老手。我，需要花些时间」

构术即是引发在外界所看不到的神秘现象。譬如希娅释放火焰便是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瞬时引爆，那种事在外界基本不可能发生。

然而因此构术的限制和制约也多，难以应付瞬息万变的情况。

变更对象需要花时间固然是个问题，但希娅又接着讲出更重大的问题。

「而且，战斗中自己不被盯上才能集中精力去构筑。当自己被盯上时对对象释放构术……就好比是演奏乐器」

『被袭击是没法好好演奏的啦』

「一边和对方交手一边吹笛子什么的不就行了」

「你认真的？」

『除非是大哥这样的怪物，正常人谁办得到啊……再说了，大哥根本就没演奏过什么乐器！所以大哥也一样办不到！』

「是的，乐器我碰都没碰过」

别说得那么轻巧——希娅在心里抱怨，不过黑谷的说法在理论上却是真理。

构术往往被比作乐器演奏，希娅所上的养成所也是那么教的。简单来说，乐器种类五花八门，擅长何种乐器因人而异，当然也存在黑谷那种根本对乐器向一窍不通的人。另外，演奏的音色、音量、曲目也有所不同。就把这要素代换成构术，外行人就连构术的边恐怕都摸不着。

希娅所需要的，是能穿梭于敌人攻击之中同时正确演奏乐器的能力。

「光闪避的话，应该勉强能行。但是自卫——用构术反击，很难」

「因为使用构术的前提就是不被盯上，是吗」

『面对一阶层的杂鱼倒还好，但遇到更厉害的敌人就很难演奏了吧』

光回避就已经捉襟见肘。只有在可能被猎物反咬一口的情况下，野兽在攻击时才会有所迟疑。魔物也不外如是。有被反击的担忧时，发起攻击频率会大不一样。而希娅的自卫能力之低可想而知，情况显而易见。

黑谷交抱双臂作思忖状，但他立刻又解决的问题，转换思路

「……执着于本来就没戏的事情没有意义。这个课题姑且今后再考虑，眼下先提升你自身的基础能力。你要变强到至少能够打断那家伙一颗牙」

「我会努力。我要让天赐满地找牙」

『天赐小哥恐怕想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假想敌呢……。啊，快到时间啦两位！出发啰！』

问题虽然多，但并非到不立刻改善就导致无法探索的地步。而且，从二阶层开始并不是能够一鼓作气往上冲的环境。

希娅大概只能放长眼光，让自己变得更强吧。

就这样，在小小同伴的口号剩下，二人加一只出发前往今天的探索。

*

一阶层的楼层1是所有〈升降者〉探索的起点线。

这点不论对高位公会还是低位公会都一样。但是，他们的第一目的地大概就不一样了。

「……真方便啊」

黑谷看着眼前的升降机，嘀咕起来。

那个升降机存在于一阶层楼层1，释放着强烈的金色光芒。通常上升的升降机发出的光是淡绿色，然后下降的是淡红色，这个却都不一样。

『啥都没感觉到，自己的肉球上面就被刻上个怪玩意，太可怕了』

「重视便利性。不用每次从下往上登」

白原的前足以及黑谷和希娅的手背上都刻印有某种纹样。

那个纹样被称作通行证，在击败阶层看守后自动获得。刻印有通行证的情况下可以使用位在一阶层楼层1的金色升降机，直接跳过已击败看守的阶层，来到二阶层楼层1。

「这机制简直就是在一个劲催人向上登——不过每次都从最下层开始也太麻烦了」

『不得不觉得这〈塔〉充满着诡异的热情呢』

对这件事本身，大概大家都没意见。黑谷先进入升降机，希娅带着头上的白原紧随其后。

『升降机……大概在那个方向吧』

白原膝盖哆嗦，用前腿指示。黑谷目光转向他所指的方向，然而那边只有郁郁葱葱的丛林，杂乱生长的树木阻拦了前进的去路。

「一阶层高耸的石壁让人提不起攀登的念头，二阶层又是让人放弃直行的构造啊」

「想笔直走却无法前进，必须绕弯。不过，或许可以强行烧出一条路」

『之前像一座巨大的石墙迷宫，这次又像是错综复杂的深山老林呢』

白原一直以来仅仅依靠动物的直觉去探索升降机的方位，并不知道具体的行进路线，所以一行人只能朝着升降机所在的方向有路就走。

希娅此前纯粹只是跟在跟在黑谷身后，但这次她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这小小的改善令黑谷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另外这里不同于石砖地，路不好走。气候也是，湿度很高有些闷热。这环境肯定让人不爽吧」

「需要常常休息」

『希娅姑娘需要呢』

「嗯，你的体力和我有着天壤之别」

「…………」

现在和天赐和葵菈还在的时候比起来还是有些不习惯。想想发现，过去往往是希娅去照顾他们两个，但黑谷却完全不需要关照。

因此希娅和黑谷不一样，脸上表现出几分不满。

「走吧」

「……明白」

『哎呀，真是个死气沉沉的队伍啊』

白原开玩笑这样说道。但希娅却觉得应该换个说法，应该说他们充满了紧张感才对。

以前有葵菈这个开心果，而天赐总有机会让人捉弄，捉弄起来又特别有意思。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气氛难免变成这样。希娅和黑谷生性就不爱说话。

——黑谷说路不好走，这肯定没错。

通路的地面有些湿滑，就像刚下过雨的山路，甚至凹凸不平还有斜坡，稍有不慎就会脚下一滑摔跟头。光走路就需要一定程度集中精力。

另外二阶层不同于一阶层，楼层之内存在高度落差。要是路走到头了，就得找到能通行的上下坡才能继续探索。与地形单调的一阶层相较之下，在二阶层光移动都非常需要体力。希娅负责管理道具，背着背包，总是上气不接下气。

再加上——

「魔物要来了！预备！」

——魔物袭击的情况照样会发生。

这次正在下斜坡的途中遭遇了袭击。既然是斜坡，当然没法好好双脚站立，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去。毕竟不算是从高处滑落，虽不至于丧命，但受伤在所难免。

许许多多树木就像扎在坡面上一样生长着，敌人则无视险峻的地形，抓着树枝在树上窜来窜去。敌人长着满是褶皱的红色脸，身上长着密密麻麻像小针一样的土黄色体毛。它们手脚很长，尤其发达的手指呈钩爪状，他们似乎就是用那异型的手指在树木间穿梭。那东西乍看上去像猴子，但其最大特征是只有一只大眼睛。那颗黑水晶一样的独眼下面，还有一张好似大裂缝的嘴。

『记得那是叫做钩猿的魔物吧！』

「确认多个体……！有五只……！」

数只钩猿同时袭来，打头阵的一只向黑谷头顶发起突袭。那像钩爪一样手指其实并非移动工具，而是用来撕碎猎物的凶器。那手指内侧有着道具一般的锋利程度，轻轻一碰就能轻易将肉割断。

黑谷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躲过挥下的一击。在斜坡上动作太大很容易被绊住脚，失去平衡。那样的话，就只能沦为敌人钩指之下的饵食。

「地利在对方……」

黑谷在闪躲的同时一拳砸进钩猿面门。水晶独眼承受不住过剩的外压，像水果一样绕曲爆裂，眼泪混着黑色的血液爆散开来，当即丧命。

「我想掩护黑谷，可是……！」

大概是黑谷一击杀掉了通报，所有钩猿们的目标锁定了黑谷。

照例说这正是希娅的构术大放异彩的大好机会——

「无法瞄准……！」

『姑娘，不用强行掩护！这种时候就包在大哥身上吧！』

几只敌人同时从头顶发起突袭，并且预见到被黑谷闪躲的同时会遭遇反击，又重新爬到树上。它们激烈地上蹿下跳，再加上移动迅速，希娅难以瞄准。

「希娅！别管我的对手！专心瞄准盯上你的敌人！」

白原和黑谷都反对希娅助阵。这大概是考虑到贸然攻击可能会让希娅变成靶子。考虑到脚下的糟糕情况，真发生那种情况的话，希娅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顶多只能自行沿斜坡往下滚。

希娅紧紧咬住臼齿。

（不甘心……！什么都，做不了……！）

「净会乱窜耍小聪明——」

魔物们打算一点一点把黑谷逼进死路。它们似乎在戒备反击，攻击并不深入。它们并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打乱黑谷的架势。由此来看，它们作为魔物却有着很高的智能。二人加一只的脑海中浮现出荆棘魔人的身影。

「——区区野猴子少瞧不起人……！！」

黑谷避开攻击，外套边缘被撕裂。就算这样，钩猿依旧没有完全扑上来，依旧再次退回到树上的安全范畴——名为黑谷的男人岂能继续容许这种事。

黑谷向前猛扎一步，以不稳定的姿势一拳击出。这一拳砸进树干，令周围一带全部震荡起来。枝叶像下雨一样散落，几乎把希娅和黑谷盖住。接着黑谷又是一记赤手空拳，有如挖掘一般往树干里一钻，粗壮的树干最终轰然折断。

钩猿唧唧喳喳地乱叫，纷纷落在斜坡上上。这何止是侵犯领域，竟直接把它们的领域整个打飞。面对这惊人的壮举，它们看样子动摇了。

总而言之，这群猴子的命运已经注定。

「结束了」

这次黑谷主动扑向一只，膝盖向锤子一样砸碎钩猿的脑袋。接着趁尸体尚未消失之际粗鲁地抓住皮毛，用钩爪扎向另一只。又一个体施以激烈反击，黑谷不是瞄准钩指，而是瞄准手腕本身施以手刀折断，紧接着抓起手臂施以背投，重重砸在坡面上后起脚碾碎了躯干。只剩最后一只了，魔物终于害怕了，但露出这个破绽就等于死。黑谷对敌人的脚一扫，竟不顾是斜坡直接骑在敌人身上，一拳打穿了独眼。钩猿全身反射性地剧烈一抖，这既是它最后的生命活动。

「好厉害……」

『都分不清那边才是魔物的啦』

「……结束了」

黑谷带着作为〈恩惠〉掉落的钩指和毛皮回来了。尽管他几乎毫发无损，但毕竟在斜坡上强行扭打了一番，气息稍稍有些紊乱。但就算这样，他那不是人能做出的动作，以及空手把书折断的行为，都让希娅难以置信。

「不解。怎么做才能强成那样……？」

「靠的是不懈锻炼以及经验。赶紧下去吧」

『不提天赋反倒令人不爽啊』

——如果是认真以〈塔〉的尽头为目标。

那么对于天赐的能力来说，黑谷的这份力量难道不是必不可少的吗？

希娅一边想着那种事，一边下了斜坡。中途她还绊住一次，摔倒了。

*

「……上楼层2的升降机是找到了，不过……」

『姑娘的消耗很剧烈，没办法继续探索了呢。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我还好！完全没事……！」

「你要是乱逞强给我造成负担的话，我宁愿你老实服输」

给黑谷质问后，希娅噤若寒蝉。黑谷说得有道理。

虽然发现了通往下个楼层的升降机，但以目前的进度回去后肯定已经是傍晚了。

之所以花这么多时间，大概是因为一行人还不习惯二阶层的探索，尚处于摸索阶段。这个问题应该可以积累经验逐渐改善，但希娅的体力问题就没辙了。

希娅身为〈构术师〉，过去一直只专注于攻击。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同时还负责管理道具，要带着行李到处奔走，难免体力比平时更快见底。

「需要从下次起我来背吗」

「……不行。前卫不能带行李，这是探索的基本常识」

『话是这么说，但也用不着凡事都照本宣科吧』

前卫最重要的职责是吸引敌人的注意，需要防御或者回避攻击。虽然根据情况也要看前卫的〈技能〉和装备，但越轻便越好。如果前方不能充分行动，最终受威胁的还是后方。

黑谷的动作变得迟钝，希娅很可能因此遭遇危险。

但是，希娅并不是出于那种理由而不愿意。

「对不起……我会锻炼更多体力。所以，麻烦就这样」

关键原因是，要是就连这个职责都让黑谷去背负，她会越发认为自己毫无价值。

「……是吗。我无所谓，但是你的职责本来就不是搬行李。另外——」

「咦？」

『不不不，大哥，背包一直不都是希娅姑娘使用的吗？从一阶层那时开始』

「——是、这样吗？不，确实是这样。其他背背包的人……也不可能存在」

和黑谷一齐在一阶层探索的时候，负责管理道具的人原本不是希娅，是葵菈。但是因天赐能力的作用，她的存在被抹消，同时记忆也被改变得凑巧合理。因此在希娅之外的人来看，白原的认识是正确的。

可是，黑谷却愁眉不展，显然有事情想不通。

「……那个，黑谷」

希娅不清楚他们愿不愿意相信自己说的话，但觉得应该将自己和天赐的隐情和盘托出。

正当她这样心想，伸出手时——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求救的嘶喊声震响了他们的耳朵。希娅把手收回去，黑谷也扫视周围。白原的胡须动了几下，立刻进行探知。

『离这里好像不远。从音高听来听该是女性的声音』

「……怎么办。依我的看法，实在不想牵扯进去」

「同意，虽然同意，但听都听到了……」

『只能去看看了，不然太没人性了』

有人求救时老老实实地去救到底对不对？至少在这〈塔〉的内部，意见有所分歧。为了救人而让自己身陷险境，那可谓蠢得无可救药，何况不能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若是在前面凭着人性或是正义感去行动倒也无妨，但这二阶层恰恰是分水岭。

但硬要说的话，〈同温圈〉毫无疑问是个非常善良的公会。

「情况不妙就别管她，这样的话就无所谓」

「我就理解成要积极去救人了」

『声音从那边开阔地传来的！』

向白原所指的方向跑过去，结果来到一片天然形成的广场一样的地方。以一阶层作参照，这种地方相当于房间。希娅他们去往升降机的一路没有经过这里，所以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不过——开阔地满是鲜红的血泊，血泊中还有几具尸体。

「……！别的，公会……」

「是被那只魔物杀掉的吗」

那些尸体是属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其他公会的〈升降者〉。然后在血泊的中央，一只全身染得血红的四足野兽正露出獠牙。

「咕噜噜噜噜噜……！」

「狼？不，那是魔物吗……？血的气味太冲了，不好分辨啊……」

野兽有着与狼一致的外貌，身上找不到魔物的特征。看打黑谷和希娅突然出现，它似乎加强戒备，持续发出低吼。

「！起雾了」

希娅观察周围发现，纯白的雾不知不觉间已经笼罩这个广场。这大概是二阶层的区域特性吧。这雾还不算浓，但渐渐地越来越白。

「喂！那边的女人，退到这边来」

这时，黑谷朝血泊中唯一幸存的少女喊过去。

「啊哇哇哇哇哇……。腿、腿软了，动不了……」

少女瘫坐在地上。她一头打卷的浅绿色头发，身上到处是被溅到的血，年龄大概和希娅相仿。

「嘁」

野兽和黑谷同时飞奔而起，单论爆发力，毕竟还是野兽更胜一筹。

对方的目标看来是那个少女。它竟然先瞄准浑身是伤，而且还动不了的人，这让黑谷和希娅感到不对劲。不过，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休想得逞……」

希娅先用爆炎攻击野兽，但野兽以可怕的反射神经察觉到攻击，脚在地上一蹬改变了行径方向。那动作简直像离弦之箭拐了个直角。

火焰没有烧到野兽，炸了个空，完全可以算是脱靶。

「做得好，希娅」

「呜欸？」

那一击构术的威力本来就不足以打倒对手，所以脱靶也无所谓。希娅的目的为黑谷争取时间赶到少女身边，而且目的已经达成。黑谷一把抓起少女的后颈，朝希娅脚下奋力扔去。

「咕吓！」

少女着摔倒在地，嘴里泄出像是野兽发出的呻吟声。

「没事吧？」

「好、好粗鲁～～！但、但是得救啦啊啊……」

希娅问过去，少女眼眶挂着淡淡的泪水，放心地呼了口气。尽管她浑身是血，但也仅仅因为她人在血泊里，她本人好像没受多重的伤。看她还好，希娅也姑且放心了。

『那只野兽究竟是什么东西？』

「诶诶诶诶，老鼠说话啦！？」

「情况紧急，现在不要在意那种事」

少女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性格有些脱线。

希娅为她包扎，此时黑谷目光紧盯着血泊中的野兽。

「……怎么了，不上吗？」

『咕噜噜……！！』

这情况也不对劲。如果是魔物，肯定二话不说就冲上来。但不知野兽是不是正确认识到黑谷的力量，并没有贸然出击。事实上，黑谷被野犬袭击的经历数不胜数，因此面对狼型魔物毫无畏惧。

威吓之类的行为对这个男人完全不奏效——野兽大概明白这件事，竟一点一点向后退。

「敢上来就宰了你，要逃走就放你走。选吧，废狗」

『…………』

然而反倒是黑谷威慑起来。虽不清楚对方听不听得懂人话，但黑谷那攥紧的拳头散发着鲜明杀气，结果野兽转头就跑，窜进树丛里消失不见。

『哎呀，简直比野兽还野兽，大哥真是的』

「不排除它在等待我们露出破绽伺机袭击，不要大意」

「但是，暂时放心了——」

「啊啊啊啊啊啊，太谢谢啦啊啊啊啊！」

少女打断未放松警惕的黑谷和希娅，五体投地行大礼道谢。面对她突然这个样子，黑谷诧异地嘀咕起来

「这女人搞什么」

「该说性格，或者天性？有点脱线」

『好啦好啦，两位。这个姑娘刚刚死里逃生，难免手忙脚乱啦。目光不要那么冰冷，用温情来围绕她吧』

「果、果然老鼠在说话～！太好玩了～！」

「后面就麻烦你们了。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人」

「咦，喂……耍赖」

黑谷立刻与少女拉开一步的距离。少女的感情起伏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说不定她真的非常混乱。希娅努力保持冷静，向少女搭话

「……那个，自我介绍」

「啊，是这样呢～！我是公会〈霰〉的帕洛玛～～！然后，〈职业〉是〈共存派〉，请多关照！」

「我们是公会〈同温圈〉，我是〈构术师〉希娅，救你的是〈无谋之拳〉黑谷，说话的老鼠是〈黄金霸武星〉白原」

「哇，讲了好多！我会努力记住的～～！」

并不是非得那么努力去记住的事情。但仔细一想，黑谷和白原都属于相当〈职业〉的职业，这倒也算是要去记住的理由吧……希娅兀自想通了这件事。自称帕洛玛的少女所散发的气场让希娅都有些受不了。

『〈共存派〉？没听过的〈职业〉呢』

「希娅，你知道吗」

「这个……记得是操控动物的〈职业〉。比如狗、鸟之类的……」

〈共存派〉是较为罕见的〈职业〉，但并不是完全没见过，连希娅也知道。但具体怎样操控动物就不清楚了。

可是让黑谷在意的似乎不是〈职业〉本身的情况。

「狗……？喂，莫非那只野兽是」

「是、是的～～～！那只狗叫利加，是我的搭档，但是——」

帕洛玛含着泪，一点一点地讲述她的遭遇。

她们在探索途中遭遇魔物突然袭击，造成很多人负伤。〈霰〉没有人拥有治愈系〈技能〉，因此准备折返。然而在途中，帕洛玛的搭档利加突然开始攻击同伴。

「果然不是魔物吗。虽说隐约感觉到了」

『咱也是。虽说很残暴，但咱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知性』

「结果，除我之外所有人全死了……。呜呜呜呜呜」

「帕洛玛。你为什么没事？」

「大概因为我是利加的饲主吧……」

「〈共存派〉操控的动物会轻易背叛人类吗？」

如果不是利加背叛，〈霰〉应该不会团灭。某种意义上来说，黑谷也可以算作操控动物的人，因此立刻讲出自己的疑问。

帕洛玛苦恼了一阵，答道

「那个～～……我，不是很懂～～」

「不懂……」

「你在说什么」

「因、因为！我基本是吊车尾！专门搬行李的～～！」

『真亏你能活到现在』

看来帕洛玛哎〈共存派〉中实力属于下等，因此在公会里专门负责搬行李的工作，不会和利加相互配合。

「就因为这个遭狗背叛然后团灭吗？让人笑不出来」

「呜呜乌乌乌～～～～」

「黑谷，责备她也没用」

『没错。话说，这些该怎么办？』

白原指向血泊中一动不动的遗骸——帕洛玛的同伴们。

「是说处理尸体的事情吗？」

「处理尸体……」

「说的真粗鲁，你们同伴间关系不和吗？」

「啊，不是的，对不起～～～～～……」

是不是关系不和，事到如今除了帕洛玛谁都无从知晓。黑谷一副恕不奉陪的态度，靠在附近的树干上，叉着手闭上了眼睛，看样子是全权交给希娅做决定。希娅先且向身为当事人的帕洛玛询问该怎么做。

「遗物，要带回去的话，我来帮忙」

「不，就那么放着就行了。反正内部构造变化后都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就不念点情面吗？』

「…………还望理解～」

同伴在〈塔〉内部死亡时，〈升降者〉将不得不做出选择。一是抬着同伴的尸体回去，在〈塔下镇〉安葬。这是最厚重的方式，但负担却很大。在低阶层倒是有办法，但越往上面就越不现实。

另一种选择，是只把同伴的遗物带回去。大多数公会应该是采取这种办法。以生前爱用的武器或防具代表本人，也可以考虑带走本人的毛发。

但那样的话，被留下的同伴尸体要怎么办呢？不怎么办。在〈塔〉内部没有闲工夫去埋葬，只能直接放在原地不管。随着日期变更，〈塔〉的内部构造发生变化，最终〈升降者〉的尸骸会被吸收，消失无踪。

在〈塔〉中挑战，在〈塔〉中倒下，然后回归于〈塔〉。那是最符合〈升降者〉的终结方式，似乎许多〈升降者〉生前就表示过要选择那种送葬方式。虽然帕洛玛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但希娅终究是外人，也不便多插嘴。

「……我们准备回〈塔下镇〉。帕洛玛，你——」

「请让我和你们一起～～～～！！」

「好的。那就，一起」

就这样，希娅他们决定带上帕洛玛一起回去。

（……？视野清晰了。是什么时候……？）

然后，希娅这时才注意到笼罩周遭的雾已经散去——

*

一路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三人加一只抵达门户大堂。

「那只野狗也没有追击啊」

黑谷一直警惕着野狗——帕洛玛的搭档利加跟过来，回头看的次数比平时更多。

「但是，那个不是魔物，可能会过来」

『是啊，毕竟有那样的法则呢』

〈塔〉内法则之一，魔物不能使用升降机，无法抵达门户大堂。白原所回忆的正是那条准则。这也正是为什么〈塔〉的内部尽管魔物横行，在〈塔下镇〉却一只都看不到。尤其是一阶层楼层1的魔物，据说它们一碰到通往门户大堂的大台阶，身体立刻就会云消雾散，可见那是一条绝对法则。

但利加不是魔物，是和白原一样是获得了〈升降者〉认证的动物，因此能够使用升降机。虽然不能大意，但帕洛玛却否定了这个担忧。

「我觉得，多半不会追上来吧～……」

「为什么」

「因为利加受伤了～。他一定会乖乖呆着养伤！」

「是这样……吗？」

『那样的话，姑娘你下次探索的时候就容易遭到袭击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回去了。仁至义尽了」

黑谷轻轻叹了口气，迈出脚步。太阳已车底下山，他们还要先去市场把这次探索中获得的〈恩惠〉卖掉。希娅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哎呀～，那个～……」

「解散。基本上，回到〈塔下镇〉，协作关系就散了」

『不过另有事找我们就另算的啦』

帕洛玛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一路跟在二人后头。帕洛玛看上去没有带着任何道具，有可能是在遭遇那场袭击时全部抛弃了，总之她看上去没有要卖的〈恩惠〉，目的并不是要去市场卖东西。

黑谷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结果帕洛玛突然当场跪了下去。

「求、求求你们啦啊啊啊啊～～！请收留我吧啊啊啊啊～～～！！」

而且她还把额头贴到地上。人或多或少都保持着尊严，对于摆出这种姿势总会有所犹豫，何况这里还是人来人往的大路上。

面对帕洛玛完全不顾羞耻，希娅冒着冷汗喊过去

「冷、冷静。别激动。那么多人看着……」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行行好，拜托啦啊啊啊啊啊啊～～～～～！！大家都死光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顾一切乞求的原因算是弄清楚了。公会〈霰〉可以说实质上已经完蛋了。如果还有预备成员倒还好，但既然帕洛玛说『大家都死光了』，可见他们应该是个人数不多的公会。幸存者只有帕洛玛一个，除非帕洛玛实力相当强劲，否则难以重振公会。崩塌的公会，结局基本是走向消失。

然后幸存者要么选择退役，不然就只能以自由〈升降者〉的身份半路加入其他公会。从头召集成员重建公会太花时间，然后现存公会基本又是由相互了解脾性的同伴共同组建的，除非能给对方带来相应的好处，否则很难半途加入。

从这个角度来看，很难说帕洛玛身上有什么亮点……不过，向心肠好到探索途中会去帮助其他公会的〈同温圈〉请求加入，至少算是种正确的选择。

黑谷看样子完全进入旁观模式，走进了附近的巷子里，把背靠在墙上，叉着手看向不相干的地方。

「先、先去那边的巷子……去了再谈」

『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个不得了啊，这姑娘』

目前〈同温圈〉的队长之职落在希娅身上。希娅尽管希望能把职责让给黑谷，但以前试探意向时被严正回绝了。他说「那是你的事吧」。所以，黑谷应该认为人事权也在希娅身上，所以决定旁观。

希娅拉着拼命劲头全开的帕洛玛一起进了巷子。她希望避免不必要的引人注目。帕洛玛又大声喊起来

「萍水相逢就是缘啊啊啊啊～～～！请让我加入吧啊啊啊啊～～～！！」

「这算……奇缘了。但是……」

『让人发愁啊。大哥倒是随便的态度』

「嗯，只要希娅做出冷静的判断，我都无所谓」

「卑鄙……」

言下之意不就是「别让这种家伙加入」吗——希娅向黑谷投去愤懑的目光，但黑谷全然不理会。

帕洛玛现在仍旧死死抓着希娅的脚，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算说这场面是在乞求饶命都不会怀疑。帕洛玛就是这么拼命，所以希娅才感到苦恼。

（帕洛玛是〈共存派〉，但是——）

与信任的搭档——动物相互配合的〈职业〉。不清楚她拥有怎样的〈技能〉，但事实上她的搭档利加背叛了她。这对于〈共存派〉来说，就好比〈构术师〉不带宝石就进〈塔〉一样，彻彻底底的虚弱无助。

与此同时，如果帕洛玛能靠谱一点，说不定公会就能逃过灭顶之灾了。虽说探索伴随着不测，〈升降者〉在〈塔〉内部弄出来的所有情况都要自己负责，但这里面不得不说有帕洛玛的失职。

（不过，我们人数不够也是事实。就算马上开始招人，也不太可能招到。最关键的事，为那种事情花时间很让人烦）

现在〈同温圈〉前卫后卫各一个，显然人数不足。探索本来就应该是由更多人一起进行的。少数精锐这话说着好听，但精锐只有黑谷一个，希娅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构术师〉。

（要我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就需要至少能够分担职责的同伴）

现在希娅还兼任搬行李的工作。能从那个职责中解放出来的话，至少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前卫黑谷战斗而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就能改善一些了。先不谈帕洛玛的能力如何，搬行李的话只要是个〈升降者〉都能胜任。

「那个，帕洛玛，你……擅长什么？」

「我什么都能桌呕呕呕呕～！！」

『说个话都咬到舌头，不带这样的啦』

「……黑谷」

「别让我决断。碍手碍脚的顶多就一个」

又是个隐晦的回答。至于碍手碍脚是谁没有明说。

「帕洛玛，我们有着登〈塔〉的理由……有目的。你呢？」

「理由目的之类的～～～，我没有呕呕呕呕～～～！！」

这也算是〈升降者〉的一种理念，但如此坦白的倒不多见。希娅皱紧眉头，但帕洛玛对着希娅越说越激动

「但、但是！！我一个人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啦！想陪在别人身边不是人之常情吗！？我一定不会碍手碍脚的！！求求你啦啊吖啊啊啊吖～！！」

（一个人……）

希娅心想，如果帕洛玛也跟自己一样，曾经的知己全都在公会里，那么以今天为分水岭，她与他人之间的一切联系就全断了。

（和我，一样……）

不，希娅至少还有黑谷他们以及天赐，或许还算走运吧。

尽管拿那种方面做比较没有意义，但希娅理解帕洛玛强烈渴望他人陪伴的感受。孤独是最最让人难过的事情。

她知道这多半不是个争取的选择。帕洛玛不是优秀的〈升降者〉，很可能反而会碍手碍脚。如果权衡利弊得失，那么答案板上钉钉。

希娅苦恼了一阵子，最终痛下决心。

「……拗不过你。〈同温圈〉接纳帕洛玛」

「真、真的吗啊～！？呀吼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姑娘咋这么狂躁……』

帕洛玛已然笑逐颜开，完全想象不到之前还在哭着哀求。

但就算这样，希娅依旧没有选择不接纳她。她的决定完全可以算作同情或者怜悯吧……黑谷重重地叹了口气，说

「你要后悔的」

「……那你就该早点建议」

「我一个新来的，哪儿那么大的话语权」

「…………」

希娅再次愤懑地瞪向黑谷，但完全没有效果。

她让帕洛玛加入当然不光是出于同情，但另一方面仅仅只是她过去负责搬行李。虽说只是跟着搬运行李，但毕竟是在危险的〈塔〉中，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办得到。

「……但只要这样，我就不会再碍手碍脚了」

说不定，希娅反倒想要明确地向黑谷讲个清楚。

不用搬行李，一身轻松的话，希娅应该能够充分地充当战力。今后在战斗方面就再也不用给黑谷造成麻烦了，甚至还能进行掩护。

当然，这些还只是美好的推测，至于是否真的顺利并不清楚。

但黑谷好像领会到了希娅的真实意图，并没有太抱怨，只是笑了笑。

「——那么除了探索之外，这个女人就全部由你照顾了」

「欸……」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

『讲得太直白啦，大哥……』

「我、我感觉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被人讨厌的事！？」

「不，你并没有。硬要说的话，是本能就讨厌吧」

「这话也不对吧……」

公会内部出现明显的不睦。这在过去的〈同温圈〉里是绝对看不到的景象。再说了，目前原始成员只剩下希娅一个，而且那种由全是从小就相互认识的人组建，关系融洽的公会反倒少见。大多数新兴公会都会像这样不断因人际关系发生摩擦，然后由队长收拾。

但是，希娅始终想不到这种事竟然要由自己来做，重重地叹了口气。

（换做是天赐，这种时候会怎样呢……）

希娅试着想了想，觉得天赐多半也一样会叹气——

*

因为帕洛玛加入，要去〈管理协会〉支部办理各项手续。

具体来说就是注销公会〈霰〉，接着帕洛玛转入〈同温圈〉。从此，有了黑谷、白原还有帕洛玛的加入，〈同温圈〉变成了三人加一只的公会。

（彻彻底底大换血了）

文件上除了希娅之外，没有其他创始成员的名字。阿布拉杰、贝特、艾尔、葵菈，以及天赐的名字都不在上面。天赐不知什么时候就办理了退出公会的手续。葵菈的名字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抹消掉的吧。

……继续看着文件会忍不住想哭。希娅飞快地振笔直书。

『这个阵容能行吗？』

「鬼知道」

「我好像被夸过行李搬的好，没问题的啦～～！」

『是谁夸的啊……』

「不知道」

黑谷他们在身后以微妙的距离相互交谈。希娅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作为队长填好文件，麻利地办完手续。

「那么协会就受理了」

「……有劳了」

希娅再次鼓舞自己必须转变心态。她要前进，把天赐痛揍一顿再跟他好好谈谈。那将是一切的起点。现在不能够自怨自艾一蹶不振。

希娅调整好呼吸，离开了〈管理协会〉支部，直接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至少现在，这些成员就是希娅的一切。

『不知不觉就天黑了。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给帕洛玛姑娘办场欢迎会？』

「欢迎会！我还从没有体验过～～～！」

「明天还要探索吧。我要回旅店了」

「暂缓。可以下次修整日再办」

「欸欸～～～……」

『妥当的判断呢』

帕洛玛看上去很不服气。看来她是不懂客气的个性。

今天先解散了，明天的事情等上了床再去想。正当希娅拿定主意时，有人现身挡住她的去路。

「留步呀，客官。各位带着的是〈霰〉的帕洛玛对吧？」

那是一名女性。她的乌黑直顺的秀发流泻至腰际，另外她最具特点的是她的服装。那是一件衣领以绳扣合拢的，上下一体的红色长裙。另外，其布料紧贴肌肤，突显出腰肢与胸膛的曲线。最大的特征要数腿部侧面是长长的开衩结构，裸腿在下面脱隐若现。「妓女吗」黑谷嘀咕了一声。希娅看到如此煽情的女性，也不禁联想到那种人。

「欸？」

「果真是帕洛玛。为何有许多生面孔？」

女性不解地歪着脑袋，问帕洛玛。她的眼睛细得像条线，看不透她的表情。她人长得美，再加上浓重的口音，让人觉得像是来自遥远异邦的人。

「呃，呃呃呃……你是哪位～～」

「哎呀呀，没意思的玩笑就少来啦。小女子是〈月虹商会〉的闽菊啊」

也就是说她不是妓女，是商人。自称闽菊的女性又顺便似的转向希娅和黑谷，揉搓着双说微微颔首致意。

「认识？熟人？」

「啊，不是，那个～」

『你这回答要把鼠急死的啦』

看上去闽菊认识帕洛玛，可是从帕洛玛表现看上去却完全不认识闽菊。希娅也是，虽然她常光顾固定的商店，但却完全不能对号入座地记住商人的相貌和名字。这在〈升降者〉中也算普遍吧。

「……算啦算啦。你委托的东西弄好啰，把货给你，顺带随便聊聊吧」

闽菊转身就走。她那尽显婀娜曲线的身影，光走在路上便频频夺走男性的目光。不过她看上去早已习惯，并没有在意。

与此同时，希娅和黑谷用眼神问帕洛玛要怎么办。

「那个～～～……姑且，跟上去吧？」

『是不是你之前的公会下的委托？』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在了吧」

「这件事也需要告知闽菊。但她应该隐约看出来了……」

于是，希娅他们决定跟随闽菊。

关于〈月虹商会〉，希娅了解得并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大概是在这个城镇中割据的商会之一，至少是〈同温圈〉不太有机会光顾的那种店。

闽菊开的不是什么露天小店，竟在临大道的位置坐拥整栋房子。拥有店铺也就表示，她作为商人有着相当高的水准。希娅想起过去阿布拉杰教过的知识。新入行的商人最开始都是从摆露天小摊做起。

「欢迎。好好，坐着等一下喔，这就拿过来」

店内整洁有序，武器、道具、日用品等分门别类地陈列在货架中。可能是闽菊喜爱干净，货架和商品都一尘不染，灯火也很明亮，商品在这夜里也被照得闪闪发亮。希娅直观地觉得，这是家不错的店。

「好臭的店」

然而黑谷却把这里贬得一文不值。幸好闽菊已经进到店里头，黑谷那发言足以让他们被赶出门外。

「黑谷先生，你嘴好坏啊～～～！」

「失礼。该讲礼貌」

『就是说啊大哥！再说了，你竟然对闽菊小姐姐那性感的身体没有半点感觉，身为男人是不是萎光啦！？处男到极致就会这样吗！？』

黑谷一声不吭地从希娅头上抓住白原，死死捏住。

『唧唧唧唧唧唧!!』

「……是我没说清楚。臭的是这个店里的空气——焚香」

「焚香？」

「是说这个薄雾一样的烟吗～？」

店的四角摆放着瓷罐，瓷罐里烧着某种香木，让淡淡的烟缭绕在整个店内。但是，那焚香仅仅只是营造出几分可疑的氛围，希娅并没有嗅到气味。可以算是无味吧。

「可能黑谷先生这样的怪人会觉得臭吧！」

「嗅觉过敏？」

「…………。没想到真有一天我竟连老鼠都不如」

『噗哈……。不不不，咱也闻到气味了，大概只是和大哥的鼻子不合吧？咱也没觉得臭，反倒觉得喜欢』

「这是〈兴心香〉，对男性很有效果。男性闻了兴奋之后，就会购买本店的商品」

「！？」

闽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三人附近。一行人虽然并没有绷紧神经，但也谈不上大意，可她却能够不被黑谷察觉到气息接近众人。当然，希娅也完全没有发觉闽菊接近。

「吓了一跳？好好，别在意啦。〈兴心香〉的事也还请对其他客官保密喔」

看来她在用这个焚香来诱惑男人。〈升降者〉中男性比例很高，看来她以这种手段来增加收益。不过，这香对淡泊至极的黑谷并不奏效，对于白原这只雄兽效果也很微妙，难以形容。

「狡猾……以做买卖来说，卑鄙」

「这可是夸奖。开商店就要注重氛围，这算是一种装饰。先不说这些——」

她以打量的目光看着希娅、黑谷还有白原，手托在下巴上。

「——除了帕洛玛，〈霰〉的各位是不是升天了？」

「是入土了，入土」

「在小女子的故乡就是这么说的。不过真遗憾啊，老主顾没了，伤心伤心」

闽菊装出哭的样子，令人怀疑是不是真伤心。

果然闽菊不用说就察觉到了〈霰〉的结局。话虽如此，她堂堂一位坐拥店铺的商人，干这行的时间肯定不短，老主顾公会消失这种事想必也经历过不少。就在下一刻，她一副就像这一页已经翻过去的态度，接着往下说

「幸存的只有帕洛玛是吗？利加也死了吗？」

「造反。利加，背叛了帕洛玛」

希娅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二阶层发生的情况，并将帕洛玛最后加入他们公会的事情也一并讲了出来。闽菊沉思起来。

「请问～～～，怎么了……？」

「就觉得有点点神奇耶。想不通利加会背叛。那小家伙很机灵，机灵到帕洛玛显得配不上的地步。你就好好反省吧，你做〈共存派〉很失职喔」

「呜呜呜～～……」

『真是直言不讳啊。奉劝大哥也当心点别被咱背叛知道吗？直接臭骂一顿！』

「你敢背叛，无非当场宰了你」

「封杀……」

黑谷和白原之间恐怕不会发生背叛。

但闽菊认识过去的帕洛玛和利加，从她的态度应该并不相信现在的状况（不是全灭那部分）——〈共存派〉遭搭档背叛。

「利加不在的话就……白费啦白费啦」

「……笛子？」

「笛子？」

闽菊受委托筹备的货品，是一个小小的银笛子。笛子做成了吊坠的形式，能够在脖子上。以乐器来说它又显得太小，而且只有三个变音孔。唯独黑谷立刻猜出它的本质。

「是犬笛吗」

「客官真识货，说的没错。优秀的〈共存派〉一个眼神就能对搭档下达指示，但不优秀的话只能用手指吹个口哨，或者吹这种犬笛了」

黑谷也有类似的东西，但不是犬笛而是鹰笛。不过希娅并不知道这件事。

根据闽菊的解释来看，不靠谱的〈共存派〉要指望使用这种笛子来和搭档完成配合。帕洛玛就不靠谱，这也就不言自明了。

「小女子已经事先收取过费用了，这个就先交给你吧。不过利加不在的话，真是浪费啦浪费啦」

「对不起～……」

闽菊把犬笛相连挂到帕洛玛的脖子上。闽菊看着满怀歉意的她，再次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帕洛玛，你给人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呢。但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你眼镜弄丢了吗？」

「眼镜……头次听说」

「你不是一直戴着那种东西吗？」

「啊，呃，可能掉在什么地方了吧～」

「眼睛看不清就麻烦啦，就赶紧订购吧！」

闽菊不知何时已经把算盘拿在手里，扬起嘴角看向希娅。看来她已经看穿〈同温圈〉的钱包掌握在希娅手里。

「……需要？需要就订购」

「唔～……我看得见，不用了吧～……」

「你这是在勉强。看不见可危险咯。现在订购给你打个折喔」

「唔唔吾吾五五～～……」

「不需要。如果需要，再说」

「是吗，真可惜。欢迎下次惠顾」

『真是商人的典范呢』

「……」

错过了商机，闽菊好像有些不满。帕洛玛本人都说不需要了，也不用非得去买。唯独黑谷一声不吭，目光在闽菊与帕洛玛之间往返，在深思着什么。希娅察觉到了这小小的不对劲。

「怎么了，黑谷？」

「……。没什么，没事了就走吧」

「留步留步。还没问几位客官名字呢」

希娅现在才发现还没有介绍过自己。想到今后可能还会光顾，希娅连忙向闽菊告知了他们的信息。

「好说好说。希娅，黑谷，白原是吧。〈同温圈〉，小女子记住了。有什么需要记得先找本店喔。只要有钱赚，小女子就立刻出马。客官有任何需要，本店都会筹备。简单吧？不错吧？」

「……于是我们就成新客了吗」

「看样子是的。但是，今后有机会可以来这里。请多关照，闽菊小姐」

老客户〈霰〉消失了，于是闽菊立刻找〈同温圈〉作替代。这样的行为很好理解，而且商人机灵一些也更加可靠。和客人之间建立简单的往来关系绝不是什么坏事。

希娅他们留下恭送的闽菊，离开了店。

*

「记住，眼睛千万不要从敌人身上移开，视野要时刻捕捉对方」

深夜。这个时间本来已经已经就寝了，但希娅正努力和黑谷进行特训。希娅在清晨和深夜，每天进行两场锻炼。虽然会让身体没时间休息，但她自愿这样做。

「眼睛，不能移开……」

「对。然后，假设面对这样的攻击要如何应付」

黑谷向希娅近身，右手动起来。

希娅注视他的手，但几秒钟后发觉侧脑被什么东西碰到了。

「——如果是我，这样简简单单就能杀掉你」

碰到希娅的是黑谷的左手。不知他何时挥出来的，指尖成扎入之势顶在希娅侧脑。随着轻微的疼痛，希娅明白自己轻轻松松就被对方杀死。

「怎么做到的……？」

「右手是虚晃一枪，只为诱骗你的目光，杀招在左手。你觉得你在看着我，其实却没有看到。你戒备的只有我的右手，而在那一瞬间，你的视野就收窄了」

『像这种时候，你就该立刻和对手拉开距离的啦』

「老鼠说的没错。你要保证看到对手全身，同时向后跳」

希娅已被黑谷亲授身法基础。稳定重心的方法，脚步移动，架势等，这些之前仅凭感觉东西得到了重新指导。因此，希娅现在头脑上身体上都明白，自己之前是多么缺乏前卫的知识。天赐、贝特然后还有黑谷，那些动作完成起来全都若无其事。

（无与伦比的体力，以及爆发力……）

希娅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拼命根据黑谷的行动来拉开距离，绝不让黑谷脱离视野。即便如此，她有时还是无法躲避攻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黑谷撂倒。双方实力相差悬殊，简直就像在被玩弄。

「哈……哈啊……」

「休息一下吧。再对打一次就结束」

『话又说回来，希娅姑娘的动作真不赖啊』

希娅躺在地上调整呼吸。毕竟一直在强行活动身体，她浑身没有一处地方不痛。这个样子毫无疑问会影响到明天的探索——但她早已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白原欣慰地看着那样的希娅，这样说道。

「……是啊，反应速度还不错。虽然力量完全不够，但身法能算上等」

「道、道理……我懂。但不知道，让身体怎样去动……」

「这样就行了。用理论去规范凭感觉做出的行为就能照理论动起来。但真正的要点是——之后要用感觉再把理论置换掉」

「……请求，解说……」

明明说了开始休息，黑谷却若无其事地执起教鞭。希娅用沉沉的脑子回忆，她在养成所的那段时间里都没有遇到过这么严厉的教官。

「打个比方，就好比是走路不发出脚步声」

「……让脚跟，慢慢接触地面……？」

「没错，其中原理任谁都能想到。理解理论并把理论反映在动作上面就是成长的关键。但等你学会之后，你每次那么做的时候还会去回忆理论吗？」

「不会……」

那应该算是习惯或者熟练了。希娅练习算数乘法的时候，最开始被灌输的是加法。2×3就是把3个2全部加起来。但是完全学会之后，每次计算不用专门再去做加法就能立刻得到答案。虽然那是算数，但在体术方面应该也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吧。

知道如何去动的理论，然后专心练习直至牢记在身体上。从凭感觉的模糊印象到明确理论，再通过熟悉理论重新回到不需要思考的感觉上。这属于一种回归。

「没错。我认为不光是体术，构术也能用类似的方法」

「……难说……」

构术的计算很复杂，不同于立刻就能解开的简单四则运算，必须要在脑子里踏踏实实执行。构术不存在所谓感觉的感念，是只存在理论的世界。虽然熟练与经验积累能够慢慢提升构筑速度，但希娅认为它终究和体术截然不同。

准确说，构术必须经过思考才能发动，和仅凭感觉就能动起来的肉体不可一概而论。

不过黑谷对构术一无所知，所以在他看来或许是一样的吧——

「算了，也不是让你立刻就理解。好了，站起来，休息结束了」

「是……」

『一直在讲话，结果希娅姑娘根本就没得到好好休息啊，大哥……』

但就算这样，希娅已充分调整好了呼吸。

希娅重新站了起来，面对黑谷，然后再次被狠狠撂倒在地——

「啊，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训练结束，希娅一回到公会之家，帕洛玛便飞快地出来迎接。〈霰〉本来也租有公会之家，但因注销公会而被收回，这让帕洛玛落得无家可归。于是，帕洛玛直接住进了〈同温圈〉的公会之家。幸好房间还有许多空着。

「一定累坏了吧～。而且时间也不早了！」

「锻炼。下次帕洛玛也来吗？」

「啊哈哈哈，我才不要～」

希娅本打算让魔鬼教官黑谷手下的受害者再加一个，但遭到无情拒绝。

话又说回来。帕洛玛没有带自己的包袱，已经直接搬了过来。〈霰〉时代的东西对她来说或许已经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包袱』。

（人总有些过去。或许还是，不问为好）

希娅多少有些好奇，但任谁都有不该触碰的隐情。

另外，回到公会就有人出来迎接这种事，希娅也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了。她害怕一不小心惹帕洛玛生气，失去这样的感觉。

「……？希娅小姐，你为什么看上去很开心～～？」

「不告诉你」

「欸欸欸欸欸～～！？告诉我嘛～～～！」

但既然对方有事瞒着，希娅当然也不能什么都说。希娅知道自己在笑，但硬是坏心眼地对帕洛玛那样说。

「等双方了解更深，再告诉你」

「双方～？也就是要做交易的意思～？」

「不是……。那个，譬如说你有什么爱好、特长之类无关痛痒的事」

希娅和帕洛玛都完全不了解对方。虽然可能有些事情不愿意让对方知道，但毕竟今后要一起生活，最基本的事情还是知道为好。

被问及爱好和特长，帕洛玛沉吟起来。

「爱好啊……特长啊……我……有那种东西吗……唔唔唔……」

「没有也没关系」

「唔……啊，那个，照顾狗狗～……？」

「照顾狗狗……」

「是的！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大的特长爱好了～」

鉴于过往，帕洛玛绞尽脑汁给出的答案丝毫没有说服力……但本人似乎还没发觉。被狗狗背叛的人究竟是谁——这话希娅终究说不出口，淡淡应了句「原来如此」。

「那么，希娅小姐呢～？」

「我的爱好是读书。只要是书，什么都看」

「常说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呢～」

「没错。读书能丰富人生」

「不过我不太识字，跟我没啥关系呢～」

帕洛玛开心乐观地道出令人悲伤的事实。没接受最基本的教育，连书都没办法正常去读。希娅隐约预测到帕洛玛的童年。

「那特长呢～？」

「……硬要说的话，做菜」

「做菜是吗～。把食物和食物混起来弄成别的食物的那个！」

「你这表述怎么回事……？」

听到连葵菈都不会用的说法，希娅发愁。但帕洛玛却无动于衷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向希娅追问

「我很感兴趣，下次能给我做菜吗～～？」

「这——嗯，没问题」

「太好啦～～～！」

希娅没有理由拒绝。看到帕洛玛藏不住开心得表情，希娅也不禁笑逐颜开。她心想，给帕洛玛办欢迎会的时候就给她做菜吧。

这样一来，小小的目标又多了一个。希娅想着再和帕洛玛随便聊聊之后就去睡觉，在脑子里寻找下一个话题——

*

帕洛玛加入〈同温圈〉后，有几个收获。

『希娅还有帕洛玛姑娘，一只刺藤朝你们去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问题……！」

第一，希娅探索时的负担减轻，体力上有了余力，动作也变得更灵活。

第二，帕洛玛好像已经习惯做杂务，带着行李到处跑也完全没有消耗。

「我收拾了这玩意立刻就去支援，撑过去！」

黑谷一边应付扑向自己的塔蝰，一边向两位后卫呼喊。

地上长着大量荆棘，像触手一样相互纠缠，让人联想到荆棘魔人。荆棘形魔物刺疼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笔直冲希娅过去。

第三个收获——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优势，帕洛玛完全不会成为魔物的目标，盯上后卫的魔物全都盯上了希娅。魔物会盯上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东西，而身为〈共存派〉的帕洛玛失去了不可或缺的搭档，用不了任何〈技能〉。与身为〈构术师〉的希娅相比，对魔物来说好像连盯上的价值都没有。

因此，希娅此时正拼命闪躲荆棘的攻击。荆棘向希娅伸出锐利棘刺，势要在希娅身上凿出窟窿，而希娅勉强闪躲。

「加、加油啊，希娅小姐～～！」

（回避，能行……！但是……！）

希娅按照黑谷传授的要领，拼命将对手全身收于视野。敌人稍有动作，希娅便做出反应，拉开距离。只要保持一定距离，甚至可以轻易识破对方的攻击。但是，希娅尝试用购书进行反击，但依旧无法顺利地集中精神。

『希娅姑娘，别想着一口吃成大胖子！大哥就快过来啦！』

白原在头上激励希娅。这位同伴体型虽小，但它也不时能靠喷火来支援希娅。

希娅全力偏重于回避，遭遇危险时还有白原的支援，目前面对二阶层魔物的袭击也能确保安全。

「做得很好，这样就对了」

刺藤身体被水平一切两段，就像遭利器挥砍一般。

但是，施以攻击的黑谷却没有任何武器。那他使用什么砍的呢？就是手刀而已——将手臂大幅度直线挥出，放纵力量一闪过儿。

「……可怕的威力」

「黑谷先生强得不像人类呢～」

『喂喂喂，帕洛玛姑娘。谁告诉你大哥是人类了？』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真的吗～～～！？」

「……老鼠，少胡说八道。战斗结束，走了」

第四个收获——说不定这也是最大的收获。帕洛玛开朗无比，漫不经心又经常脱线，自然而然地承担起来过去贝特和葵菈营造气氛的作用。那是希娅和黑谷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士气高昂。她之前的公会，可能也是这样吧）

只负责搬行李肯定无法参加能够登上二阶层的队伍。尽管不知道帕洛玛和〈霰〉的成员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们肯定看上了她开朗的个性吧……希娅自顾自地做出解释。

在长期进行的探索中，有人能够鼓舞同伴是十分重要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种能力比一切〈技能〉都更难习得，可谓完全取决于天生。

总之——帕洛玛比想象中更加适合〈同温圈〉。

「那个那个，黑谷先生！要怎样才能变得你那么强呢～？」

「…………」

「不要不理我啊～～～～！」

（但单看人际关系岌岌可危……）

『哈哈。哎，只能期盼那两个人以后能加深和睦了』

黑谷不去跟帕洛玛不必要的接触。

尽管两人看上去八字不合，但以白原的说法『那才是大哥的作风』。反能和黑谷相处的天赐和希娅反倒是少数派。

——二阶层楼层1的探索进展顺利。

过去到达升降机便已捉襟见肘，但这次达到升降机时希娅尚有余力。这样一来，突破楼层1就不再勉强。于是三人加一只继续向楼层2进发。

『没想多就多一个人竟然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啊』

「别松懈。那只狗有可能会再来袭击」

「大事，改善很明显。有帕洛玛在，探索顺利」

「哎呀～，说得人家不好意思啦～～！」

黑谷原本应该就可以独闯这个阶层。正因为希娅拖了他的后腿，探索才一直难以得到进展。现在希娅精神上已经稳定下来，而且身上物理层面的负担也减轻了，探索进展顺利也是意料之中。

背着背包的帕洛玛被夸奖后好像很开心，当即跳了起来。

「精力……过剩」

『真是个结实的姑娘』

「……体力和身板不成比例」

「我不会觉得累啦～！啊，不过想休息的时候还请休息喔？」

楼层2的内部构造与楼层1大同小异，依旧要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前进，结果就连黑谷都显露出一丝疲态。黑谷在战斗中和探索中一直神经紧绷，而帕洛玛探索时只用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战斗时什么都不用做，结果二人的剩余体力就匪夷所思地拉开差距了吧。

之后没有必要过于勉强，希娅一行把楼层2不深地转了转就决定返程了。

*

一行人返回门户大堂，前往市场，出手今天获得的〈恩惠〉。时间是在日落前，天空被发紫的厚厚云层所遮蔽，阴沉沉的样子。

「……起雾了」

「出来啦～」

薄雾似是缭绕在身上一般，笼罩了〈塔下镇〉。不过这雾不大，不至于影响外出，顶多就是让视野不那么清晰。

『最近总是起雾呢』

「……这座城镇经常这样吗？」

「有时会，频次很少」

希娅立刻回答了黑谷的提问。〈塔下镇〉不起雾的时候肯定要更多，因此段时间里频繁起雾属于罕见情况。最近并没有气场天气，希娅推测可能近期会有暴风雨要来。

一行人一边无拘无束地聊着，一边来到希娅常光顾的商店，但——

「好多人啊～！可能有什么活动！」

「……？不像」

商店门口人满为患。如果是正在做促销吸引顾客的话，这个情况倒也正常，但希娅未曾听店长提过那种事。而且，那些聚集的人不进商店，好像只是从窗户和敞开的大门窥视店内的情况。

「喂，出什么事了吗？」

黑谷逮住身边正在往里窥视的一个男人，问过去。

「你不知道，里面好像死了人。店长现在急急忙忙跑去〈管理协会〉了，这店估计要谢客了。啊，说是有人死的，但那可不是自杀。是凶杀知道吗」

「是吗，知道了」

那人还主动透露了更多的信息，这也黑谷他们所希望的。希娅听到他们的对话，露出诧异的神情

「杀人……？在店里？」

「真不太平啊～」

「前面的问题又要问一遍了——这座城镇里，这种事很常见吗？」

『撞见凶杀现场这件事，咱们这都第二次了』

人被杀本身不是多惊人的事。如果单论杀人事件，〈爬子〉惹出来的（比如葵菈的事）就不少。但是，〈爬子〉几乎不可能在商店里惹事，所以店里发生的应该是单纯的杀人案。希娅一边推测，一边回答黑谷

「……有时有，但……应该不多」

巧的是，就和回答雾的问题时几乎一样。不过雾随便起多少都行，死人就不能觉得无所谓了。

黑谷听到回答后，默默推开人群走近商店窗户。

「黑、黑谷……？」

「你在干什么～？」

很多人向黑谷投去厌恶的表情，但黑谷贯彻无视的态度，确认了店里的情况后便立刻回到了其他成员们身边。

『大哥！这种事去凑热闹丢不丢人啊！』

白原在希娅头上责备自己的主人。可是黑谷似乎在深思着什么，稀松平常地无视了白原，并讲述刚才看到的情况

「被害者两个，一男一女，从穿着来看应该是年轻〈升降者〉。男的脖子折断严重，女的大概是被利器砍过，大量流血而死」

『……！这不就——』

「…………？」

希娅和帕洛玛听到这些信息后并没有想到什么，但只有白原反应剧烈。他耳朵和膝盖抖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

「没错，非常像」

「等、等一下。无法理解，请求解释」

「该不会对凶手身份有眉目～？」

「……。先不谈是不是凶杀，假设真的另有真凶，那肯定和我们撞见过的另一场案件出自同一人手笔。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手法相似」

正因为希娅说通常凶杀事件不常发生，所以黑谷才想具体去了解眼前的事件。然后他发现，这起事件就跟他和搭档不久前遭遇过的事件存在着不明原因的相似之处。

『很难认为是碰巧一致呢……。哎，咱并不是想吓唬姑娘们』

「这座城镇里可能潜藏着那样的人。且不提我在身边的时候……总之从今天起，你尽量不要一个人外出，希娅」

「……明白」

「那、那我呢～～？」

（不过……第一起事件的原因是打架，很难认为另有真凶。假设这次情况相同，难道有时两名〈升降者〉相互争执然后同归于尽？那样的事例短时间内有可能发生两次吗？疑点重重——）

既然住在这个城镇里就不能隔岸观火。希娅被提醒后点了点头。被忽略的帕洛玛还在大呼小叫，但黑谷继续无视。他经过一番深思，但理解到无法得出答案，便换了个话题

「然后——这家店去不了了。怎么办？」

「……。就去那里吧」

这也算是一种因缘际会吧。希娅只说了句「那里」，黑谷便知道她所指的地方。

然后，只有帕洛玛还在「是哪里啊～？」脱线地嘟哝着。

*

「来啦，欢迎欢迎。噢，是〈同温圈〉啊。今日有何贵干？」

希娅他们接着去的地方是〈月虹商会〉——闽菊的店。

平时的店不能用了，而她的店又愿意与他们加深往来。

闽菊的店里依旧像雾一样充满〈兴心香〉。希娅觉得这个氛围不错，但黑谷却愁眉不展。希娅余光看了眼黑谷，然后向店长低头致意。

「您好，我们现在就想请您收购〈恩惠〉」

「哦，是询价啊。欢迎啦。但小女子有一事想问，为何今日光顾本店？」

『果然还是问了啊』

「这——」

「呃，是这样的。希娅小姐平时光顾的店里死了人，不能进了，所以就来这里啦～～！」

帕洛玛用大大的嗓门全部讲了出来。希娅本想随口糊弄过去，谁知道帕洛玛竟自己跑出来替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闽菊。

闽菊那线一样的眼梢向上一挑，嘴巴抿成直直的一字，应该是在生气。

「那个，闽菊小姐……」

「不甘心，不甘心啊。小女子讨厌当备胎啦。但是，责任在小女子身上。啊，还没问客官关顾的是哪家店呢，不过本店会高价收购喔。如果觉得本店更好，今后还请一定首选本店喔。没问题吧？」

她并不是生身为顾客的希娅一行的气，反而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她毫不掩饰顾客被其他商家抢走的愤慨，不光眼睛，连嘴角都扬了起来。

希娅接过帕洛玛的背包，把这次探索中收获的〈恩惠〉放在柜台上。无需对〈恩惠〉作任何解释，闽菊在旁边立刻就能讲出来。看来她具备商人应有的丰富知识。

『话说回来，这里有形形色色的物件呢。都是外面城镇看不到的』

「产自〈塔〉的东西，原则上只能在这座城镇里获得吧——」

在鉴定收购品的这段时间，白原和黑谷看了看货架打发时间。他们对询价完全不感兴趣，而且他们已经加入了新公会，完全不需要自己去卖东西。

——咯啷。

那是店门铃铛的声音。好像有人进店了。

「！？」

但只是这样而已的话，黑谷根本无所谓。但是，他的本能却无缘无故地鸣响警钟。他的那种感觉，就像有把看不见的刀子突然之间抵在侧腹。

当然，并没有人对他那么做，『顾客』只是进门而已。

「……来啦。有其他顾客，不好意思等一下。他是常客，小女子想先把他那边处理完」

「无所谓」

闽菊看到『顾客』的容貌，暂时停止坚定。希娅也并不着急，也就答应了。至少希娅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或者说凭她的实力根本无法察觉。

唯独黑谷看到那位『顾客』后反应异常，连忙扎稳脚步摆开架势，当即把头上的白原藏进外套里。

「店主，在下收到刀已打磨完毕，专程来取」

「赦夫先生，欢迎光临。稍等，这就给您取来」

闽菊简单地说完便小跑进店的后院。

这名男子装扮奇特。他高高的个头，身体却瘦得像棍子，另外光脚穿着用草编成的鞋子里，总之像是浪客的外表。他那样的装束在〈塔下镇〉几乎看不到，毫无疑问走在路上就会引人注目。

（这个男人——是什么人）

可是黑谷之所以摆开架势，并不在于此人的外貌，而是因为这名男子——被叫做赦夫的人身上缭绕着肉眼看不到的某种西。

「——那边的人，你找在下有何贵干？你我本应素昧相识才是」

「…………」

『大、大哥！你突然干嘛！？』

白原正在外套里挣扎。黑谷没有放松架势，目光不从男子身上移开分毫。

而男子似乎也立刻注意到黑谷的眼神，看也不看那边，只用嘹亮的嗓音喊过去。

「怎、怎么了，黑谷？这么突然……」

希娅总算发觉黑谷剑拔弩张的态势。希娅以为遇到了有过节的人，可是这座城镇里应该几乎没有与黑谷相识的人。

「足见阁下是同道中人，但在下绝无与阁下相争之意，因此大可不必警惕。不妨放下架势，阁下意下如何？」

「……就听你的」

黑谷解开架势，不在紧盯住赦夫。

「来啦，久等啦。这是委托的物品，烦请确认喔」

闽菊隔了一会儿，看准气氛缓和之后便手里抱着武器回来了。

那是一件漆黑如夜色的细长刀鞘，里面应该插着刀。刀护手的形状像车轮，很有特征。虽不知道里面装着怎样的刀，但肯定是细剑一类。从男子的装束就能看出，所以那把武器应该也是〈塔下镇〉不常见到的刀剑。

赦夫从闽菊手中接过剑，直接插进腰间。

「贵店值得信赖，无需确认。到战场上一挥，打磨好坏自见分晓」

「好开心好开心，承蒙〈艾克塞斯〉的贵客夸奖是本店的荣幸。今后还请继续惠顾❤」

赦夫对闽菊路线谄媚的声音并无太大兴趣的样子，只是点头致意。费用应该是已经预付过了，只见赦夫转身便离开了店。黑谷、希娅还有帕洛玛都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应该说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赦夫离开后不久，黑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我来这座城镇后最胆战心惊的一次」

『噗哈！大哥，你不能对我用这种无情的管教方式！』

「胆战心惊……？」

白原总算钻出了外套，正在黑谷头上深呼吸。希娅不解地看了眼那样的黑谷，然后又瞥了眼就在身边的帕洛玛。

见帕洛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不作声，希娅保险起见本想问问她怎么样了，然而——

「………………怪物」

「帕洛玛？你也……怎么了？」

「啊，不……不用在意～～」

帕洛玛就向黑谷一样，以屏气慑息的状态一直注视着店入口。

希娅和白原跟黑谷和帕洛玛看到那个名叫赦夫的男人后的反应截然不同。闽菊似乎知道其中原因，哈哈一笑说

「好啦好啦。难道说你们不知道？他，赦夫，可是名人呢」

「不知道」

「赦夫是公会〈艾克塞斯〉的〈先驱者〉喔」

「〈先驱者〉……登到那个〈塔〉高层的人吗？」

『也就是说，那个叫〈艾克塞斯〉的公会本身就是著名公会啰』

赦夫其实是〈先驱者〉之一。对于希娅和黑谷来说，可谓字面意思上高高在上的存在。不过希娅并不是太了解那方面的信息。〈塔下镇〉中有许多著名公会，希娅仅仅知道〈艾克塞斯〉是其中之一。她之前都认为那些是跟自己遥不可及的东西，所以从未产生过兴趣。葵菈和天赐的话应该会知道吧——

「成为〈先驱者〉的方法条件多种多样。不过赦夫则很单纯哦。强，就是强，仅此而已」

「因为强，所以成为了那个〈先驱者〉啊～」

「我完全看不出来。黑谷，你们看出来了吗？」

「……嗯。他把气息消除得过分了，反倒显得异常。研磨至极的刀刃，即便放下也掩藏不住其锋芒。这座城镇竟然也有那种人啊」

『大哥都认可了，那浪客一定非常强吧？』

白原问了过去，但黑谷不作任何回答。但希娅隐约感觉到，他并不是平时那样没有理会，而是纯粹不想去回答。

「好啦好啦，只要在〈塔〉里向上攀登，总会认识他们的。给为就相信着那一天的到来，好好努力吧。好了，继续鉴定吧，久等啦」

闽菊判断多聊其他顾客的事情没有意义，便继续去估价了。

这里并不是过去常光顾店，不能排除会压价收购。希娅本来多少有些不放心，可是闽菊算盘敲定后所报出的收购价格却比希娅平时的高出许多。希娅不禁瞪圆了眼睛。

「高价……。真的没问题吗？」

「好啦。都说会高价收了，小女子不骗人。是真的喔」

「仅限本次？」

「希娅，如果你们以后不光顾本店的话，那就仅限本次了。下次光顾，下次继续破例喔」

这话才是在撒谎吧？——希娅已经不去怀疑。与客人建立亲密关系对商人而言很重要，而顾客是〈升降者〉的话，所谓预期值的部分也同样受到重视。

也就是说，对于有潜力获取上层稀有〈恩惠〉的公会，商人方面会主动预先建立联系。

闽菊似乎在〈同温圈〉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潜力，于是积极给出高于其他店的优厚待遇。希娅决定重新将这家店作为首选店铺。

「这样？要卖给小女子吗？还是要去其他店？」

「就在这里卖。另外……以后也，请多关照」

「多谢惠顾，多谢惠顾❤ 小女子就等客官这句话❤」

闽菊就像有人把想要的东西买给自己的小孩子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

希娅接过了出手〈恩惠〉获得的钱款——

「慢着……我有点事情想问」

「哎呀呀，真突然。黑谷，你怎么了？」

——但正当希娅主内离开的时候，黑谷突然质问闽菊。

「有事？」

「……是我的私事，不想把你不必要地牵连进来。不好意思，你们先到外面等一下。老鼠，你和我留下」

『是吗？咱倒是无所谓』

「知道了。那就听你的」

「对不住」

「私、私事～～？」

「出去了。帕洛玛也跟上」

「啊哇哇哇～～」

「欢迎下次光临～」

黑谷所说的私事，从头至尾就只有一件事。帕洛玛感到疑惑，但知道内情的希娅扯了扯她的衣裾，带着她朝外面走去。虽然希娅希望尽可能帮到黑谷的忙，虽说他们现在已经同属一个公会，但黑谷肯定也有不希望让人听到的事情。他如果想要借助希娅的力量应该会诚实地讲出来。希娅作出判断，立刻离开了店铺。

留下来的黑谷对疑惑的闽菊单刀直入地问

「我想要包治百病的药……你能弄到原材料，或者直接弄到成品的药吗？」

『说起来，闽菊姐姐说过，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弄到呢』

「慢着慢着，这是有关高层〈恩惠〉的事情，情报本身就有价值。想要答案就得交钱，没问题吧？」

「…………」

黑谷从怀里去掏出一个小口袋，扔到了柜台上。

『这、大哥！那可是咱们的全部财产啊！？』

「够吗」

「客官是有什么隐情吧？也罢。回答是『办不到』」

「这样啊」

『就、就为了一个这么简简单单的回答，咱们就要喝西北风……！』

闽菊飞快地计算金额，看来是在查看黑谷具体给了多少。

「也不对，准确说应该是『不清楚』。把自己也算在内，小女子所知的商人绝大多数见都没有见过那东西。但小女子可以肯定，那东西千真万确是存在的。如果哪里有，小女子反倒想知道呢。小女子家乡的母亲心脏不好」

闽菊应该精通于这座城镇里的货品流转，但就连她似乎都不知道具体情况。那药原材料的〈恩惠〉是什么，通过何种制法制成，这些她都不知道，然而她却保证那药一定存在。真可谓是奇怪的药。

黑谷微微垂下双眼。他其实并非完全不抱期待。

「这个还你」

「……为什么」

闽菊清点完货款后，又把钱装回到小口袋里扔给了黑谷。

「因为小女子提供的情报不值钱啦。这样都收钱就成欺诈了，小女子的矜持在警告喔。客官，你那么爽快就把钱付了，可见相当想要那东西吧？践踏那样的心意也未免太没人性了。小女子虽然是商人，但首先更是一个人喔」

『咱听不明白……不过看样子不用把咱的毛皮卖掉去换饭钱了』

「还以为你肯定是个守财奴，看来也不尽然」

「就是守财奴啊，但守财奴也有守财奴的准则。今后小女子只要得到那个药的情报就马上告诉客官。钱到时候再收。这样行吧？」

「嗯，有劳了」

这样一下，黑谷也不得不极力劝说希娅下次继续光顾这家店了。如果这个结果来自闽菊的算计，那么闽菊那可怕的做生意手法不得不让人佩服。

黑谷低头致意后，抓紧了手里的小口袋。

「没别的事了？那就欢迎下次惠顾……」

「不……还有件事请你告诉我。这次的事你肯定知道」

「好？」

「关于公会〈霰〉的事」

——黑谷又把小袋放到柜台上。

*

明天确定为修整日，今晚有了时间上的富余。希娅早在之前就一直想为帕洛玛办一场欢迎会，便决定在公会之家举办。

欢迎会这种事随便找家店办了也就行了，但希娅心中有个目标。

「今晚的饭菜，我来做」

「是吗」

『很期待啊』

「太好啦～～」

也就是说，希娅要向同伴们露一手厨艺。

这也是前些天闲聊的时候答应过帕洛玛的一个请求。

卖掉了〈恩惠〉，在市场采购好了食材，预处理也已经做好。

（要是有葵菈在，这种事……肯定就轮不到自己做了）

至少做菜做饭全都是葵菈负责，充其量只会让希娅打打下手，摆摆餐具。葵菈还解释说「做菜是人家的天职！」

（多了帕洛玛，少了葵菈，结果变成了这样。神奇的感觉）

少了什么人之后，本来不太做的事情就会轮到自己来做。

或者，正是有了新的相遇，所以偶然有些事就要去做了。

神奇的因果循环延续下去，而过程中难免少不了伤感。

但是，这是为了迎接新同伴而去做的。现在心里只需要想着这一件事。

在厨房里，希娅拍了下自己的脸颊，重新鼓起气势握住菜刀。

顺带一提——葵菈之所以从未让希娅帮忙做菜，是因为她知道希娅的手艺。

『探索结束后的饭菜格外的香呐。咱的肚子在咕咕叫了！』

「…………」

「还没好吗～～～？」

与此同时，天赐退出公会之后，〈同温圈〉中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希娅做菜的实力——

「完成，配膳」

「…………」

『诶……』

「？？？？？？」

盛在大盘之总的餐品纷纷被搬上餐桌。随着菜一道又一道端上桌，黑谷的面容凝固了，白原的脸上逐渐染上绝望的色彩，帕洛玛头上的问号越来越多。希娅一边用胳膊擦汗，一边以柔和的表情说

「……好久没有为别人做过饭菜了。好怀念，好开心」

「……是吗」

『欸，不……咦？饭菜……？』

「真好玩～～！」

帕洛玛说话总是不着调，但唯独这次没有偏差。

盛在盘子里的餐品，怎么说呢……整体黑乎乎的，说不定都碳化了。可是，却又油乎乎的。

认不出到底使用了什么原材料……那些餐品没有残留原型，只留下模棱两可的形状，这形态就算说成是把大火烧毁后的废墟装在盘子里都不为过。如果说那些是艺术作品，确也不乏艺术感。帕洛玛所作出「真好玩」的评价，足见她其实拥有着前卫的艺术审美……白原脑子里这样思考着，逃避现实。

最要命的是这还没完，希娅的表情更起到乘积的效果。大概是因为最近刚刚遇到过伤心事，她对于现在这样与他人相互接触感到非常开心。她的神情中透着一丝伤感，但更多的却是雨过天晴。

如果她只是开个性质恶劣的玩笑而搞出那些玩意，黑谷肯定也就直言提议「我们还是去找家店吧」。然而，那些玩意腾起的滚滚热气载着希娅的真情实意扑面而来，岂能是开玩笑。黑谷难以抵抗那样的真心，所以他痛下决心投身死亡。

「…………那就不客气了」

「嗯，多吃点」

『大、大哥……！啾、啾啊啊啊！』

「废话少说老鼠，吃你的」

黑谷的脸板得死死，白原面无血色，双双把那玩意放进嘴里。

有时品相糟糕反而会很好吃。一人加一人选择相信那种可能性。

然而当他们吃进嘴里才意识到，光鲜却不好吃的情况比比皆是，然而相反的情况却几乎不存在。所以说，就是那样的味道。

「…………怎么样？」

希娅不安地看着黑谷和白原。黑谷瞥了眼桌上的搭档，竟然变成了紫色。他不经意地想起，这家伙是有那样的能力啊。

然后当他思索弄成这种局面的另一个原因时，他脑海中浮现天赐的脸。

既然天赐和希娅二人组队，他不可能不知道希娅的手艺。可是希娅却还是这个鬼样子，恐怕要怪那个混账东西太体贴。

他不想伤害希娅，所以该说的话从来没说过。

黑谷下定决心，下次见到天赐一定要把他修理成一块破抹布。

「我小时候——饿的时候还吃过沙子」

「……然后呢？」

「比沙子好吃」

「独特的夸奖。但是，谢谢」

可是黑谷也相当体贴，没资格说天赐——

「？？？？？？？？？？？」

帕洛玛不停地把饭菜往嘴里送，一边歪着脑袋一边咽下去。

这迅猛的架势同样令人匪夷所思。

「帕洛玛，菜不会飞走的，慢慢吃」

「嗯～～～……大概是～～？死的味道？」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说～，这昂的体验前所未有啊～。啊，超开心啊～～！」

『……惊……』

「……。话说希娅，你不吃吗？」

「我就算了。看着大家吃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成心的？」

「你指什么？」

「不——没什么,当我没说」

*

『好一场开心的欢迎会……』

白原消瘦了几分，有违他作风地讽刺了一句。

「我很开心」

「好开心的～」

『真耀眼』

「老鼠，是你输了」

欢迎宴会已经散席。由于明天是修整日，不需要急着休息，三人加一只便喝起了茶。

茶同样是希娅泡的，但和饭菜比起来就正常多了。对于这正常的茶，黑谷和白原甚至感动起来，足见饭菜的破坏力有多么强。不过，黑谷依旧没有表情流露。

白原应该是痛彻地感受到自己丑态毕露，在地上打滚之后抛出话题

『对了，话说希娅姑娘，有件事咱早就想问你了』

「……？有事想问？」

「有那种事吗？」

「比方说，为什么活着，之类的～？」

『咱一畜生问那种哲学命题干嘛。喏，就是那个——』

希娅愿意知无不言。

她一边喝着茶，一边等待问题揭晓。

『——希娅姑娘，你是啥时候和天赐小哥好上的？』

「…………」

希娅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了下去，以及其自然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接着把脸埋向正下方。

「慨咳、咳咳、咳！」

『呛水还带延迟的吗！？』

「好本事」

「怎么呼吸不畅的样子啊～～？」

「突、突然问，怪问题……意义不明。说交往，有什么根据……」

希娅还没喘过来便向白原投去指责的目光，可白原反而笑得更坏了，脸也鼓了起来。看来他吸了不少空气。

『不不不，这问得哪里怪了。事实上，希娅姑娘现在就是为了追上天赐小哥而正在努力吧？咱敏锐的嗅觉早就捕捉到了，你俩关系忒好的啦。身为同伴，想要了解你们具体什么时候好上的，这再正常不过的啦』

「这、这……」

「色乌龟，明明是只老鼠」

「对，色乌龟。黑谷说得对」

「——于是，你什么时候和他相爱的」

希娅本以为黑谷站在自己这边，但事实截然相反。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大概单纯只是想要知道这件事，态度就像是在问明天是什么安排。

希娅的反应特别有趣，脸竟一下子红了起来。可见她并不擅长讨论这种话题。

「……又、又没在交往。我和天赐……只是青梅竹马……而已。真的……只是那样」

只是那样，希娅就已经满足了，不能容许更多的奢望。

她的反应，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黑谷和白原也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他们用温柔的口吻讲了起来

「是吗，那就无所谓了。因为感情多么强烈光凭言语是讲不清的」

『年轻真是让鼠羡慕啊～』

「……请不要捉弄我」

「呃，请问那个叫天赐的人，是谁～？」

帕洛玛被孤零零地晾在一边，非常细稀奇地看着希娅他们。说来，她和天赐完全没有接触过。这时，能说会道的白原便帮忙讲解。

『他是咱们的同伴，不久之前还在这个公会。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就离开了。啊，对了……说来大哥还收在外套里……』

白原冲向黑谷挂在空椅子上的外套，摸索起来，然后从里面摸出一张〈烧刻〉。那是在那一天——动身讨伐荆棘魔人的早上拍摄的。

「那是——」

『这上面的年轻小哥哥就是天赐小哥啦』

「喔～～～。这个人原来叫天赐啊，我都不知道～～」

「你……见过天赐？」

「咦？啊～～那个，前段时间在街上，见过一面～」

天赐是特征那么鲜明的〈升降者〉吗？帕洛玛应该和他完全没有交集，但看样子她见过天赐。

帕洛玛没有讲得太细。黑谷向她投去尖锐的目光。

可是帕洛玛想要掩饰似地把话题转向其他事情上。

「那个～，那这个人是～～？」

『这个人……哎，咱也不知道怎么拍上去的，是个不认识的姑娘』

「……」

这张〈烧刻〉之上最后只剩下葵菈。

希娅被针扎了似的，表情扭曲起来。这个变化，黑谷没有看漏。

「……希娅，你认识这个女人吗？不——你一定认识」

『这〈烧刻〉看着就奇怪，可以的话不妨讲出来的啦』

怎么说都已经晚了，葵菈的存在本身已经被天赐的理外之力——被〈础〉抹消掉了。希娅、黑谷曾经也和葵菈一起探索果，但他们的记忆已彻底确实，只有希娅未受到记忆篡改的影响。

那个篡改记忆的影响力非比寻常，即便看到照理说不可能存在的（陌生人混进他们之中）〈烧刻〉也不会产生太大的疑惑。

不过，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也算是因果循环。

希娅并不知道把他们牵连进来究竟对不对。

就算反被他们当成疯子或者怪人而瞧不起都不奇怪。

反过来换做自己站在他们的角度，希娅自己也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自身被牵连的状况。道理她都懂，但她还是希望他们能了解自己的隐情。

她希望同伴们知道这一切，并接纳自己。

希娅把茶一饮而尽，把杯子缓缓放下。

「……我下面要说的事，荒诞无稽。我觉得，你们不会相信」

「……」

『就算你这么说，可听都没听哪知道啊……』

「黄蛋五鸡，什么意思来着～～？」

「但是，我不对同伴撒谎。所以，我会说。所以……请相信我」

「说来听听」

黑谷并不知道要说的是什么，但一看眼睛就知道希娅不是在开玩笑，便简短地敦促道。

就这样，希娅将一切和盘托出。

名为〈同温圈〉的这个公会所经历的变迁；她，以及天赐所怀的隐情；提到那隐情则不得不说的存在——〈俯瞰者〉。

希娅全都讲了出来。

『——呃，希娅姑娘……也就是说，咱们不知不觉间记忆就篡改了，其实咱们是和这个叫做葵菈的姑娘一起讨伐的荆棘魔人，是这个意思吗？不不不不不，这是在说什么啊，完全搞不懂的啦……』

「喔？引起这一切的元凶，就是天赐所拥有的理外之力吗」

「〈俯瞰者〉……〈础〉……所以我才……原来是这样」

众人反应各不相同。白原用看待病人的温情目光注视希娅，黑谷兀自点头，帕洛玛则一直嘴里叽叽咕咕。

一番话讲完后，希娅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看来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紧张。这也不能怪她。如果不是她们实际接触过〈俯瞰者〉，她自己都不会相信那种神一般东西真的存在。另外所有人记忆都被改写这件事也是，那也只是从希娅一个人的视角看到的，黑谷他们的记忆本来就合情合理。

所以希娅说出这番话所给人的感觉，要么就是喝醉了，要么就是凭空幻想胡说八道。

「听我说，我，并没有混乱。我没撒谎——」

「——对上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咦？」

——黑谷轻描淡写地断定道。他看着希娅的眼神依旧镇定。

他的答复太过直爽，反倒是希娅惊讶得愣住了。她忍不住劝黑谷应该多怀疑一些，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大哥！怎么说什么就信什么啊！希娅姑娘说得那么玄乎！』

「希娅本来也没有要骗我们的意思。而且，最近有些事一直令我想不通，听完之后就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是哪路家伙，竟然存在擅自摆弄我记忆的宵小之辈。实在是……让人恶心。一想到关于白户的记忆可能不知什么时候被抹消掉，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那个，这并不能全怪天赐——」

「是啊，那家伙也算是受害者吧。不过一码归一码——总而言之，要是那个〈俯瞰者〉什么的出现，我一定亲手把他捏碎」

黑谷紧紧握住拳头。

记忆篡改的影响力看来是因人而异。和白原相比之下，黑谷虽然缺失了之前的记忆，但依然能够将当中的龃龉视为不协调感。这或许与他那强韧的精神力有关。

虽不知道实际原因，总之希娅感到一股暖流盈满心头。

「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我的记忆确实如你所说被篡改了，就算让我去想，我也完全不记得这个叫葵菈的女人的任何事情。然后对于记忆丧失这件事本身，我坚信绝没有错。不过我对整件事多少有些怀疑」

『哎，既然大哥和希娅姑娘都这么说了，咱也不得不相信了。可怜咱就是个记忆被篡改的小畜生』

「我本来就不认识叫天赐还有叫葵菈的人类～。就是感叹，原来还有这种事啊～。啊，我觉得希娅小姐说的全都是真的喔～！」

「…………」

「天赐为什么拥有借来的力量，为什么突然离开这里，这下一清二楚了。家伙就喜欢什么都一个人往肩上揽。也罢，作为一个男人，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

这名叫黑谷的男人，本质上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他只是为了实现目的，把他的温柔驱赶到了内心的角落里。白原为什么对他寄予无上的信赖，这下也算弄明白了。

黑谷露出未曾有过的柔和微笑，对希娅娓娓地说

「——何况，最难过的人一定是你吧，希娅」

听到这话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那并不是此前那种源于失意与悲哀的泪水。

那是安心与温情所催来的热泪。

「我……对不、起……最近，总是哭……」

『咱们都不知道，原来希娅姑娘一直在一个人战斗呢。不过没关系了，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啦。虽说和那些已经消失的人比起来，咱们相处还不长就是了……』

「至少有我和老鼠在。你要是遇到什么就来依靠我，我有什么事也会去拜托你」

「……又把我排除在外！？」

「……谢谢……」

希娅真心地感慨，把隐情和盘托出真好。这本来是只属于希娅和天赐的秘密，没有必要把他们牵扯进来。黑谷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决定共同分担，一起登〈塔〉。

希娅已不再孤独。

（所以——你也不要，独自背负一切了。我也来，分担……你的罪）

就这样，希娅感慨万千地思念那个人……思念那个依旧独自背负着一切罪孽，孤身在〈塔〉中闯荡的青梅竹马。

*

尽管得到了黑谷等人的理解，但一码归一码。希娅今晚依旧被黑谷撂得人仰马翻。修行结束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梳洗并做好明天的准备，之后在终于要睡觉的时候——

「啊，希娅小姐！等你好久啦～」

「……为什么在我屋里」

希娅回到自己的房间，结果帕洛玛躺在她床上迎接了她。今天帕洛玛没有在玄关迎接，希娅以为她已经睡了。

「我今天想在这里睡～！」

「哦……」

「在自己想睡的地方睡是最重要的呢～」

这话说得就像猫或是狗一样。可是帕洛玛不是动物，希娅没有狠心赶她走。探索、欢迎会、修炼接连不断，希娅感到全身就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似的沉重无比。既然帕洛玛不准备走，她也无所谓。

「挤一挤，一起睡吧」

「好～！」

而且，希娅确实也希望今晚能够继续粘着人。

她上了床，帕洛玛挪出一些空间。希娅觉得这样打扰到帕洛玛了，但知道介意也没用。

「…………」

「好安静的夜晚呢～」

夜晚基本上都很安静。帕洛玛嘹亮地喊起来，毫不掩饰她没睡着。她大概其实已经困了。在探索的时候，她的体力就像源源不尽一样。

「……帕洛玛，那个，不取下来吗？」

「欸？你指什么～？」

希娅翻了个身，与朝着自己的帕洛玛面对面。希娅的目光移向了她的胸口，因为那个东西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有些晃眼。

「犬笛。闽菊小姐给的那个」

「啊，是说这个啊～。睡觉的时候要去下来吗～？」

「饰品之类的，基本要取下来。妨碍睡觉」

「那就取下来咯～！」

帕洛玛把做成吊坠的犬笛取下来，随手往书桌上一扔，对待方式非常粗鲁。利加已经不在了，那个笛子对帕洛玛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但毕竟是刚刚买到的东西，难道不该小心点对待吗？

「帕洛玛……你真怪」

「啊哈哈，有吗～？在我看来，你和黑谷先生也很怪！」

「无法，否定」

「是吧～？你们两个比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人类都怪～！」

「那个，为什么是……人类这种叫法？」

「为什么～？人类不就是人类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人类就是人类，动物就是动物，魔物就是魔物喔～。明明是同一类却区别称呼，我觉得你们反倒奇怪啦～」

「你果然很怪……」

希娅在一起相处的过程中明白，帕洛玛特别的超然。她就像天上飘的云，水中映的月，给人一种摸不到的印象。通过与她相互接触，希娅回想起过去读到的书中有段描述——天才不被任何人所理解，因此总是怀着孤独。虽然不知道她过去所在的公会在人际关系方面发生过什么，但说不定就是帕洛玛所拥有的这种特殊感性所引起的。

（但是……帕洛玛应该，不是天才）

以〈共存派〉而言，她反倒是个吊车尾。总之，她是个不合格的〈升降者〉。所以，她应该纯粹是个怪人而已吧。

（葵菈也，拥有奇怪的感性……）

葵菈也喜欢时不时就用谁都不能理解的说法。希娅是极端的理论派，所以不理解，或许光凭感性行动的人就会做出那一类发言。说不定这个世上存在着只有那种人才能理解的某种东西。

不过确定的是，希娅也正因为过去和葵菈葵菈相处了不久的日子，所以才能简简单单地接受帕洛玛这个怪胎。

照理说，黑谷对待她的态度应该才算正常。

（……真希望，他们的关系……能要好一些……）

这么想的同时，眼皮如如帷幕一般落了下来。

浅睡之中沉浸于思考，必然不得要领。

「——希娅小姐」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希娅的脸。那东西很冰，就像冷水袋。

「…………」

希娅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回答她。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帕洛玛把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你喜欢那个叫天赐的人类吗～？」

「……喜、欢……」

「原来是这样啊～」

此时帕洛玛是怎样的表情呢。

明明睁开眼睛就能知道答案。

然而在难以抵抗的睡意面前，希娅却只能静静地发出睡息。

*

「——头儿啊，请看这个」

在〈塔下镇〉某房屋的一个房间里。只穿着上衣的修罗——〈艾克塞斯〉的赦夫将一直涨递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被唤作「头儿」的红发青年用手指夹住递来的纸。

「真少见啊，赦夫先生竟然拿东西给我看。是死人的〈烧刻〉吗？」

「似是却不是，亦不远也」

「是吗」

青年开怀一笑，把深深靠在椅子上的身子稍稍坐正之后，立刻把递来的纸从上到下通览一遍。尽管这个动作可以说只是「扫」过一眼，青年却轻而易举地掌握到纸上所记载事项的全部内容。

「这是〈管理协会〉预定将在近日发布的委托书啊。我就不过问赦夫先生从哪儿弄到的了。然后里面的内容嘛，原来如此——是所谓的讨伐人类」

「头儿，您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我是〈升降者〉，不懂上面的意图。也罢……估计会被他们，或者是其他公会盯上吧——这委托书上面的人」

「否。在下所问的是，在下兵刃的去处」

赦夫眼睛充血，呼吸紊乱，手也在抖。青年心领神会，缓缓把委托书放在桌上。

「也就是说，你想砍了他？」

「绝无其他理由」

「知道了。既然如此就批准你独自行动，我们暂时和赦夫先生你没有瓜葛」

「头儿啊，在下感恩戴德。鄙人即刻动身收集情报，告辞」

赦夫刚一得到同意，立刻旋踝离去。他一手抓过委托书，另一只手慢慢爬上自己武器的剑柄，充血的眼睛闪闪发光。

「……真是的。要是没有那臭毛病，本来真算个优秀的〈升降者〉」

青年自言自语地嘀咕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几天后，〈塔下镇〉进入戒严态势。

〈塔下镇〉发生〈升降者〉接连怪死事件。某个〈升降者〉被定为嫌疑人，姓名被公布。

而此时几乎还没有人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天赐。

第二卷 魔塔挑战者之痕 第三章 一去难复返

「看看这个，是昨天发布的」

黑谷赶到公会之家，首先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张纸。希娅还没回答，目光先落在递过来的那张纸上。

「……委托书？〈管理协会〉的」

『赶紧把全文读了』

白原的口气带着几分焦躁。除非自己所需要，黑谷原本从不接受委托，而他现在专程拿着委托书过来肯定表示上面记载了某些相应的东西。希娅急忙把委托书扫了一眼。

「『二阶层发生异变，已推断重要知情人的〈升降者〉身份，委托对其进行逮捕。异变详情与逮捕对象特征如下』」

异变——〈塔〉内部会不定期发生的，截然背离常态的异常事态。

上次一阶层发生过异变，〈塔〉的内部构造与出现的魔物发生了变化。另外异变的根源，就是顶替了一阶层看守的那个东西——荆棘魔人。希娅和黑谷在大伙通力合作之下将其击破，成功解决的异变……然后间接性地，失去了葵菈。

看来异变（〈管理协会〉定性）这次又在希娅所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委托书上记载着详细信息。

这次异变和上次不一样，好像明确会对〈升降者〉造成影响。但是，希娅看到贴在后面的〈烧刻〉后脸色大变。

「天赐……！？」

异变的重要知情人——换句话说，被当做很可能是导致异变的原因，天赐的相貌和姓名清清楚楚地登在上面。

委托书上所使用的画像，看上去就是天赐过去办理〈升降者〉证明证时拍摄的〈烧刻〉。画像中的他脸上洋溢着活力，与精神削磨后的现在所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但相貌应该没有多大变化。

另外，委托书上除了那些之外，还写了重要知情人的特征。

数不清的装备——双剑、〈镖〉包、大剑、构术杖等。一个人却携带多种武器正是天赐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希娅本来还怀疑是不是哪里写错了，但既然都写得这么具体了，基本不能抱有幻想。

「『抓捕目标者可获得悬赏，另外不问抓捕者身份出处，不论目标生死』」

「说是委托书，其实是通缉令」

『所谓的寻人启示呐』

「怎么会……为什么……」

「不清楚。〈管理协会〉经常发布抓捕个人的委托吗？」

「……有时会有……。但只有……证据确凿的罪犯，而且和〈塔〉有关。以这种形式，煽动其他〈升降者〉，从来没见过……」

『至少据咱们所知，天赐小哥不是罪犯的啦』

「就是不知道他离开我们之后都干了什么」

黑谷说得略有讽刺，但也没错。天赐现在除了登〈塔〉之外还在做什么，就连希娅也完全不知道。

〈管理协会〉可以说就是本质上统治〈塔下镇〉的组织，所制定的规则对希娅他们〈升降者〉拥有一定的保障和约束效力。天赐从被那个〈管理协会〉明确盯上的那一刻起便成为了公认的猎物。

〈升降者〉大多为个人目的而行动，就跟希娅和黑谷一样。因此，当下只要逮捕天赐，不论生死都能获得赏金，也就意味着——

「天赐有危险……！必须设法帮他……！」

「你冷静，着急没有任何作用。我们先一步一步整理好状况」

『首先要数疑似最近才频发的〈升降者〉连续怪死事件呢。咱们见过两次，姑娘遇见过一次，每次都是两名〈升降者〉相互争执导致双方同时死亡的事件。不过咱们已经得出结论了，不存在凶手』

「但不可能无缘无故〈升降者〉就以同样的形式接二连三死掉。〈管理协会〉自行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情况和二阶层的异变有关，受害者受雾影响而发疯，双方相互争执导致同归于尽。然后断定，引起这个问题的人就是天赐。也就是说，受害者全都是在二阶层进行探索的〈升降者〉」

「那又是……为什么？」

「常识上来想，那家伙没有那样的能力。如果有，那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超乎常理的力量……理外之力了。你认为那个力量可以引发异变吗？」

「……恐怕，不可能。没听说过，那样的力量」

理外之力虽是超常力量，但并非无所不能。能做到的事情与不能做到的事情早在事先便作了明确限定。过去讲希娅当做棋子的法洛斯曾经这样讲过，而以他的作风不会对那些情况有所隐瞒。因此，不应该认为异变与理外之力有关。

听到这话，黑谷短短嘀咕了声「就知道」，接着说道

「总的来说，这个委托书上疑点不少，看上去不是根据事实关系给他加上嫌疑，反而像是想要给他加上嫌疑而强行安排缘由」

『再说了，要是异变什么的真的是人能引发的东西，以前应该也发生过类似事件才对。咱觉得，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发生的，所以才叫做异变的啦』

「……嗯。天赐绝对不是凶手」

再说，委托书上根本没写天赐为什么和异变有关这部分，只写了『断定』有关。相当牵强。

「不过，他也不见得完全无关。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包括这些情况在内，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有两件。第一，和那家伙接触。第二——」

黑谷稍稍停顿后，盯着希娅的眼睛接着讲了出来。他在表达真心实意时往往会是这个动作，应该是他特有的习惯。这也是话不多的黑谷所采用的，用来表示诚挚的习惯。

「——解决异变。就和上次一样」

「解决，异变……！？」

「理由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次和上次一样，二阶层已经限制探索。只要异变不解决，我就无法自由行动。异变碍我事了，所以我想赶紧把它解决掉」

『而且，天赐小哥被盯上的根本理由，就是被怀疑是异变的原因啦。所以说，只要异变消失，他就不用再被追捕的啦』

「可是——」

「我说过，第二个目标也是为了我个人目的，所以我想由我来完成，你不必勉强陪我来。你发现天赐之后立刻和他一起躲起来，等我把异变解决」

以方案来说，黑谷讲的直截了当。他想继续向上，只要是阻碍就要立刻排除。但是，解决异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希娅和他通过上次的事情都已经痛彻地体会到这个道理。保护天赐这件事对希娅来说格外紧迫，但没有必要解决异变。黑谷正是理解到这一点，所以才提出了这样的方案。

「…………你觉得，我会老实答应吗？」

「谁知道呢。你好歹是把天赐放在心里第一位」

「我，不否定。但是……黑谷，你是我的同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所以，希娅这番话也是她的最大诚意。

她理解对方的温柔，即便如此依旧无法选择置之不理。

「……。恐怕这次同样有生命危险，你要退出就赶紧，我不怪你」

『不管怎样，首要任务都是先找到天赐小哥。之前咱们一起行动，后面要怎么做，希娅姑娘你到时候再想吧』

「嗯。异变的原因是什么，必须调查。如果这次也是，守卫发生异变的类型——」

「情报不足，就连这些都不知道……话说，那个女人怎么了？」

行动方针既已确定。首先收集情报，同时还要赶在所有人前头发现天赐。有了明确的目标，精神也稳定了几分。

面对黑谷的发问，希娅的眉梢稍稍垂下。他说的那个女人应该是指帕洛玛。

「……不舒服。最近状态，不怎么好。直到探索前，一直死水」

『现在都还在房里睡觉吗？真够悠闲呐』

「我很想说索性把她抛下——但毕竟不能那么做。你赶紧去把那女人喊过来，没工夫浪费太多时间」

「明白」

帕洛玛这几天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好。尽管探索当中依旧活力四射，展现出源源不尽的体力以及不被魔物盯上的特性，但探索一结束就马上回到房间倒头就睡，然后休息到出发探索的前一刻。虽然本人声称「我没事的～～」，但希娅还是非常担心。最近必须找机会让医生给她看看，说不定她得了什么病。

希娅按照吩咐动身去帕洛玛的房间，把帕洛玛叫醒。

——就在这个时候。

「喔，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就是〈同温圈〉的女的吗」

「俺们好像捷足先登了呢」

大门口突然响起爆炸般的声音，只见几个男人涌进了公会之家。那声音恐怕是他们强行踹门发出的。这个地方并不是谁来都欢迎，至少并不欢迎陌生的闹事之徒。希娅对这突发状况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什么人……！？来干什么……？」

「你叫希娅是吧，就是委托书上那男的唯一的熟人对吧？」

「乖乖听话，否则别怪俺们动粗」

「……。你和老鼠进房间，我先收拾这里」

黑谷把肩上的白原扔到希娅头上，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把脖子弄响。虽然对这些家伙既不认识长相也叫不出名字，但看样子并不是〈爬子〉。

「底层的〈升降者〉吗。赶紧消失的话，让你们受个重伤就算了」

「昂？你丫以为自己在跟谁——」

男子话没能说下去，腹部被黑谷一拳狠狠砸陷下去，身体里所有空气全被挤了出来，嘴里只发出像是放屁一样的声音。

对方虽然携带武器但个个轻装，行头与重装袭击〈升降者〉的〈爬子〉不一样。男子双腿无力，瘫软下去，黑谷则像母亲一般温柔地将他抱住，然后胳膊缓缓绕过他的脖子。

「我不管你们是谁，不过来的正好。我有事问你们，趁我没折之前赶紧回答」

「你、你这混账……！」

『姑娘！大哥他没问题的，咱们去和帕洛玛姑娘汇合吧！』

「明白。黑谷……请你别把屋子弄太脏」

言外之意就是「别闹出人命」，但黑谷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跟他们说去」，希娅不知道意思有没有传达到。对方是帮突然而然就袭击过来的家伙，过错在对方，哪怕把他们杀掉，正当防卫的主张也是成立的。

希娅急忙赶往帕洛玛的房间。男人中有一个看到这情况，大喊

「女的要逃啦！」

「没办法了，就是现在！」

在他呼喊的同时，公会之家的玻璃窗碎掉了。希娅最开始以为是个巨大的炮弹被打进来，但这不对，是一个人以蜷曲的姿势飞冲进来。那个擅闯者全然不顾碎玻璃雨落在身上，堵住希娅的去路。看来是伏兵。

「嘁……！干脆给我全部一起上」

黑谷和希娅之间拉开了距离。黑谷轻而易举地把手里的男人提了起来，随手一扔。不论对方有多少人，只要敢拼命黑谷就决不心慈手软。

但希娅不能那样。她在〈塔〉外施展不出构术，身为〈构术师〉的希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柔弱无力的少女，应付不了这种打斗场面。

「你就睡一伙吧，小鬼……！」

从窗户跳跳进来的男人手里握着钝器，再加上双方体格的差距，被动格挡毫无疑问会受伤。希娅咽了口唾液，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姑娘，快逃——』

（手臂大幅向后收，是从上面砸下来，头顶上。从臂展和武器长度来看，往后跳是躲不开的。那么——）

希娅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竟然把对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她并不是看到，而是做出了预测。这样来看，二阶层的魔物反倒比眼前的男人可怕得多。

希娅没有一丝焦躁或迟疑，屈膝俯身往侧面一跳。

嗡的一声，钝器呼啸而落。不可能砸中——希娅怀着坚信采取了回避动作。

（咦……？浑身是破绽。没问题吗……？）

她的思维格外清晰，身体也依从着思维动起来。她听到白原喊出最后一个字，但这时也察觉到自己内心出现了别的选项。

也就是说，她可以选择逃跑——但不论怎么想，同样也能够攻击。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但希娅决定将全身的主宰权交给这股崭新的感觉。

（打人的时候要抛开杂念，不是拿力量砸向对方，可是穿透对方——）

这是黑谷最近传授她的打人心得。不过，那并不是技术方面，而是精神方面的要领。对于关键的打人手法，希娅还只能现学现卖。

可是希娅释放的回旋踢，确确实实穿透了男人的股间，发出令人讨厌的声音。

（——出了这一招，就能爽快地干掉对方）

「 啊~ 」

『Oh……』

这个男人本来还算人高马大，然而夹着大腿内蹲下去之后竟比希娅还小。好了，接下来该怎样行动呢——正当希娅这样思考时，男人竟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晕倒过去。

「啊……黑谷」

「你真是魔鬼。……干得漂亮」

黑谷从背后把男人彻底打倒，他的目光显露出明显的开心神色。希娅没想过这么让他开心，结果心里非但没有飘飘然，反而感到恶心。

「进屋后在我过来之前都别出来，和那个女人一起等我」

「明白」

『大哥！得把他们全部揍飞之前好好问出情报的啦！』

黑谷没有回答。面对黑谷这一可怕的存在，袭击者们不知所措。不使用任何武器与术式，光靠徒手便如此善战的〈升降者〉根本不存在。

但黑谷是唯一例外的〈职业〉——〈无谋之拳〉。

希娅前往帕洛玛的房间。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心正剧烈地跳动，跳得都让她觉得痛。

那并不是突然剧烈活动所导致的，而是难以名状的昂扬热血正循环全身——这件事，她此时还并未发觉。

「帕洛玛！没事吧？」

「……啊，希娅小姐～。有没有事是什么意思～？」

「那个，我们现在，正在遭受袭击」

『看你这反应，到刚才都还没睡醒吧……』

骚乱声应该听得见才对，但帕洛玛却还是老样子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她从床上起身，看着希娅，脸上笑眯眯。希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份委托书，你先看看。做好准备，黑谷一来房间就出发」

「欸～，上次说过了～，我看不懂文字啦～……」

帕洛玛嘴里念着，看起了希娅手里的委托书。

此时屋外黑谷应该正在大闹，这更加突显出屋里帕洛玛那脱线的感觉。希娅这样想着，当帕洛玛看完时问了过去

「身体，怎么样？」

「啊～～……还好，不妨碍行动吧。用不着那么担心～」

「要担心。你，不是外人」

「希娅小姐真是的～，大家都是外人啦～」

「害羞？」

「欸？」

「……不，算了。总之，从今天开始，可能暂时不能好好休息了。要是觉得难受，就直说，不要客气。我照顾你」

「明白～！」

帕洛玛虽然声调和口吻还是和平时一样，但脸色很差，估计是在顾虑希娅的感受。

希娅在床边坐了下去，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体温低。果然帕洛玛，身体一直很冷」

「摸一下就能知道吗～？」

「能知道。然后，在外面施展火的构术——」

——哐啷！

玻璃窗挨次被打破，而这次直接是房间里的。

修窗户的钱到底谁来出啊，再说了，不要随随便便打破别人家窗户——听到声音的同时，希娅脑海中涌出杂念。她完全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会跟刚才一样有伏兵冒出来。

入侵的男人看了眼希娅，就像发现猎物一样扬嘴笑起来。不，希娅大概就是字面意义的猎物，虽然并不知道会被拿来去干什么。

『纠缠不休的家伙！可恶，姑娘！赶紧逃到大哥身边去！』

「希娅小姐，这个人是谁～！我没见过来着～」

「是、是袭击者！帕洛玛，快逃——」

这个男人是徒手，但肌肉发达，就算不及黑谷也很可能精通武术。她奋力地伸出手，准备抓住希娅。

希娅虽然看穿了他的动作，但身体却没能像刚才那样立刻动起来。

「…………」

希娅的衣服被死死拉住，那力量比想象中更强。但是拉希娅的人不是袭击者，而是帕洛玛。只听见纤维扯破的声音，希娅被帕洛玛那与外表不相符的怪力扔了出去，可怜地摔在地上。希娅肩上的白原也被扔了出去，像颗小石子在地上弹跳。

虽说方式粗鲁，但希娅得以此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没被男人抓住。

「希娅！老鼠！」

门被踹开，同时黑谷如一道霹雳一跃而去，折叠的膝盖直击男人的侧脑——本以为尘埃落定，怎料这一招竟被男人防住。

「好险」

「闭嘴吧」

黑谷在滞空状态两手叠在男人头顶，把顶出去的膝盖收了回来，随后双腿穿过男人脖子两侧，从正面把头紧紧夹住，双腿的动作就像蛇或者绳子一样。接着黑谷双拳重重砸在男子的两侧脑袋，样子就像锹形虫。

随即，男子便向后方倒了下去。黑谷在对手倒下之前松开了脚，离开对手身上——最后在男人面门之上又踩一脚，不留后患。

『疼疼疼……。大、大哥，得救啦……』

「……。帕洛玛，没事吧？」

「我从床上一动都没动喔～？黑谷先生太强了！」

「……。从结论来说，你是天赐唯一的熟人，他们打算利用你把天赐引出来。恐怕他们从某个地方查到了你们的人际关系」

黑谷从破碎的窗户伸头往外看，同时十万火急地向希娅告知自己所获得的情报。袭击者的企图完全是给人添麻烦，不过希娅确实有作为人质的价值。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陷入那种处境，希娅对此并非没有感到不寒而栗，但还是做了次深呼吸冷静了下来。

「黑谷，现在——」

「袭击应该是停下了，我去搜索下周围以防万一。在我回来之前做好出发准备」

「出发～？去探索吗～？」

『也有那个可能的啦。行了，赶紧动起来！』

白原回到主人的头上，催促道。希娅已经换好了探索用的装备，但帕洛玛还穿着最近买给她的睡衣。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袭击，留在这里也只能心惊胆战一直提防。但是，天赐才是最首要的目标，盯上他的人肯定比盯上希娅的更多。虽然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但一定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想到这里，希娅紧紧咬住臼齿。

异变波及了〈塔〉以及〈塔下镇〉。

〈同温圈〉终于动身，踏向那漩涡之中——

*

「来啦，欢迎、噢，这不是希娅吗，今天有何贵干？」

准备完后，一行人首先去的地方（希娅和黑谷想法一致）就是闽菊的店。换作平时，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购买用于探索的道具或日用品，可这次不是。面对态度依旧老样子一派轻松的闽菊，希娅和黑谷开始逼问

「闽菊小姐，有件事请你告诉我」

「你可给我回答」

「来啦，等一下。两位脸色好可怕，小女子不会逃的，先冷静下来吧」

『是啊二位，闽菊小姐姐也没做什么坏事』

「……但不排除她把天赐和希娅的情报卖给其他客人的可能」

要说〈管理协会〉有渠道获得那样的情报，能想到的就是她这种有钱赚连信息都会卖的商人了。当然，其他会搞类似勾当的商人也不少。但是，闽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噘起了嘴

「不干小女子的事啦。不过啊，这里这几天生意越来越红火喔」

「那我们就给你贡献营业额。把名叫天赐的〈升降者〉的事告诉我们」

「钱这里有」

真相并不清楚，但指责闽菊无济于事。看到希娅表现出愿意出钱的意思，闽菊顿时笑了起来

「那个〈升降者〉啊，不在旅店里呢。最近一直都不在。他有危险，潜伏在城镇里的某处喔。……小女子对外一直是这样讲的」

『这口气话里有话啊』

「这是骗人的。他——」

「喂，店长！在你说的旅店里没找到啊！给我退钱，混账！」

突然，一个看上去不三不四的男人闯了进来。希娅觉得最近总是在应付这种家伙，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委托书上注明不问逮捕者身份出处，所以可以不是〈升降者〉。本来〈管理协会〉的委托对象是〈升降者〉，所以这次的举措是特例。也正因为这样，这些野蛮人对奖金趋之若鹜聚了过来。

「退钱？这是什么傻话。情报换钱，客官拿客官的情报，小女子拿小女子的钱，两不相欠。竟然过来抱怨，简直怪了怪了」

「少打马虎眼！一个女的竟敢瞧不起客人！」

「做生意，不分男女。你妨碍我们谈话了，滚出去」

「昂！？臭小鬼口出狂言！」

「噫噫噫，很危险啊，希娅小姐～！」

希娅真的觉得很碍事，禁不住就直接骂了过去。男人气急败坏，满脸通红，一场大闹看来在所难免。黑谷缓缓走近男人。

「行了，不准乱摔店里的东西————」

男人正要去碰货架上的东西，但突然就像醉了一样原地摇摇晃晃，最后仰面倒了下去。

『噢，大哥终于不碰对方就把对方打倒啦』

「我什么都没做。这是……针？」

男人头上扎着一根小小的银针，那针细到不仔细看就会看漏的程度。

「发现啦？这叫点穴。〈兴心香〉让男人兴奋，点穴增强香的效果，然后男人就倒了。小女子是一介女流，防身之术全靠〈兴心香〉喔」

『所以才时刻都在焚香吗？原来除了让人买东西之外还有别的用途』

「诶诶～」

（理由和道理大致都明白，但是——）

（掷出了针却丝毫不让人察觉，这个女人绝非泛泛之辈……）

闽菊把男人拖到大门口，接着一脚踹滚出去，就像对待垃圾一样。她回来后擦了把汗，然后催促接着往下讲。

「好啦，接着讲吧」

「……对客人撒谎不是违背你的矜持吗」

「那也得看情况。要找人，小女子会告诉地点。只想见个面就无妨，怀着歹意就不行了。那个〈升降者〉就像一颗金蛋，小女子可不想随便透露他的消息。但客官们不一样。你们是想见面对吧？那只要付钱，小女子就实实在在地告诉各位客官。就这么简单」

「正确与否你怎么判断。你根本就不知道顾客的真实意图吧」

「凭直觉喔？商人，还有女人的直觉呢。小女子的直觉很准的喔。嗯」

「那么——天赐现在在哪儿？」

「根据小女子得到的情报，他一直都在〈塔〉里吧。那里也正好适合藏身」

『〈塔〉里……完全不返回，一直在里面停留！？』

「那种事，办得到吗」

「理论上可以……」

虽然每天晚上都要经历内部构造变化，但时刻留在〈塔〉内本身并没有问题。

但是魔物的袭击源源不绝，另外还需要水、食物和睡眠。前提是能解决这些问题。

在〈塔〉内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最长呆上三天大概就是极限了。但是，藏身〈塔〉内远比潜伏在城镇中更不容易被发现，采取这样的行动其实非常合理。至少希娅是这样认为的。

希娅对黑谷讲了个大概后，黑谷交抱双臂陷入沉思。

「异变的原因在〈塔〉的内部，我们还没有收集到情报，贸然探索会有危险。但是，既然那家伙偏偏就在那里面，我们也就不得不进去了」

「探索限制，是什么程度？」

「不知道。不过，我们目前之探索到二阶层楼层2，要是不准继续往上，而且那家伙又在上面的话，那就无计可施了」

上次〈管理协会〉旗下的公会对相应楼层进行了封锁，将前去探索的〈升降者〉驱赶回去。虽然后来发布了讨伐委托，从此可以继续向前，但这次就连讨伐目标都没发现。

因此如果真如委托书上所说，因雾有危险而不准进入二阶层的指示确有其事的话——

『就算那样，有些东西还是必须坚守到底，对不对呀？』

「嗯，谁管他」

「嗯……」

「诶诶～」

不知道限制施以何种方式展开。最不济，要是又有公会被遣返的话，那就只能硬闯了。喜欢硬来的黑谷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希娅虽然所有顾虑，但也知道这是最便捷的手段。

「危险喔。那个〈塔〉有时候会变得不太平呢。现在就是那种时候喔」

「这件事，我知道。但是……天赐在那里，我非去不可」

「是吗，小女子也不拦客官。好啦，要怎么找？那里可大了，找一个人挺费工夫的。各位客官没有〈塔导师〉对吧？肯定累掉层皮喔，掉啊掉啊掉」

「白原的话……」

『不，咱虽然能知道升降机的位置，但找人就不在行了……咱怎么不投胎成狗呢』

「是那种问题吗」

〈塔导师〉有探知同伴的〈技能〉。如果在〈塔〉中走散了，只要有〈塔导师〉就能轻松汇合。相反，他们在缺少〈塔导师〉的情况下要找人，就真会像闽菊所说的那样跑断骨头。

白原靠的终归是动物的特性，只适合感知升降梯与魔物靠近，没办法像狗那样凭优异的嗅觉找到特定的人。

「那要怎么办～？」

「这时候就靠它啦❤」

闽菊大概预计到了这种情况，飞快地拿出某样东西。那是一个玻璃珠，玻璃珠里还有个有棱有角的构造物，像是用岩石雕琢而成的。那个构造物与〈塔导师〉在〈塔〉内生成的箭头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

「它是〈探探石〉。简单说吧，就是模仿〈塔导师〉的道具，能够探查任何升降机喔」

『居、居然有卖那么方便的东西吗！？』

「你该下岗了」

「……。多少钱？」

希娅也没听说过这个道具。这也就表示，它并非广泛流通的道具。闽菊得意洋洋地把它拿出来，也就意味着——

「就…………这个价喔」

「欸」

——希娅听完闽菊的悄悄话后，面色铁青。

那价格相当于〈构术师〉平时所使用宝石好几个，而且

「这东西，用完就废了。用过之后再返回门户大堂就会变成普通的石头，就是垃圾呢」

「垃圾……」

「冷静想想就知道了吧，有了这东西谁还需要〈塔导师〉？但实际上〈塔导师〉没有失业。如果原因是价格的话，也就说得通了」

『咱的存在理由得以保全了呢……』

「明明只是玻璃和破石头，真奇怪～～」

「于是要买吗？现在买可以算便宜点喔❤」

闽菊早已经把希娅他们看透，断定希娅不可能不买，所以才说出这种话。

要在〈塔〉里寻找天赐，这个道具必不可少。希娅乖乖付钱，闽菊露出无比灿烂的表情。

然后闽菊告知〈探探石〉的用法，一行人准备出发。

「谢谢惠顾，谢谢惠顾❤不过各位要多加小心喔。感到危险一定要立刻逃跑喔。各位要升天了就买不了东西了，小女子会伤心的。小女子不想再伤心啦」

「……独特的鼓励。但是，我会小心了。下次还来」

「好，小女子等着客官」

天赐在〈塔〉内。希娅一行相信闽菊提供的情报，向〈塔〉进发——

*

一行人通过门户大堂来到一阶层楼层1。一阶层看上去与异变没有直接关系，依旧是平时那石墙和石砖地，还能看到许多尚未抵达二阶层的公会正出发去探索。看来处在漩涡之中的地方只从二阶层往上。

希娅从怀中取出〈探探石〉，按照闽菊的说明开始使用。

「心里去想，要找的对象……」

「就这么简单，真的没问题吗」

『使劲去想就能用的话，还费什么功夫……』

「但是石头动起来了耶～」

希娅脑海中浮现天赐的容貌，同时口中念出他的名字。随即，玻璃主力的箭头像磁针一样以水平状态开始旋转，最终尖端静止在垂直方向。看来指向的是『上』。

「那个……天赐在，上面？」

「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清楚天赐当前的行进进度，纯粹只是潜伏的话，一阶层要比二阶层安全。如果他在一阶层，就需要从楼层1开始地毯式搜索了。不过探探石替他们省掉了那个功夫。返回门户大堂前，那个功能不限使用者，而且不限次数，从这一点来看，那个价位也算合情合理。

『天赐小哥不在这个楼层，这东西就会指向上面或者下面吗？』

「好神奇～」

「……那么先去二阶层楼层1，要是在下面就找一阶层，要是在上面……就冒险去找二阶层。这样可以吗？」

「嗯，我无所谓」

「还有帕洛玛，你身体没事吧？」

「还好～」

帕洛玛背着背包，活力四射地一跳。看来她在探索中就能展现出活力。

有了字面意思上告知『方针』的道具，希娅一行在它的指引下前往了金色升降机。

「……雾好浓啊」

到达二阶层楼层1的瞬间，黑谷便嘀咕了一声。几天前他们还曾探索果这个楼层，那时满眼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而现在基本一片纯白。出现的大雾彻底笼罩了本来绿油油的景色。

但是这里没有其他公会把守，似乎没有采取限制探索的措施，又或是还没有公会来实施。

『于是，那个道具显示的什么？』

「确认。那个——好像是，『上』」

「啊～～……」

「果然是这样吗。以他的个性也不会停留在已经踏破的楼层浪费时间」

〈探探石〉的箭头依旧指着上面。正如黑谷所分析，天赐现在没有在一阶层彷徨。其实希娅也隐约猜到了会这样。

『记得委托书上说，浓雾有一定概率让〈升降者〉精神错乱来着？探索不会有危险吗？』

「我认为那篇文章不太可信」

「不可信？说明原因」

「在我们还在探索的时候，雾就已经出现了。不排除只是我们运气好，没有受到雾的影响。但你也想想看。大多数受害情况的发现地点都是在〈塔下镇〉，可是精神出现异常的话，还能保持理性返回门户大堂吗？」

「这……但是，真正的受害，就算发生在〈塔〉内，人死了就无从得知」

「那就不能判明原因是浓雾了吧。即便怀疑也无法断定」

『这次委托书本身就很可疑呢』

「那么，雾就完全没错了是吗～？」

「我觉得，并不是。事实上，浓雾持续发生。异常事态，千真万确」

「很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总而言之——我们不能逞强，要谨慎前进。真正可怕的不是雾的效果，而是雾本身。在视野受阻的状态下能战斗吗，希娅」

真正可怕的东西……黑谷说，那就是要在这浓雾之中战斗这件事本身。

黑谷在战斗时会驱策五感去行动，眼睛不能用就会用鼻子和耳朵代替。但希娅还只懂得依靠眼睛去战斗的方法，不知道在视野模糊的大雾里到底还能否充分地挺过魔物的攻击。希娅无言以对。

「别勉强，你就留在不会被魔物盯上的那个女人身边」

『另外，咱就算看不到也能够感知，咱会辅助希娅姑娘的』

「明白。谢谢」

（虽然没有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对希娅不能奢求更多）

毋宁说负责指导的黑谷有深深体会，希娅最近的进步速度非常惊人，她拥有极其过人的天赋。可是，希娅目前仍在成长过程中……还没有达到能在特殊环境下战斗的水准。因此，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天赐，把他带回去。

幸好这雾里并不是完全看不到，勉强还能展开探索。

希娅一行重新下定决心并提高警惕，开始对天赐展开搜索。

*

——同一时刻，在〈月虹商会〉闽菊的商店里。

店长闽菊正悠闲地摆放商品。街闹哄哄的，好多人正在寻找一名〈升降者〉，就像是在找猫猫狗狗一样。闽菊身为守财奴，理解他们兴奋的心情，但也认为抓人那种事实在不该做，便与这次的骚动划清界线，远离尘嚣。

——咯啷。

商店门上的铃响了起来，闽菊条件反射地转向入口。

「欢迎光临——哎呀，这不是赦夫先生吗，怎么啦」

「店长，在下略需〈探探石〉一用」

赦夫，公会〈艾克塞斯〉旗下的先驱者之一。这名男子着装举止奇特，似乎与闽菊一样来自遥远异国。尽管不是来自同一个故乡，但这也算是一桩缘分，于是他个人常常光顾闽菊的店。店里有〈先驱者〉会光顾，凭这一点在这〈塔下镇〉就有一定价值。

总之对闽菊来说，赦夫是最最不能怠慢的贵客。

「好咧，等一下。〈探探石〉今天已经卖光啦」

「…………」

赦夫在店内踏进一步，仿佛被刀刃吞噬的紧张感游走闽菊全身。但是，接待顾客不需要那样的紧张感。闽菊努力维持笑容，说

「那东西很少啦。能采集素材的公会很少很少」

「在下——」

铿——赦夫的手放在腰间武器的柄上，发出声音。他应该没有那么做……闽菊知道他没有那么做，如果他那么做了，自己必定已身首异处。

「——现在莫名地想砍人」

「用来训练的假人可以打折喔」

「店长应该明白」

「小女子是商人，不砍人」

「在下之所以来这家店，是因为喜欢店长的香。香能掩盖体臭，但盖不了店长那深入骨髓的血腥味啊」

「……居然说女性有体臭，真没礼貌。小女子今晚要好好洗个澡」

这还是头一次跟这位客官聊得这么深……闽菊悠然地思考着。赦夫眼睛充血，随时可能砍人。闽菊根据自己过去的经验（正如赦夫所说），对他是那样的人心知肚明。

某些人饿了就会吃，困了倒头就睡，想干了再丑的女人都会上。活着就为满足本能，表面上只披着名为理性的薄薄一层皮。这个男人就属于那种人，要说他和其他人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他还有第四种欲求，砍人。

欲求得不到满足，他就无法维持理智。坊间正流传着雾会让人不正常之类的风声，可是对那种事大可嗤之以鼻。毕竟，真正的狂人就总是穿着异国服饰招摇过市。

「赦夫先生，没有就是没有，要小女子给您倒个立吗？什么也掉不出来喔」

「公认砍人的大好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不太讲得通呢，赶紧把钱留下滚蛋啦～）

「在下不愿放过这个绝好机会，因此是否真的无货，容在下亲自确认」

「哎呀，店里的仓库除小女子外禁止进入。……但拗不过您，先留步哈」

闽菊准备去后院。触怒这种家伙的话，不知道会被干出什么。

——但是，她的矜持更加不能容忍自己默认顾客的霸道行径，即便赦夫是贵客。

她有一种随时待发的武器，名叫暗器。顾名思义，那是专门用于暗杀的武器，特点是易于随身携带，而且不易被任何人发现。闽菊那身富有特征的长裙之上，便以防万一事先埋藏了许多暗器。虽然她早已金盆洗手，但不知怎的，这技术迄今为止对她做生意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也说来可悲。

闽菊抽出藏在袖子里的短针，以拨头发的动作为掩护弹了出去。此乃不采用投掷动作的投掷，也是使暗器之人的技术之一。

她的目标只有一点，就是面门之上的穴位，让〈兴心香〉过剩地发挥效力。

若从未见过闽菊的这招，恐怕难以识破。那个叫做黑谷的顾客尚且没能识破，不知〈先驱者〉如何。

（……哎呀，搞砸了呢。竟然去踩老虎尾巴，自作聪明啦）

「…………店长，你有何企图」

赦夫没有躲闪，也没有用手中的武器防御。

闽菊掷出的短针像牙签一样被赦夫夹在牙齿之间。

（难以置信，竟然被接住了）

「回答。这针是何物」

「这是给常客老爷的赠品，现在的话还可以再赠送几根喔？」

闽菊举双手示意投降。当然，这同样是一种攻击动作，她又对赦夫射出几只短针。但赦夫把嘴里的针吐了出去，同时连鞘一起抽出腰间的武器，不出鞘便把针全部挡掉。

「多说无益，先砍店长」

「糟透啦～。赦夫先生，下次起禁止进店」

闽菊吐了下舌头，叹了口气跃向侧旁。

她自己打磨锋利的刀刃竟朝她挥了下来，这算是种讽刺吧。今晚到底能不能去洗澡呢？另外，自己可能要先一步进棺材了。这男的肯定要去找〈同温圈〉的麻烦。再说了，这男的能不能别妨碍人做生意啊？各种各样的思绪在闽菊脑中闪过，而当她意识到那是被称作走马灯的现象时，正是那对血红的眼睛捕捉到她的瞬间。

*

到达二阶层楼层2，希娅立刻用〈探探石〉进行确认，结果此前一直指向垂直方向的箭头恢复水平，咕噜咕噜地旋转起来。几秒钟后，箭头突然静止，估计显示出了目标的方位。

「……！天赐就在这个楼层……！」

「抓紧时间，这里的雾更浓了」

『好讨厌的感觉啊，但愿是咱搞错了……』

「能早点见到就好了呢～」

在战斗方面，黑谷比平时更加卖力。他速战速决收拾掉魔物，没有让任何攻击漏向身为后卫的希娅，但黑谷的疲劳程度也因此加速，不能撑得太久。

一想到天赐就在附近，希娅的心脏就像是全力奔跑之后一样猛烈地跳。她本来怒气冲冲地扬言说一追上去就要痛揍天赐，可真到见面的时候搞不好会像花朵枯萎一样泄气。她有种错觉，觉得与其真的走到那一步，还不如不要见到天赐。

「——希娅」

「……？怎么了，黑谷」

「别逞强。天赐就是天赐」

黑谷只说了这些就不说了。尽管是也很糟糕，但他应该看穿了希娅脸色变差的情况。

自己竟然是这么让人好懂的女人吗？希娅心想，等把天赐保护起来，时局慢慢稳定了，就找机会去问问黑谷吧。

〈探探石〉的探知并不太精确，只能分辨对象所在的方位，无法探知距离。因此，希娅他们在这个结构复杂的楼层中，只好按照箭头所指的方向前进，并坚信天赐就在这浓雾之中。

然后————

「……哈啊……、哈啊……」

一方面因为急行，最关键的是因为焦虑，希娅一直都气喘吁吁。

但是，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已经不需要再奔跑了。

「……总算…………找到了……！」

被砍的魔物化作黑雾消散。他迄今为止似乎都在一个人战斗。

这里是个开阔的地方，虽然因为浓雾而视野不佳，但略有些风，用来休息大概正好合适。

希娅上前一步。她身子有些抖，嗓子也在抖，害怕自己不能好好发出声音。

他恐怕连名字被不希望被喊到。被他残酷地百般拒绝的儿时玩伴，竟然丝毫不听劝告地跑到这种地方，不难想象他心中的不快。

硬要说任性，双方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一方不愿失去，选择抗拒；一方想在一起，追赶上来。

希娅咽了口唾液。那样的二人重逢后到底会怎样？她并不知道。

就算这样，希娅依旧细细品味着他就在这里的事实，喊出他的名字。

「————天赐」

「……你——」

感觉好久没有对本人说出那个名字了。希娅又上前一步。

虽然雾气浓重，但总算能清楚看到他的脸。因为雾在作梗，无法比平时更多地靠近他，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幸运呢。

「天赐」

希娅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同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脸。

——好憔悴。

希娅首先感到的，不是怀念，也不是好想见面的思念，而是令人悲痛的事实。

孤独与重压将儿时玩伴折磨得那么扭曲、疲惫。而那份责任与自己又脱不开关系。罪恶感蜂拥袭来，眼泪快要夺眶而出。这还只是……看到他的脸。

要是现在就哭出来，就没办法跟他好好交谈了。希娅忍住，坚持了下去。

「那个，天赐。我——」

「不许过来」

对方的回应一定程度上符合预期。

这很正常。因为，是希娅不顾悲剧硬是要来找他，他又岂会说出怀念之类的，想要相见之类的话。把一厢情愿的幻想寄托在别人身上，未免太不像话。

所以，希娅对这句话还能承受的住。

可就算这样——希娅还是当场跪了下去。

「……〈镖〉……」

那是因为，他掷来的武器在她脸旁划过。

言语上的拒绝恐怕已经是希娅所能承受的最终极限，行为上的拒绝彻底超出范畴。

「…………」

希娅发不出声音。好吧，自己跑来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把他暴揍一顿，让他老实听自己说话，然后想尽办法——重归于好。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天赐的心扉已然大门紧锁，只为唯一的目的而行动。对这样的他来说，希娅只是沉重的包袱，不可能是容身之所。那只〈镖〉便是最好的证据。

「……滚回去，还有下次就砍了你」

天赐双手移向贝特的双剑以示警告。

被同伴的遗物追砍，这毫无疑问足以完全粉碎希娅的心。

天赐尚未拔剑出鞘，这已经可以算得上温柔了。

现在该怎样回答，他最想得到的答案是什么，根本想都不用去想。

希娅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停下。你真这么做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正当她点头的时候，被另一个人拦住了。

是黑谷。黑谷正抓着希娅的肩膀。好痛。他一定用了很大力气。

「……喂，你做得够绝啊。是朝我扔来的吗」

黑谷把拿在手里的东西往附近树丛随手一扔。

是〈镖〉。天赐向希娅掷出的〈镖〉被黑谷接住了。不，天赐不加警告直接攻击的目标，本来就是希娅身后的黑谷。

「我应该对你讲过。别和希娅组队，让她一个人呆着」

「那又怎样」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你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答应，所以你是我的障碍。要不是有你——希娅就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要不是有我？你这家伙真这么以为？」

「原话奉还。那又怎样？」

「算了，我觉得你就是个废物。你和希娅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竟然还不如只短短相处没几天的我了解她」

「…………」

天赐一言不发地拔出双剑。天赐早已认定黑谷是个障碍。希娅身为后卫，无法单独在二阶层探索。再说，在一阶层单独探索都很危险。然而，希娅却又跑来找到了天赐——这完全是因为有黑谷这个破格的前卫陪着，不作他想。

正因为这样，天赐要在这里让黑谷不能再爬起来。这样的发展一定程度上也算来得正好。

「希娅，不好意思，我这边先解决」

黑谷以极其温柔的口吻这样说，同时把白原放到希娅头上。

——瞬间。黑谷的身影从希娅眼前消失了。

「咦——」

「————……！」

下次看到黑谷身影时，已是黑谷的拳头重重没入天赐腹部的场面。黑谷在和希娅修炼时基本没有认真过，这才是他的真本事。

「你这、混蛋……！」

天赐双剑一扫，黑谷以毫厘之距闪过，未伤分毫。紧接着，黑谷像就像上了发条一样猛烈地踢出去，完全命中天赐侧腹。天赐在冲击之下被重重砸在地上，令人匪夷所思地吐出一大口血。

「站起来」

「开什么、玩笑——」

天赐从被击倒的状态立刻直起上半身，黑谷却用脚尖朝下巴往上一挑。本来在地上的天赐拖着一溜烟尘飘到空中，又被黑谷接连而来的一脚踢飞出去，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连弹带滚。

「……、…………！！」

「站起来」

天赐倒伏在地，黑谷像碾死虫子一样往他后脑一踩。

踩完后，他蹲了下去，抓住天赐的头发硬生生地把他的脸抬起来。

「站起来」

「……！！」

天赐眼中交杂愤怒与憎恶，绝不是该对昔日共同奋战过的同伴投去的眼神。然而黑谷完全不理会，也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天赐。那又何尝是能对同伴投去的眼神。

黑谷又把天赐的脑袋往土里一摁，然后自己向后退开。

「我应该也说过。我要让你小子得到报应」

「…………」

天赐触碰插在腰间的鲜木杖，闪着柔光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将他所有伤势逐渐治愈。没错，这就对了，不这样就太没意思了。一下弄死就麻烦了。

这些想法没说出口，黑谷嘴角微微上扬，默默地看着那光。

「顺带有句话再给你说一次」

「…………」

天赐将双剑收入鞘中，拔出背上的断剑。黑谷一边说，一边分腿亮拳摆开架势。

「带着杀我的气势上吧——否则你会没命」

「——、黑谷啊啊啊啊！！」

即便在雾中，那支幻刃依旧耀眼。那剑刃撕开浓雾，威力能轻易将人体一刀两断。不过，前提是能够命中。

「啊……等等，天赐，黑谷！」

『姑娘别劝啦，没用的。男人打架，围观的插手就多管闲事的啦』

「可是，这样下去……！」

『咱的声音也听不到的吧。然后姑娘啊，不好意思……大哥本来就是跟人打的专家。咱就没听说过在这种单挑厮杀中有比大哥还强的人。小哥是靠〈理外之力〉变强了一些，但没用的』

「黑谷先生果然是怪物呢～」

长久相伴的玩伴与新结识的同伴正拿着剑挥着拳认真厮杀。希娅实在没办法一声不吭眼巴巴地看着。但是，这是男人之间的问题——而且，双方之有着绝非短时间所能填补的，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

天赐变强了，强得今非昔比，令人刮目相看。

他施展幻刃的熟练度以及维持〈技能〉的体力，都与挑战荆棘魔人时截然不同。

搞不好，他已经拥有相当于〈准先驱者〉的实力。

即便如此，他们的擅长范畴却根本不一样。

天赐作为〈升降者〉的力量变强了，可是黑谷对人的强大已达极致。

「你这家伙！到底懂我什么！！」

「谁管你」

看着就像在耍小孩。天赐的攻击根本无法命中。

黑谷看穿了天赐幻刃的轨迹，预读了身体的动作，精准地挥出拳头。黑谷稳稳地，并彻底地让天赐逐渐变得血肉模糊。

「别管我！！别管我们！！你这种家伙！一个人去啊！！」

「臭小鬼少乱叫」

一拳砸在鼻梁。天赐的鼻骨被这一击粉碎。拳头收回去的同时，华丽的鼻血喷洒而出。

「你的隐情，我全都听希娅讲了。但我还是要说，谁管你」

「闭嘴……！！」

估计是怒火攻心，天赐直接将断剑自上段猛挥下去。这一刀哪怕闭上眼睛也能躲开，黑谷带着失望只退开最短距离。

可是，天赐将挥到一半的幻刃忽然抹消掉。

（……！假动作吗……！）

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一击能命中。天赐预计到黑谷会后退，于是一手拿着断剑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抽出双剑中的一柄，深深上前刺了出去，如离弦之箭直刺黑谷的咽喉。

（有些小瞧你了呢。再怎么说你也能独闯这座〈塔〉，内心深处看来是冷静的）

黑谷上半身翻仰，以毫厘之距避开这一击。换做是二阶层的魔物或者常规水准的〈升降者〉，毫无疑问会被这招刺穿。天赐紧咬不放，并试图追击。

「结束了……！」

黑谷姿势不稳，在上半身翻仰的状态下无法立刻做出动作。原本需要双手施展的断剑，天赐以单手奋力横扫过去。

但天赐突然停止追击，竟然脚下奋力一踢，向后退开一大步。

结果，天赐刚才所站的地方被黑谷的脚尖刨开了一大块。

那是黑谷以翻仰的状态，如画出月牙一般施以的反击一踢。

这个男人能以一切姿势进行反击，打乱他的架势谈何容易。

（躲开了吗，看来他没有低估我。

（黑谷真是强到了烦人的地步啊……！）

就算这样，天赐还是预测到了。包括虚晃一枪后的突刺被躲过，包括姿势乱掉后依旧会反击，他都预测到了。虽然时间不长，然天赐曾与这个名叫黑谷的男人并肩作战过，所以他才清楚地认识到一个道理。只是预测一两招的话，就连撕破他一层皮都是痴心妄想。

因此，天赐后面采取的动作格外迅速。他将双剑之一收回鞘中，间不容发地双手握住断剑。当黑谷再次摆好架势之时，他已将幻刃伸向黑谷。

（就是这里……！）

若单纯是幻刃发起的突刺，肯定会被黑谷从容闪躲。但是，这招不一样。

「唔——」

伸出的幻刃改变了形态，分成三股呈放射状伸展，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对手。

天赐对幻刃的熟练度已超越黑谷的想象。

他在展开行动之时已经预测到了三招，不，是四招。

（怎么挣扎都会被逮到呢）

黑谷冷静判断，天赐使出的招式类似于荆棘魔人的攻击方式，应该就是根据那个创造出来的。向侧面无法回避，向正上方跳跃应该能够躲开，但恐怕正中天赐下怀。向空中躲避不同于刚才在地面上的交锋，无法做出激烈的动作。天赐必然会盯上这个弱点。

因此，黑谷——用手挥开了幻刃。

「什————！？」

「有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你的独门绝技」

归根结底，幻刃乃操控斗气所显现出的刀刃。虽然确实能够斩断物体，但那刀刃却没有实体。如果是真正的刀刃，那么黑谷的手恐怕就被砍飞了。

不过更进一步说，当天赐最开始向黑谷展示幻刃时，他就应该从黑谷的反应推测出来。尽管形式并不相同，黑谷也拥有操控气的技术。

面对始料未及的行动，天赐的行动略微停滞。在一对一决斗之中，这个破绽足以致命。黑谷瞬间近身，用手正面抓住天赐的面门。

「噶……」

「幻刃消失了啊，现在你还有什么招？」

事与愿违，这又是与荆棘魔人对战时类似的情况。强力的压迫扰乱了天赐的呼吸与集中力，幻刃无法维持。不知道这是不是黑谷的目标，总之黑谷就像把水果捏烂一样抓着脸直接把天赐整个人提了起来。

「告诉你一件事。面对像我这样敏捷的对手，幅度过大的武器只会暴露破绽，尤其是凭你这种半吊子实力。……以双剑为主来打吧，那样才有希望杀掉我」

「……」

天赐松开手中的断剑。尽管他被抓着，但双手自由。他照黑谷说的，把手伸向双剑——这一刻，黑谷把他重重摁在了附近的树上。

「白痴吗你，敌人说的话也敢信」

黑谷手一松，天赐便顺着树干垮下去。血肉像树的汁液一样黏在树干上。他头皮破裂，说不定头骨都已经裂开。

「站起来」

「…………」

黑谷就像拨死虫子一样用脚尖把天赐一挑。如果黑谷下死手踢过去，天赐此时已经没命。黑谷又轻轻地把他踢飞出去两三次。

天赐所最最恐惧的死亡，此时就像在玩弄他一样，触碰他的身体后又溜走。

「你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天底下的不公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是还那么想，那你就真的无可救药了。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黑谷的脚高高扬起。若是划出一道弧线，奋力朝天赐脑袋踢下去，天赐这次绝对死定了。大概是意识已经模糊，天赐的手慢吞吞地挪向木杖，动作就像蛆虫一样缓慢。黑谷当然不会仁慈到等他那么做。

「死吧」

——轰。沉闷的声音响彻了周围。

那是黑谷的一踢明确释放出去的声音。

然后，被踢中的对象——大树大幅晃动弯曲，如落泪一般散落好多叶子下来。

「…………喔？」

黑谷笑了一下，退来数步。尽管他立刻躲了过去，但脸上还是划出一道红色的线，液滴从中渗出来，流下去。

本以为天赐已无力回天，却躲开了黑谷那一踢——

「这个也能放出幻刃吗？尽管不足以干掉我，但你成长速度真是惊人啊」

「…………」

——被黑谷夹在指尖的〈镖〉的尖上，出现了针一样伸展的幻刃。

天赐缓缓站起来。他虽然呼吸紊乱，但没有放弃抵抗。

「我反倒问你，你懂希娅什么」

「……肯定，比你懂」

「那你为什么拒绝，为什么一个人往身上揽。明明理解希娅还坚持那么做？」

「那要、怎样……。我哪还有功夫，撒娇啊！」

「也就是说，你只是被吓破胆了是吗」

「……闭嘴……！！」

天赐又将手里几只〈镖〉掷向黑谷。不过，攻击的准心全部偏移，只要不动就不会被命中。但〈镖〉在飞翔过程中轨道变幻，划出了弧线。黑谷一跃而起闪躲开，而又一〈镖〉向他直线飞去。

黑谷没有躲闪，用拳头把那只〈镖〉击落。刚一击中，〈镖〉中伸出幻刃，刺穿了黑谷的右肩。

（这战法比之前的有意思多了，竟然让我挨了两下）

「流血也好……背负罪业也好……我一个人来就够了……！！」

「那是因为你害怕继续失去吧。你把希娅推开，自己往前走，无非是向前方逃避罢了。只能说，你对于要坠入更底层的地狱这件事，觉悟还不够」

「都说了！！你这家伙懂我什么！！少摆出很懂样子大放厥词！！」

「我说过，你的事我不管。我只知道希娅千辛万苦过来找你有事，所以我要把你揍到愿意老实听人说话为止」

本来（刚认识的时候），黑谷想要自己独自去登〈塔〉，而天赐他们崇尚同伴间相互协作共同努力。然而现在，双方立场彻底颠倒过来。

「希娅在你会回去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等着你，你就放心了对吧？你当她是你养的狗啊」

「那家伙有什么必要毫无意义地受伤！！」

天赐双剑一扫，一副想让黑谷闭嘴的架势，这自然无法命中黑谷。二人即便在万全状态之下都有差距，再加上负伤和疲劳，差距当然无法缩小。

「你这就是撒娇。你在希娅身上只看到了失去。你不想她受伤，最重要的原因不过是你会因此感到放心。对你来说，那个女人就只那么低贱么？」

「什么都没失去过的你！！有什么资格评论我和希娅！！」

「是啊，目前是。但不论你我都没资格评论希娅。不过，希娅就算流泪，就算被后悔折磨得要死，最后还是否定了你的期望。那是希娅的任性，也是决心。当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你应该就该明白了。可是你却还是不愿去正视，这就是因为你心太软弱」

「软不软弱都无所谓，我就想让希娅活下去……！！」

「我想也是。你的准则从一开始就是这个」

从一开始就是，从当初双方认识的时候就是。当时的场景像放烟火一样在天赐脑海中闪现。当时的天赐非常拼命，不论如何都想要保护希娅和葵菈——

「正因为你的准则就是保护女人，所以我那时决定和你们拼桌。你现在已经连那个气概都丢了吗？」

「……！闭嘴……！等真的失去，就晚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信心去保护啊。不过，希娅根本就不是需要一味保护的女人」

「闭嘴……！闭嘴啊啊啊啊！！」

「连一个红颜知己都不敢接纳的男人还想背负更沉重的东西，少痴心妄想了……！如果你就算这样还要把自己的任性贯彻下去，我这关你就该轻轻松松闯过去……！！」

天赐拒绝希娅是因为天赐的依赖，也是温柔。希娅明白，黑谷听完希娅的诉说后也明白。

但是，黑谷无法接受，所以才只能像现在这样和天赐相互碰撞。

二人同时踏出一步。论初速显然是黑谷更快。他行云流水地扑进天赐面前，如打桩一般向腹部施以肘击。

天赐被打飞，再次重重地撞在树上，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来。可他这次虽然畏惧，却早已准备好了反击手段，瞬间掷出了〈镖〉。

展开追击的黑谷无法回避，直接张开手掌硬生生地把瞄准脖子的这一〈镖〉接住，然后捏碎。鲜血喷溅，不过只要将本体破坏掉，〈镖〉上就不能生成幻刃。

「结束了——」

「……、……！」

黑谷在维持加速的状态下开始释放踢击。贴在树上的天赐无法立刻进行回避。这一击一旦命中，至少内脏会被毁掉。

「——话很想这么说，不过——我不能踢同伴」

然而这一击点到为止停了下来，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已经，够了。停手吧，黑谷」

希娅挺身而出，抱住了天赐的身体。黑谷还不至于愚昧到毫无意义地把同伴踢飞。所以，希娅阻止了他踢下去。

「先问问为什么拦着我们吧」

「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打下去了。所以……住手吧。拜托了」

「……希娅……」

「好吧，知道了——」

黑谷回答后马上解除了架势，把天赐掉落的断剑捡了起来。

「——但我有话要跟这家伙谈谈。希娅，你离远点」

黑谷硬是把抱住天赐的希娅拽开，然后把断剑放回到天赐背上的剑鞘里，同时对他说起了悄悄话。

为了让他永远不会忘记，就像施加诅咒一样。

「如果保护你的人不是希娅——就算是那边那个女人，我都会毫不在乎地把你们一块踢死。这代表什么含义，就用你的脑子，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好好去想吧。只要你还固执地继续一个人登〈塔〉，就一辈子好好去想吧」

「…………」

「你别以为一辈子能认识多少愿意为你豁出性命的女人。……话就到这里」

「天赐……」

『大哥——你做过火了啦，说真的。还以为你要杀掉天赐小哥呢』

「看情况，我会那么做的」

『欸……』

黑谷说得若无其事。希娅再次冲到天赐身边，让他把杖握住。

光的雪花落在二人身上，天赐身上的伤势得到恢复。

「天赐，你们稍微聊聊。因为我不能再攻击你了」

「……随你便。等调整好呼吸我就走了」

「天赐，你身上还好脏……」

希娅拿出手帕，擦拭天赐满是血液汗水还有泥土的脏脸。但天赐无言地把她的手挥开，慢慢与她拉开距离。

「啊……」

（那个顽固的白痴……是揍得还不够吗）

黑谷又把拳头弄得咯吱作响。如果不是希娅在，恐怕已经又打起来了。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和天赐谈谈。黑谷回到本来的目的之上。

「——不知道你这家伙知不知道，你现在被很多人盯上了」

「……我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那又怎样」

『还怎么样啊。这么危险的状况下你还要继续探索吗？连镇上都不太回得去吧』

「既然回不了镇上，那就不回去，继续前进。这不是让我止步的理由」

「还是把这白痴掰两半带回去得了，跟他说话都让我烦」

『算了吧，小哥会死的啦……。喂，小哥，咱也不劝你跟姑娘回去，毕竟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轮不到咱说三道四。不过小哥你也知道，咱们也想继续往上登。现在〈塔下镇〉因为异变的骚动乱成一团，然后你就处在漩涡的中心，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哪怕是觉得不对劲的事情也好，说来听听啦』

除了帕洛玛之外，一行人当中与天赐之间最没有隔阂的就属白原。天赐大概还是有耐心听下去的。他移开目光，嘴里叽叽咕咕讲出他的头绪

「……〈础〉的事情你们已经听希娅说了对吧。我对异变一无所知……但遇到过那个力量没有正确发动的情况。要说怪事，也就这件了」

「没有正常发动……？」

希娅问过去。天赐故意不和她四目交汇，答道

「……跟你那时候很像。那家伙明明处在发动条件之下，却没能吃掉。明明除了那家伙都没问题」

毫无疑问，这表示天赐已经在毫不顾虑地使用那个力量了。希娅感到胸口被重击一般难受，但还是努力不去在意，接着说了下去

「也就是说，那个人也有理外之力——」

「我向耶利哥证实过，没有」

「那就是——〈俯瞰者〉的名字吗？那就是你没能控制那个力量吧」

「那种力量压根就没所谓控制的概念。那是类似法则，或者说罚则的东西。我要是能控制它，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天赐自嘲地说道，希娅找不到什么话回答他。

『唔……然后你说的那位怎么了？』

「死了，就是那个异变骚动的受害者。那方面的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们并没有掌握所有的受害者，毕竟死的人那么多」

黑谷本来就没有对遇害者做过调查，希娅他们完全不知道天赐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怪了。还存在不受〈础〉影响的其他不同条件……？你下次找耶利哥好好问问——」

「问过了，然后被他嘲笑了。所以谈话到此为止。现在已经有明确结论，那种情况是存在的，但我只能继续前进。……前进就是我的一切。不论你们做什么，我都不可能改变决心。我要不断地吃，不断变强，一个人往上爬。我要做的只有这些」

天赐旋踝，朝着雾中走去。现在不拦住他，他一定又会走远。但是，该怎么拦住他好呢。

希娅想不到任何话语与行动，这次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赐走掉。

因此，在场行动起来的是其他两个人。

「我知道～。你那个力量，吃不了尸体对不对～？」

「这女人怎么回事——……！？」

到刚才为止一直没吭声的帕洛玛，此时已在天赐跟前。

她的动作用跑或者冲都根本不足以形容。

那完全就像黑谷那样的疾驰——以爆发性的加速度逼近。

「另外～，要说吃不掉～，你不也一样吗～～」

帕洛玛的手放在了天赐的脖子上。天赐反应致命性地慢了半拍。

然而在动手前，帕洛玛被重重轰飞出去。天赐目光移了过去，只见黑谷在飞踢之后落在了那里。刚才行动起来的有两个人——帕洛玛，以及黑谷。

『大、大哥……！你还真的把姑娘给……！？』

「……。本以为你有所企图，怀着恶意接近我或和希娅……看来不是呢」

「恶意……？帕洛玛，黑谷，究竟……在说什么……？」

「我看到你们多了个不认识的女人，搞什么鬼啊……！」

「待会儿再解释，拔出武器摆好架势。她的目标好像不是我们，而是你」

「别把奇怪的玩意带过来啊，见鬼……！」

既然目标是自己，那么只能迎击。天赐拔出双剑。

另一边，黑谷回味着自己脚底的触感。哪不像是踢生者——踢活物时的感觉。尽管有攻击到的是感觉，但总觉得不太对劲。他眼神如射杀一般瞪向帕洛玛。

——帕洛玛是怀着某种意图接触我们的。

黑谷在很早的阶段便抱有这样的怀疑。理由之一是纯粹的直觉，那也是属于厌恶的感情。黑谷本能地倾向于相信自己的感情。他对普普通通的少女不会产生那样的感情。所以他怀疑，这个女人身上可能有蹊跷。

因此，既然希娅一下子就接纳了她，黑谷虽然没办法大张旗鼓地去找线索，但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的事。

『——〈霰〉的人际关系？好说好说。帕洛玛虽然像乌龟一样慢调子，但很受人喜欢呢。后院起火？据小女子所知，那不可能呢』

这便是闽菊对公会〈霰〉的描述。帕洛玛是新晋的〈共存派〉，与名叫利加的犬狼搭档相互配合。不过实际上，不是帕洛玛去支援利加，反倒总是利加在辅助帕洛玛。就忠义而言，利加对帕洛玛所做的无可挑剔。闽菊表示，这些都千真万确。另外，从〈共存派〉的特性来说，利加背叛帕洛玛本来就绝无可能。

还有，帕洛玛视力不好，时常戴着眼镜。而且她力气很小，体力也很弱，但性格开朗亲切，依旧受到公会同伴们的疼爱。公会的同伴们绝对不会疏远她。

——这一切情报都与现在的『帕洛玛』之间存在微妙的龃龉。

回忆发现，这个女人从未讲过自己的事情。要说不想提倒也不是说不过去，但黑谷认为，她可能根本就讲不出来。

也就是说，黑谷想到的可能是——名叫『帕洛玛』的人被其他什么东西取代掉了。

当然，为什么要取代，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黑谷就完全猜不透了。

可是自从在二阶层相遇以来，名叫『帕洛玛』的这个人所释放的气息一直都很奇怪。曾经和帕洛玛打过交道的闽菊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或许是我想错了。你是坏人的可能性很低」

这个情报，黑谷只和白原交流过。他之所以这样决断，是出于他的善性——『帕洛玛』和希娅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与其说她们是新结识的同伴，更像是新交到的朋友，在旁人看来相处得还算和睦。

仅凭一己之怀疑就把那关系破坏掉，黑谷不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从结论上来说，他错了。他应该在更早阶段就质问这个『帕洛玛』。

『……！关节……！』

白原瞠目结舌。被轰飞出去的『帕洛玛』动作生硬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就像是提线木偶，她的脑袋就像控制不住身体的小婴儿一样愉快地左摇右摆。

并且，有什么东西伴着湿响掉在她脚边。

「那、是……」

在雾里看不清楚，希娅最开始觉得那是一团白色的酸奶，半液体状的某种东西上掺进了颜色鲜艳的酱汁……给人以这样的感觉。

但凝目而视后发现，根本就不是。

「眼、珠……？」

『帕洛玛』的一只眼睛腐烂松脱，然后一踢之下就掉了出来。

「啊～～」

『帕洛玛』就像把点心弄掉的小孩子一样叹息起来。

「这具身体本来就快三家了～，黑谷先生你也太过分了吧～」

「——从结论说。那个女人是尸体，根本不是活的」

「什么……？」

「那你我问你那是什么东西，你又能答得上来吗？」

『至少……不是人类呢。但不知道该不该称呼它会动的尸体』

「就是这么回事。没想到过去踢尸体的经验派上用场了」

之所以踢过去感到不对劲，答案就是『帕洛玛』其实是尸体。

但是，此时活生生还正在说话的她竟然是尸体，这种事令人一时不敢相信。至少希娅就处在极度混乱之中。之前是黑谷和天赐打了一场，现在黑谷又在和帕洛玛相互瞪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这是一场梦？希娅不禁这样去想。

「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和死人共处了一段时光，真是令人不寒而栗。我不禁觉得，如果你是人类该有多好」

「人类在动，那不就是人类吗～？谁都没把我当尸体，为什么现在却这么说啊，我好伤心啊～～」

『帕洛玛』刺耳地笑着说道。她此时的笑容与迄今为止露出的笑容并无二致，但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帕洛玛』此前容纳眼珠的眼窝里，此时有漆黑的雾气正微微升腾。这与〈升降者〉讨伐魔物时的现象格外相似。

「那个是……魔物的？这么说，这女人——是魔物吗」

『魔物？魔物通常可不能沟通啊！？没想到除了人类之外还有其他能说话的东西！』

「这时候就别开玩笑了，老鼠」

一行人早已习惯了白原这只老鼠，即便魔物能通人语也不会吃惊。但是，希娅立刻察觉到其中的异常性。

「但、但要是魔物的话，太奇怪了，魔物应该，不能离开〈塔〉外」

〈塔〉内法则之一，魔物不能使用升降机，无法抵达门户大堂。希娅将这一点当做根据讲了出来。『帕洛玛』迄今为止那么多次正常地以〈升降者〉的身份和希娅他们一起来到〈塔下镇〉。如果她是魔物，就已经违反了法则。

但是，『帕洛玛』再次发出刺耳的声音，笑着说道

「我们是唯一能够打破那个的喔～。因为在人类里面，所以就是人类～」

——人类在动，那就是人类。

这是『帕洛玛』刚才说过的话。〈塔〉到底是以什么为基准来区别人类和魔物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到令人无语——人类这一物种的肉体就是证明，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天赐，被寄生虫占据的生物，到底哪边才是本质，这问题你有思考过吗」

「……怎么可能思考过。但我知道，现在遇到的就是那种问题」

假设有什么东西能寄生，而宿主是人类，〈塔〉的系统会将寄生后的东西视为人类。

「帕洛玛是……寄生虫……」

「欸～，才不是虫子啦～。我们是，我们是～～，飘忽不定的～，雾啊～！」

「——雾状的魔物。寄生在尸体上并进行操控。那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是的～～！」

简直就像喊她去探索，然后她开心答应一样。

希娅回忆，从认识的时候开始，『帕洛玛』一直都变现的天真无邪。希娅原以为那是源于她天性纯真，结果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原因在于，她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存在，所以她极致的无知而纯真。

只不过，她极力挖掘她所占宿主的记忆，让自己瞒天过海，拼命去模仿名为『帕洛玛』的女人。不过，精度实在不高。

——我真的，没有怀疑过吗？

希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真的就是被帕洛玛欺骗而已吗？

如今想来，她那脱线的价值真的是理性上能够相信的东西上？

那缺乏人之常情的言行算怎么回事？不正是因为她不是人吗？之所以不存在疲劳的概念，正因为那肉身不过是交通工具而已。那怪力，那不会紊乱的呢呼吸，不都是证据吗？

她的身体也碰过——那身体冷冷冰冰，不正是因为原本循环全身的东西不存在吗？

难道自己真的就没在什么地方察觉到吗？

『帕洛玛』不是这个世上的人，希娅真的就没发现吗？

（可、是……）

希娅之所以对那些疑点视而不见，是因为她太孤独了。

空无一人的公会之家里多了个帕洛玛，希娅因此获得了拯救。

希娅只认为，自己多了个有点让人操心的妹妹。

「帕洛玛……。那个，我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袭击天赐？如果有理由，告诉我吧。我们还能……」

「我们在人类的尸体里待上一段时间之后呢，尸体就会变得奇怪喔～。我们管这个叫做『坏掉了』～。所以呢，我们一直都在拼命寻找能够用得更久，更加舒服的人类～。这个女人已经得扔掉啦～～」

然后，『帕洛玛』直勾勾地看向希娅。不知道『帕洛玛』所谓的舒服究竟是以怎样的基准来决定，但天赐身上唯一与众不同的东西就是理外之力。

「其实，我之前试图进入那个人类的身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进去！那种事还是头一次遇到，我一～～～直都好好奇～！啊，原来这个世上还存在着能让我进不去的奇怪力量啊～～」

「——我在〈塔〉中就算死掉，只要满足条件就会复活。是这个原因吗」

『帕洛玛』（当时应该还不是帕洛玛，而是在其他的尸体里）曾试图占据死亡的天赐，天赐却因为〈础〉超越了死亡。

他人虽然死了，但没有沦为尸体。

那是正常人所不可能有的状态，因此激发了『帕洛玛』的强烈兴趣。

「所以我们——我只想得到那个人类～，啊，不过希娅小姐也可以喔～？真没想到希娅小姐竟然和那个人认识，真是帮了大忙，我会好好把你杀掉，好好利用的～～！」

没戏。价值观存在着致命性的差异。跟虫子讲人的道理没有意义，人当然也不会明白虫子的道理。这就跟『帕洛玛』和希娅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对『帕洛玛』眼里，希娅无非是上好的宿主，一块上好的肉。

那么在希娅心里，『帕洛玛』有时什么呢？

「……街上那些家伙的死亡之谜解开了。那些家伙不是同归于尽，只是发狂的尸体残杀了身旁正常的〈升降者〉」

两具尸体之间存在体格差距，黑谷认为他们的死因应该刚好反过来才对。黑谷的直觉并没有错。

就以黑谷所遇到的第一起事件为例。那其实是脖子早已折断的尸体乱刀捅死了活人，但省略过程光看结果的话就和同归于尽没什么两样。更何况实情是魔物操纵尸体，尸体濒临极限后放弃尸体，谁又能得出这终结论呢？充其量只会认为是双方打架最后同归于尽。

——起码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死者是两名多少经受过历练的〈升降者〉，要是有能力在几乎同时以不同方式且不被任何人察觉干掉对手，那家伙肯定不是人。

黑谷曾开玩笑地这么讲过，岂料某种程度上一语成谶，实在讽刺。

『也就是说，异变的原因也是姑娘——不，是这迷雾魔人了吧』

「看来是的呢。受不了——天赐，我遭这种罪竟然是因为你」

「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你带来的这个女人？我不过是受害者」

眼前出现了共同的敌人，天赐和黑谷又能稍稍摒弃前嫌相互交谈起来。

这个『帕洛玛』——不，白原所说的迷雾魔人还算带来了一些好处。

迷雾魔人执着于天赐。从她无视一切继续前进就能看出，她一直都紧紧盯着天赐。与此同时，迷雾迷人还是异变的原因。既然如此，像上次样将其击破，异变应该就会被解决。那样一来，就应该赶紧解决异变，清除探索限制等障碍。黑谷也想继续前进，他的想法与天赐一致。

直到刚才还拼个你死我活的二人，现在心照不宣地转向魔人。

「你可别拖我后腿，天赐」

「……少啰嗦」

「要和我打吗～～？明明是同伴～～～～？」

「我可不记得承认过你是同伴」

「哎，黑谷先生你一～～～～直都是那种态度呢。我明明想和你和睦相处的。真是好可怕啊～」

黑谷黑天赐面对迷雾魔人，都不知究竟该如何战斗。

迷雾魔人本质上是雾形态的魔物，本人也承认了这件事。因此，如今正在说话的尸体不过是一副皮囊，不知道击破这具尸体是否真的就能击破对手，而且对手可能拥有其他能力。

「想了也是白想，只能先砸扁再说」

「我知道」

二人同时迈出脚步。迷雾魔人动作粗涩地屈身。

此时——希娅突然跳到双方中间，对两边伸出双臂阻拦。

「等、等一下！」

『这！姑、姑娘你干什么！？』

「闪开，那家伙是魔物」

「你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东西吗！」

希娅当然知道。名叫『帕洛玛』的女人从相遇之初便已经死了，和自己相互接触的东西只是操控尸体的魔物。

但是，这只魔物为什么立刻杀掉他们呢？

迷雾魔人说，她在为了她们自己寻找能够使用的人类尸体。恐怕她并不在乎制造尸体——也就是杀人。以人类的立场，这好比杀死其他生物吃掉来让自己活下去，行动原理并非源于理性，而是来自本能。

因此，双方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部分。对于迷雾魔人来说，她应该有很多机会能够轻易杀死希娅和黑谷。尤其是希娅，希娅在睡着的时候浑身都是破绽。但是迷雾魔人没有那么做，而且还特意和希娅他们一起登〈塔〉……这是为什么呢？再说，迷雾魔人为什么要占据人类的身体，来到〈塔〉的外面呢？

魔物是危害〈升降者〉的存在，定性就是如此。希娅探索到二阶层，对此从未怀疑。不论〈升降者〉如何求饶，魔物依然会若无其事地下杀手。所以，〈升降者〉也会杀死挡在面前的魔物。双方语言不通，无法进行交流，也从未听说过那样的先例。

因此，这个迷雾魔人或许与以往的魔物截然不同，或许是足以颠覆以往〈塔下镇〉、〈塔〉以及人类与魔物之间历史的新物种。

「希娅小姐」

「经过交谈，可能就能相互理解，我们，不一定非战斗不可——」

——就算是那么回事，希娅依旧不肯抛弃甜美的幻想。

「这个人啊～，真～～是个大笨蛋呢～～～～？」

魔人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希娅的脖子。从外表来看，这臂力令人难以置信。希娅有种被粗麻绳之类的东西狠狠提起来的感觉。另外论身高，希娅比魔人要高。

希娅双脚缓缓离地，视野忽明忽暗。

「希娅！这家伙……！！」

「区区魔人，竟然知道挟持人质」

「请不要轻举妄动喔～，否则我就直接折断她的脖子啰～？啊，我们没法把人类修好，所以像这样把颈骨折断是最好的方式～。因为，人类身上有被刺被砍的伤口却还在动，一看就很奇怪对吧～～？」

「……、……啊」

天赐和黑谷都停了下来，希娅头上的白原也不敢贸然行动。现在形势完全被迷雾魔人所主宰。

在占据的情况下，应该能一定程度上无视肉体——尸体的损伤。因为迷雾魔人只是在操纵尸体，不论骨骼是否折断都能让身体动起来。但是，皮肤的损伤则无法掩盖。就好比人偶破了，身体里的棉花会漏出来，人体内的部分也会漏出来。通常来讲，其他人看到那样的人一定会认为是重伤员，投去各种异样的目光。

迷雾魔人选择折断脖子来将人杀死，因为外表上那样看上去最像活着的。

「……你放开希娅。你想要的目标不是我吗？你先来杀我啊」

「太好啦～～！」

「天……赐……」

帕洛玛的臂力稍稍减弱。希娅稍稍能够呼吸了，但这足以令她重新唤起思考。与此同时，她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冒失与肤浅，同时又想到那位儿时玩伴或许会为自己这一念之差而牺牲，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那请你快过来吧～！我会反向折断你脖子！啊，请不要使用武器喔～？你要是敢做过分的事情，就别怪我做过分的事情喔～～」

「……我知道」

『小、小哥！』

「你去制造破绽，我来设法解决它」

黑谷嘀咕了一声。

天赐当然不是去送死。用不着黑谷提醒，他早已看出只要设法制造出破绽，黑谷肯定就会行动。

为了营救被俘虏的希娅，天赐朝着迷雾魔人上前一步。

迷雾魔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这家伙懂得语言，拥有知性和感情。

天赐对她感到毛骨悚然。刨除这毛骨悚然之处，白原和这东西确有相似之处。但是，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呢？不，想也是白想。那恐怕是发自本能的厌恶。

「好了，你放开希娅。我找你说的，果然送死——」

「————那么阁下首级，就由在下收下了」

浓重的雾气被一举撕裂。

这不是比喻。刀刃自空中挥下，连那小小雾珠在被触及之际都被切断，消灭。紧接着，空间之中被划出垂直一线。

随后是一阵余波。就像有扇子猛地一扇，周围的雾被猛然吹散，视野豁然开朗。

之后，天赐总算明白这刹那间发生了什么。

「〈艾克塞斯〉的，赦夫……！？为什么你在这里……！？」

突然出现之人是赦夫。他披着染有干枯血迹的外套，一只手中握着带弧度的细长的剑，另一只手里紧紧抓着〈探探石〉。他衣服上的血应该是来这里的路上溅到的，但那剑刃之上此时滴落的却是鲜血。

看到这里，天赐才发觉自己正跌坐在地上。

他缓缓移动目光，只见开朗的视野中有个像是枯树枝的东西掉在附近。

「黑谷……！」

『大哥！！』

另外还有雨声。那是大颗的雨点啪嗒啪嗒敲在地上的声音。

——那雨是，红色的。

鲜血正从断面哗哗地往外流。

被砍了。但被砍的不是天赐。那又是谁？当然是那枯树枝的主人。

啊，那个掉落的枯树枝是黑谷的右臂，然后天赐——又一次被保护了。

「这算是第二面了吧，同道中人啊。我等相互吸引，真乃必然也」

「……我不觉得跟你这家伙有什么缘分」

黑谷努力维持着冷静，但他额头上已满是油汗。这也难怪，天下间哪有人胳膊被砍掉还能保持平静。

如果有，那也只有——脸上挂着惊愕表情的人外之物了。

「怪、怪物……！！」

「……！赦夫！我不清楚你怎么回事，但总之那女的是魔物！快来帮忙！」

「无妨。当斩则斩，待完事之后」

「别判断不清状况，天赐……！」

黑谷剩下的一只手抓住天赐的后颈，和天赐一起跳向侧旁。

赦夫银光一闪，在那里扫过。这一击威力之强，连黏在剑刃之上的血肉被弹飞出去，就像被舔过一样干干净净。

「……！？这家伙，要杀我……！？」

「第一下瞄准的……就是你。我只掉一只胳膊……都算是万幸了。你的，或者我脑袋被砍飞都……一点不奇怪……」

黑谷提着让天赐站起来后，自己单膝跪地。他呼吸紊乱，看上去摇摇晃晃。失去手臂的影响已碍及全身。

天赐咽了口唾液，但又像是发泄烦躁一般吼过去

「你开什么玩笑！〈先驱者〉竟然放着魔物不管先瞄准〈升降者〉！？我知道我有嫌疑，但根本原因是那个魔物！你别搞错了！！」

「三猿也」

天赐不懂他这耐人寻味的说法，总之赦夫完全不听天赐说话，对魔物魔人看都不看一眼。

如果他是增援，又或者是同样以解决异变为目标的竞争对手的话，那该有多好。

然而此刻出现的却是——砍人魔。

那微睁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说出话没有任何含义。

那是只把砍人放在首位的令人费解之物。

换一种角度来看，那东西——与魔物根本毫无差别。

「……！等死后再见啰～～！」

「唔、咕——」

『这、这家伙！？』

浓雾以魔人为中心卷起漩涡，将手中的希娅和自己一起掩盖，然后以不顾肉体损坏的速度立刻脱离现场。

「……！天赐！那家伙要逃！！」

「希娅！白原！！」

——逃走。这同样是寻常魔物所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人会逃走，但魔物（只要对魔物有攻击意图就）不会逃走。总而言之，魔物直至生命耗尽都会一直紧盯〈升降者〉。尽管在战斗当中也会有畏惧的反应，但不会夹着尾巴逃走。

但迷雾魔人对赦夫有强烈恐惧，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时会选择不去正面对抗，而是转身逃走。

（现在不是跟这家伙纠缠的时候……！）

天赐立刻制造出显示希娅所在方位的箭头。天赐成长后，已经能够在确定对象方位的同时根据箭头大小来大致判断距离。那个箭头越来越小，这就表示目标正以极快的速度远离。

天赐立刻准备追赶。他不敢保证希娅没有危险。可是——

「休走。待在下收下汝之首级再走」

「……！滚一边去……！」

——赦夫挡住了去路。天赐设想从他身旁钻过去，但脑中闪现的却只有身体被一刀两断的镜头。

天赐也已积累一定的经验，能够推测这个将魔人放跑的存在有多强。

这个砍人魔，强到令人震惊。

甚至比刚才压着自己打的黑谷还要强。

天赐手心冒汗，但他依然拔出双剑摆开架势。

「出剑了吗，那么在下也出剑」

赦夫说着，将剑收回鞘中。他行为与说法并不一致。

但这只是因为天赐不了解赦夫。赦夫摆出大幅向前的姿势，手握剑鞘中段，另一只手置于剑柄末端。他的步幅跨度很大，立刻上前一大步便是近身，显得与众不同。以这种姿势真的能够立刻行动吗？天赐十分怀疑。

「接招」

〈职业·醉狂修罗〉——前卫，使用以特殊工艺锻造而成的名为刀的武器，专心斩杀眼前的敌人。所拥有的〈技能〉略异于其他剑士，刀鞘用以攻防，亦可在入鞘状态抽刀时使出神速一击。

用刀之人在〈塔下镇〉十分罕见，为数不多，但往往都很优秀。但通常的用刀职业不会冠命〈醉狂修罗〉这一名称。

〈醉狂修罗〉与黑谷的〈无谋之拳〉一样，是唯有赦夫一人拥有的独占职业。

那么，赦夫为什么得到这个职业？他和其他用刀者究竟有何不同？

答案非常简单。

「咦」

就是强，没有别的。

「天赐！！」

双臂的感觉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身体前倾险些栽倒。本来维持住的平衡突然被打乱了，然后两件东西掉了下去。

天赐双臂手肘以下的部分掉了下去。掉落的双臂就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依然紧紧地握着双剑的剑柄。

眼前就是赦夫。不知道他何时接近，也不知道他何时出刀，不知道那刀何时挥来，也不知道何时斩断的手臂。

天赐只知道，发生的这一切全都超出了自己的知觉范畴。

另外他还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斩首。

「阁下也要来吗」

黑谷奔袭而来，一踢重重地命中赦夫腹部。赦夫大幅跳向背后，但那只是主动后撤而已。刀已出鞘的赦夫完完全全防住了黑谷那一踢。

天赐感觉到缭绕在自己身上的死亡气息一时间远去，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正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忘记了，竟然像突然回想起来一样重新吸起气来。

「……能治好吗」

「…………必须、碰到杖。要直接接触到、身体某处……」

天赐好不容易回答出来。这次攻防不足几秒，消耗却异常激烈。

黑谷轻轻颔首，替失去双臂的天赐把杖递过去，让天赐用嘴叼起杖。

「你把自己治好后赶紧去找希娅，这玩意我来对付」

「等一、下。你也有、一只手……！」

由于刚被砍下，而且是自己的身体，天赐能够立刻就治好了双臂。他用手握住掉在嘴里的杖，提议先给黑谷治疗伤势。

「我的伤事后再拜托你。现在最担心的是希娅——你能探知，你先去吧」

砍人魔不可能给时间让天赐把两个人都慢慢治好。

黑谷以独臂，而且是不断失血的状态主动与赦夫缩短距离。他认为自己应该尽可能与天赐拉开距离。但是，黑谷原本就没有探知能力，没办法离开这里去找到希娅。他让天赐先走，意思也就是——

（你想干什么……！你是要送死吗……！？）

——也就等于准备在这里放弃自己的命。

「……喂，砍人魔，你先来砍我啊」

「说来容易，做来亦容易。就先斩了阁下吧」

赦夫再度收刀，同时摆出前倾姿势。黑谷刚才在稍远的距离之外观察到了对天赐释放的拔刀术。然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招，看不穿。

黑谷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便放弃了。一旦被施展——不，一旦对方摆出了架势，受伤将不可避免。如若斩首便是当场死亡。臻至极致的技艺就如同诠释着不合理。武者正因为想要达到那个不合理，所以才穷极此道。

「接招」

彼此之间的距离对黑谷来说意味着绝望，对赦夫来说却毫无意义。

距离在神速的出刀之下毫无意义，攻击自如。对手手无寸铁，不在手臂长度所及范围则防守自如。

相反，黑谷根本无法缩短距离。向前则备战，不上前同样被斩。上前就能出拳，不上前连招都出不了。

黑谷究竟会如何行动——

「唔」

——不上前，出招，不被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此，黑谷原地一踢的行为令赦夫措手不及。在那瞬间不得不以拔刀术斩掉飞向自己的东西，这又成了一大破绽。

「手臂。在下所斩是——」

黑谷朝赦夫踢出了自己掉落的断臂，攻击赦夫。

虽说是断臂，但那毕竟是自己的身体，黑谷竟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对待自己的身体，赦夫始料未及。而且最关键的是，赦夫也曾料到黑谷竟有办法从射程之外展开攻击。原本该拔刀斩掉的是黑谷的身体，但却只斩掉了断臂。

这正是〈醉狂修罗〉在这死斗之中所露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破绽。

——黑谷的拳头由正面直贯其面门。

「唔嗷」

（太轻了吗……！！）

赦夫被击飞，翻仰倒地，最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摊成了大字。

「天赐！快走！」

放走天赐的机会只有现在。黑谷朝天赐大吼过去。

「等、等一下！我马上就把你找好，然后两个人一起——」

「你连我都赢不了，能奈何这家伙！？还不快走！！」

黑谷表现出明确的焦虑。同样的招式无可能在对这个斩人魔起效，对方也不可能给他们时间制定对策。如果两个人一起逃，这个斩人魔肯定会追上来，到头来还是必须由其中一人出面绊住他。

「……」

「不用担心，我很强。这点你现在是最清楚的」

「……我去去就回…………千万别死」

「刚才还拼命嚷着要杀我，亏你有脸这么说。……去吧」

天赐咬紧牙关，飞奔出去。继续对话只会消耗黑谷的集中力。

要是双手都在就好了……二人想到了同一件事。

「该死」

天赐嘴里咒骂。

「没了就是没了」

黑谷强忍着鼓舞自己。

「快起来，砍人魔。休息时间结束了」

看到天赐已经消失，黑谷向赦夫大喊。赦夫应该不是那种爱偷懒睡觉的人，一直瘫着大字显然不正常。

黑谷呼喊后，赦夫的身体起来了。只不过，起来的只有肉体的一小部分。

轰轰轰，衣服被顶了起来。

——赦夫只有股间一柱擎天。

「…………」

「甚好」

此时此刻，哪儿有一丝股间勃起的必要。黑谷完全看不透他的意图，但眼前这个砍人魔竟干出更加疯狂的举动。

继阴茎之后，赦夫上半身也直了起来。

「甚好，甚好」

他用舌头舔掉流个不停的鼻血，一边发出响声地享受着那味道，一边站了起来。

「甚好，甚好，甚好，甚好」

然后撒开一大步，摆出前倾姿势，手放在刀柄之上。

「甚好！甚好！甚好！甚好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于是，疯狂的修罗凶残地笑逐颜开。

「——疯子」

爆发式加速——赦夫往地上猛地一踢，地面被刨掉一大块。他勃起的地方萎了下去，取而代之股间湿了一片。

黑谷有生以来所遇到的最强也最烂的敌人，以痴笑之态挽刀挥砍——

*

提着自己的魔人突然放松了力量，希娅滑了下去摔到地上。

由于魔人正在全度奔跑当中，滑落的希娅狠狠地撞在地上滚了起来，陷入整个世界以自己为中心天旋地转的感觉。

『姑……姑娘！你没事吧！？』

「咳、咳……。还、好……」

倒在地上的希娅，看到似是从自己头上下来的白原。希娅浑身摔伤，因缺氧而严重眩晕，但并无大碍，便以尽可能平静的声音作出回应。

『脏一点也没办法，额头擦破了啊。姑娘你等一下』

白原的脸颊蠕动起来，之后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接着像吹蜡烛一样向希娅额头上呼了口气。那气息散发着香草一样的芬芳。

「这是……？」

『是〈愈油种子〉。吃下它，咱能提高自己的回复力，同时一定程度能给别人止血止痛。尽管充其量只能算应急处理，但总比没有好对吧？』

「……嗯，谢谢你」

白原吃下特定的种子或果实后，身体能产生特殊反应，因此白原时常在连家里储藏几个种子和果实。〈愈油种子〉便是其中之一。希娅感到身体的疼痛与眩晕得到缓解。

『你被魔人带到了向党员的距离，必须赶紧和大哥他们汇合才行呐』

「……明白。那么白原，到我肩上」

希娅准备慢慢起身，但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正如白原所说，她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虽然看不到魔人的身影，但肯定就在附近。他们必须赶紧回到天赐他们身边。那个名叫赦夫的男人非常『呀啊』危险，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对付，但沟通肯定不会有效。以不听人说话这点来说，搞不好比天赐还糟糕。

「…………咦？」

想到一半，希娅感觉听到了像是临死惨叫的声音。那就像老鼠被踩扁的声音。

说起来，白原并没有来到自己身上。他平时总会灵巧地顺着衣服爬到肩上或者头上，他到底在磨蹭什么？

希娅再次感到眩晕，东倒西歪了几下，看向地面。

那里有只脚，不知道是谁的，死死踩在地上。

那里是白原之前所站的地方。

如果有果子掉在那里被踩下去，果汁肯定会呈放射状喷洒开来。

「为什么」

「真是的，没什么⑩间了疒～」

——魔人正站在那里。站在小小同伴的，尸骸上面。

「白、原——」

希娅浑身失去力气。要是天赐在的话，是不是就能立刻用葵菈的力量去治疗白原？白原在那只脚下成了什么样子？如果被踩成肉酱当场死亡就治不好了。不，天赐根本就不在这里。这里远恩就只有希娅，还有白原。

而现在，这家伙出现了，然后白原牺牲了。

这是本来能够防范的损失。如果自己能更可靠一些，赶紧把白原回收，就不至于演变成这样。既然知道伤得不重应该先放下，而且敌人就在附近，就应该立刻站起来警戒周围。

不，说到底。如果能够早断定这家伙是魔物，是危害人类的存在……如果自己不抱那种滑稽的幻想，也不至于演变成现在的地步。

所有一切都是希娅的错，而代价就是同伴的死。

「希哑小劫，把审题，给倭⑧～」

估计是喉咙已经溃烂了，魔人的声音缺乏弹性，变得就像沙哑的老婆婆。现在不止一只眼睛，两只眼睛都已经掉落，右臂肩膀之下的部分也被扯掉。这些大概是突然飞奔所造成的反作用，魔人所说的『坏掉』已经开始了。

时至此刻，不论谁都能看出那是一具汇东的尸体吧。

但不论对方究竟是什么，希娅都无所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娅只想把那张脸轰飞，在大汗的同时掀起爆炎。愤怒使得构术以前所谓的速度完成，换做寻常魔物定然在这瞬间化作焦炭。

「可～～惜～～」

但这个对手了解希娅的招式。因为它总是在看得一清二楚的位置，和他们一起探索。魔人熟知希娅发动构术需要时间，而且不擅长近身格斗。

不论构筑速度有多快，构术在不顾肉体崩溃强行驱使肉体的魔人面前都不起作用。

魔人的手深深陷入希娅腹部。换做荆棘魔人的话，希娅已经肠穿肚烂当即死亡。但是迷雾魔人似乎只继承了宿主尸体的性能。不论它运用得再怎么粗暴，帕洛玛那纤细的胳膊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不至于一击致命。

充其量，希娅的内脏受到了极大损伤。

「……咳，呕」

希娅跪在了地上。她胃在翻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用到嘴里，溢了出来。

不禁吐出来的希娅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带血的呕吐物。她不禁惊讶，怀疑嘴里吐出的就是内脏。

「不能迫坏得胎厉害疒～」

「噶」

下巴被奋力一踢，希娅后脑着地倒在地上。刚才的眩晕跟这次根本没法比，简直就像大脑直接被双手抓着使劲摇过一样。明明恶心得想吐，挛缩的内脏却连吐都吐不出来，只发出阵阵剧痛。

帕洛玛就像爬到睡着的父母身上玩的小孩子一样，嗖地一下骑在了希娅身上。

它身体也没多重，但希娅没有余力把它摔下去。

「脖子，脖子，得者断裁行」

魔人仅存的独臂伸向希娅的脖子。

一旦被那个碰到就完了。希娅感觉到了死亡，但强烈的愤怒却未曾冷却下来。就只是剧痛，岂能浇灭她对自己，以及对这个魔人的愤怒。

她挣扎，挣扎，甩动脖子，手脚乱端，就像被翻了个底朝天的虫子一样，凄惨地，可怜地，只为苟活下去拼命地乱动。

「瘪卵咚压～」

——咕唰。

右半边的视野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魔人的手指滋溜一下拔了出来，冻状的血液黏在上面。

希娅的右眼，翡翠色的团块被魔人的手指插进去，挖掉，破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者鸽布能农槐德疒～？」

希娅全身颤抖起来，然而这不是抵抗，而是痉挛。变得滚烫的右眼之中汩汩地流着液体，但那恐怕不是泪水。如果现在让希娅照镜子，她搞不好会直接晕过去。不成话语的惨叫伴着大量唾液从嘴里溢出。

魔人笑了起来。它嘴角撕裂，原本看不到的牙齿想爬虫类一样露了出来。

那应该是放下心来的笑容吧……

——这样总算可以掰断猎物的脖子了，得赶紧占据才行。

魔人再次伸出手，它纤细的手指————被希娅咬下两根。

「……？」

「…………呼……呼…………」

右眼被戳烂，内脏也被打碎，下颚被踢造成了脑震荡。

就算这样，在希娅剩下的左眼之中，光芒完全没有消失。

经历令她强大起来。摧垮内心的经历已经体验过好几次。

就算这里是葬身之地，至少也不能让魔人全身而退。

于是，不屈不挠的心孕生绝地反击，把令人发疯的剧痛抑制下去。

「…………」

魔人见此情形，心中萌生的是难以言喻的不悦。

它不顾终止及无名指缺失，捏起了拳头。倘若它此时合理行动，就应该不顾一切直接折断目标的脖子。但是，魔人没有那么做。

它脑子里被一种不合乎任何道理的想法所占据。

——只要不把那光芒抹消掉，自己就不能侵占她。

「…………」

魔人一言不发，拳头重重揍向了目标右脸。只是手指少了两根而已，竟然使不上力气。魔人这时吸取到经验，人体竟然是这么不方便的东西。

光芒没有消失。

魔人朝右脸又揍一拳。目标依然紧紧咬住咬下来的手指不放。它本想打断目标的牙齿看看，但要用少了手指的拳头把咬紧牙关的人的牙齿打断又谈何容易。

光芒没有消失。

那就再打第三次。这次是鼻子，结果轻轻松松就打断了。人的鼻梁被打折肯定会流眼泪。但是，就算不把鼻子打断人也会流泪，所以魔人不太明白这个功能。不过目标早就在哭了，所以弄出来的只有鼻血。

光芒没有消失。

该打哪里呢？已经搞不懂了。对了，把剩下的眼睛戳烂的话，这光是不是就消失了？魔人想到这里，又笑了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要是那么做，弄成尸体之后用起来会很不方便，何况还有那个怪物在场，转移到新尸体上之后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人类绝不会对双目失明的人类置之不理，太过显眼会令行动不便。不行，不能再破坏眼睛了。

光芒没有消失。

那该怎么办才好？魔人混乱了。要杀……但舍不得了手。怎么会有这种事？莫名其妙。事已至此，魔人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光芒，无法抹消。

这一刻，魔人发觉有什么东西触碰到自己的身体，紧接着被爆炎轰飞出去。

「！？」

「呼……呼……」

对象——希娅吐掉了咬在嘴里的手指，在呼吸依然紊乱的状态下慢慢站了起来。

她满身疮痍。右眼被戳瞎，脸肿起来，鼻梁也被打断，鼻血流个不停。明明只能用嘴呼吸，但嘴里却总是有血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

但是，她站起来了。不，在这绝境之中重新振作起来了。

（抓住、了……）

希娅在被打的时候，一直在思考。

为什么自己这么弱？这是自嘲，也是自省，但她认为，自己现在还能那么去想，恐怕恰恰是自己的本能还能够发现曙光。

希娅之所以弱，是与生俱来的体格，也就是肉体方面的原因。但这方面都是所谓的天赋。既然是先天不足，当然难以扭转。

对那种事唉声叹气根本毫无意义。希娅就是个个头小又没力气的女人。

但是，她拥有足以颠覆先天不足的构术。爆炎的生成不受体格性别之类要素影响，不论对象什么来头，被那火红的浪涛所吞噬都将灰飞烟灭。希娅认为，那是极为公平的力量。

（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黑谷）

但是，那个力量虽然公平，但也要以使用者而论。到头来，身体羸弱的希娅想要十足地发挥力量，有同伴充当前卫这一前提依旧不能少。正因为她一旦遭到攻击便束手无策，所以黑谷锻炼希娅，为了让希娅至少能够闪避，能够等待同伴援护。黑谷所教的也就是，用来苟活的技术。

（能行。我的话，已经能办到了）

没错。为了活下去，她吸收了经验。构术发动需要时间，受到攻击时根本无法施展。这个弱点在她身上分外明显而且巨大。黑谷正因为对构术不甚了解，所以才着急于无法克服那个弱点。他说过，不要去思考，用直觉去解决。

——这样就对了。以理论来规范凭感觉执行的行为，就能依靠原理去执行。但真正重要的在那之后——那就是，让感觉再把理性置换掉。

「你作乐神me……？」

「……。带着杀我的气势上吧——否则你会没命」

一只脚轻轻后撤，抬起双臂。现学现卖，这就是黑谷的架势。

希娅借黑谷说过的话，向魔人展露出这个架势。

「……看倭折了，你的博子」

希娅在承受猛烈攻击的过程中使出了构术。魔人认为，那种事本来不可能办到，所以刚才那一击是希娅在面临死亡时误打误撞弄出来的。

魔人近身。雾并不太浓。看得见。眼睛绝不移开，视野将一直捕捉对手。对手攻击手段并不多，只有一只手，而且会瞄准脖子。要躲开，轻而易举。

魔人手臂蓄力到极限，接着希娅扭转身体。魔人手臂刺了出去，然而没有命中任何东西。希娅当即捏紧了拳头，而这才是手套的本来用法。

她击打对手侧腹。尸体硬得完全不像是人体，但没有问题。

希娅的目标并不是殴打，而是对击中的置换。

（用感觉，把理论置换掉……！！）

——构术要经过计算才能释放。必须观察状况，确定术式的种类威力范围等，规定对象目标，准确推测与对象间的距离以及同伴的行动——

这是希娅自己对黑谷他们所做的讲解，也是构术基础中的基础。

正因为这些在自己心里早已是理所当然，所以才一直都没有发觉当中所隐藏的陷阱。

不，〈构术师〉本来就一路登〈塔〉却从未发现那个陷阱。

希娅会所已能发现，是因为她得到过黑谷这个破格存在亲自启蒙。

「噶——」

希娅拳头命中的地方发生拳头大小的爆炸。虽然规模威力都不足，但完全直接命中，将默认的肉体重重地轰飞出去。

——构术成功发动。

（术式从最开始就只使用一种，无所谓种类……！威力就定为拳头命中的强度，范围就定为拳头大小就好……！对象就是殴打的对方，距离就是自己手臂长度，近身格斗中不需要顾虑同伴……！所以，全部都能置换掉！）

构术发动遵循诸多原理，希娅将其绝大多数置换成与肉体和体术关联的要素。

模糊的感觉是明确的指标，省略了原理部分。名为构术的技巧乃是原理的堆砌，而希娅的这种战法可谓是对〈构术师〉这一〈职业〉的否定。

因此，这一否定究竟带来了什么？答案非常简单。

就好比乘法计算不需要刻意经过层层累加，以感觉置换后的构术发动也无需麻烦的构筑。

此乃经过黑谷熏陶的希娅所编制出的，近战格斗式构术发动法。

也就是说——〈构术师〉×〈无谋之拳〉的组合技。

「开神么完笑，凯什么丸校，凯深末——」

对手抬脚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向希娅的侧腹横扫而去。而这一招也被希娅冷静躲过。

魔人虽然身体能力卓越，但因为是魔物，根本上没有技巧。希娅虽然总被黑谷撂倒在地，但对希娅来说，体术不如黑谷的人都不足为惧。

——一边和对方交手一边吹笛子什么的不就行了。

希娅心中不禁失笑。

黑谷当时半严肃地开了个玩笑，结果却一语中的。

希娅闪过魔人的踢击后，反而回以一记前踢。

这一踢在命中对手腹部的瞬间，脚底迸发出爆炎，再次将魔人轰飞出去。

拳头与手臂置换的部分，同样能够应用在脚上。希娅在命悬一线之际重新振作起来，并将原理、感觉与经验全部结合在了一起。她现在正义可怕的速度成长。

一边交手，一边吹笛子。这差不多就是自己正在做的。

「……要是你也和我一起跟黑谷修炼，这招恐怕就行不通了。一想到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被你知道，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你说神么——」

魔人倒伏在地，空洞的两个眼窝忿恨地瞪向希娅。

希娅的成长也随之带来副产物。迷雾魔人的攻击手段只有近战格斗，希娅由近战格斗释放的反击构术令它感到犹豫，不敢随意接近。

但是，希娅绝不会忘记自己〈构术师〉的本职。

也就是说——

「烧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于戒备下不敢靠近的对手，释放常规构术就够了。

〈构术师〉在距离远近之上存在弱点，但近距离方面的问题克服之后，远距离的优势就得以充分发挥。不通过与同伴间相互配合便能够单独斩获战果的〈构术师〉，纵览全体〈职业〉都微乎其微。

能做到那种事的〈构术师〉可以说实力不下〈准先驱者〉。

希娅在天赐闭门不出的那段时间里已经单独在一阶层探索，早已突破了〈构术师〉的界限。她自身拥有着那样的潜质。

再加上她的性格，如今这样的决裂改变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她必然抵达的一个境界。

（能将二阶层魔物烧成灰的火力，准确无误地直击。但是——）

「呜……呜……」

爆炎平息之后所飘荡着的并不是灰烬，而是升腾的水蒸气。

迷雾魔人正如它的名字，似乎在瞬息之间生成浓雾从火焰中保护了自己的身体。然而就算这样，爆炎将整团雾吞噬进去，其威力依然将它浑身烧焦。

「还差一击——」

「就因为、看得见——……呕、呕唔」

魔人的动作比希娅的构筑更快，抢先吐了出来。

随后，从魔人张开的口腔内吐出——不，喷出了雾气。

那雾十分浓重，浓到就像夏日天空中的云朵，就像是塞满了填充物，给人一种抱上去软乎乎的感觉。

云一样的雾爆发式地膨胀，然后扩散开来——

「……！」

——魔人生成并展开前所有为的浓雾。

之前仍能保证最基本的视野，但在这次的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希娅本来就失去了一只眼睛，而现在另一只眼睛也像视网膜上被涂了纯白色的颜料。

她突然之间就被扔到了乳白色的世界之中。

二阶层原本令人联想起大山与森林的景色都已无法分辨。

上下左右全都是白色，浓雾替换掉了所有一切，感觉已模糊到就连自己有没有在走都分辨不清。

寻常的人类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法正常战斗。

尤其是希娅，她的近战格斗术尚且完全依赖于视觉。很不巧，魔人打破了她的战法。不知道魔人是不是故意为之，总之情况急转直下。

（连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希娅过去从书上学到过，声音好像是波。

书上说，那个波传到耳朵里，人类将其辨识为声音。

这个浓雾甚至将微弱的波都吞噬抹消了。

希娅本以为视觉不能用就用听觉，可以探知对方的脚步声，但希望早被碾碎了。

（怎么、办……？然后，对手的目标是——）

雾晃动了。就像有人在烟雾中奔跑，烟雾会随之晃动是一个道理。

希娅条件反射地转向那边。如果来的迷雾魔人，那就立刻迎击。

只要碰到就直接施以猛击。

没问题。黑谷传授的技巧正在自己身上不断成长提升。

「————咦」

但过来的不是迷雾魔人。

对手把一团压扁的红色东西扔了过来。

（白、原……）

魔人拿白原的尸体虚晃一枪。魔人拥有一定程度的智慧，但最重要的是，这个行为会令希娅的精神产生极大动摇。她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比眼前的迷雾还要白。

「啊咕」

有什么硬硬的东西从背后触碰到脖子。从触感知道，那是牙齿。魔人可以不用在意颌关节，把嘴像野兽一样大大张开，然后咬住可希娅白皙纤细的脖子。

为什么魔人会采取这种攻击手段？恐怕是它剩下的那只胳膊也在之前的爆炸中烧掉了。那样一来，它认为咬断希娅的脖子来杀掉希娅了。

不论自己还是对手都嘴不饶人。野蛮地，为了活下去拼尽一切。

（该死——）

希娅没有余力去确认对方的身影。她在被咬住的瞬间条件反射地向后伸手接触对方，然后释放爆炎。如果这一击没能将对方打倒，那么颈动脉就会像绳子一样被咬断。

「……！？」

可是——希娅的手挥空了。

对方拥有智能，也有知性。因此，对方知道希娅的手牌只有两张，近战格斗式构术以及常规构术。

正因如此，魔人竟简简单单就松了口，不等希娅碰到就再次消失到迷雾中。

而另一边，希娅的脖子上被留下深深的齿状伤口，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这是要……慢慢折磨）

对手是雾，对迷雾中的希娅了若指掌。相反，希娅的听觉和视觉都被封锁，不知道对手会从什么方向咬过来。如果贸然攻击，不用多久宝石就会耗尽变成石头。是到那个地步，就真的结束了。

魔人的行为就好比拿石头慢慢砸死栅栏里的小动物。

这需要耗费时间，也需要忍耐力和体力。

但是，小动物迟早肯定会死。

（不能放弃思考。脑子转起来，思考起来）

迷雾魔人没有选择立刻袭击。

它慢慢地消耗时间，盯准希娅的脖子。

希娅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若不时刻保持紧张，在大意的瞬间就会被咬。

浓雾之中的一分钟，对她来讲能够匹敌一小时，甚至于一天那么漫长。

（……时间……？）

在这暂时的胶着转太重，这个词忽然引起希娅的注意。

说来，迷雾魔人现在之所以袭击希娅，正是因为魔人没有时间了。魔人当前的肉体正走向崩溃，所以必须尽快弄到新的尸体。

希娅大胆做出推测，寄生的肉体一旦崩溃，迷雾魔人是否就会死亡呢？不过那应该不是当场死亡。打个比方，被弄到岸上的鱼会慢慢衰弱，没有尸体寄生的迷雾魔人会不会变成那个样子呢？它之所以拼命地想要得到希娅的肉体，就是为了让自己存活下去。

那么，它为什么现在却刻意悬着这种耗费时间的战术呢？以对方的立场，明明应该尽快收拾掉希娅才对，把时间拖长有什么意义？

（多半，对方其实也是在……赌博？）

没有退路的不止是希娅，迷雾魔人其实也一样。

这个战术强得无可挑剔，保证能够杀死猎物。但是，魔人却没有立刻使用。

（是不是该认为不能用，或者说不想用……？）

魔人有性格，不妨假设魔人的思维一定程度上遵循性格。以那个魔人的性格，应该是不想用。如果能用肯定马上会用，明明能用却不用的话，一定是不愿意用。对于不喜欢的事情就会直接说不喜欢，『帕洛玛』就是那种性格。

（『帕洛玛』。她说过……『我们』）

不清楚『帕洛玛』真正的第一人称，但『帕洛玛』称呼自己的时候说的是『我』。但魔人在显露真身后，多次用到了『我们』。

（这么一想就发现，『帕洛玛』明明就在身边，却还有人遭到魔人毒手）

希娅过去光顾的商店里所发生的事件就是例子。『帕洛玛』是和希娅一起的现场。但是，经黑谷确认得知受害者的死亡方式与迷雾魔人的手法一致。

迷雾魔人一直以『帕洛玛』的身份留在希娅身边，所以可想而知，应该同时存在不止一只魔人。『帕洛玛』所说的『我们』应该就是指的这件事。

（迷雾魔人，不是个体，是群体。但是——）

既然这样，为什么『帕洛玛』这么执着于活下去？

被其他魔人占据的尸体并没有给人那样的感觉，它们肉体坏掉后也就结束了。虽然不知道进入诉诸的个体最后会怎样，但应该没有像『帕洛玛』现在这样拼命地渴望生存。另外，迎来终点的魔人只要进入残酷杀死的死人身上应该又能继续活动才对。

（——『帕洛玛』是，特别的？）

假设迷雾魔人是群体，『帕洛玛』这一个体在其中处于特别地位。那么它就是好比蚁后和女王蜂那样，维持群体所绝对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帕洛玛』不能死。它已死便意味着迷雾魔人这一群体的终结。

身为女王的『帕洛玛』面临死亡的威胁，于是现在使出了珍藏的本领。这一招的代价是耗费时间，但能够稳稳地解决对手。

（但是，它恐怕不愿去使用。那是因为……）

位置为何，希娅在这瞬间联想到了荆棘魔人的身影。

那个是怎样的存在？不，当初是如何将其击破的？

——天赐和黑谷拼了命，破坏掉了那个心脏一样的核心。

然后，那个核心原本在荆棘之蛋那严实的铠甲之中，后来魔人化时埋在胸口深处，是人体中相对安全的地方。只不过，在安全性上蛋状远比人型更加优异。因为当初希娅就算全力去烧也没能触及到核心。

也就是说，荆棘魔人的那个『魔人』形态就是它的王牌，以暴露弱点的风险为代价换取超人的强力形态。

且把这些套用在这个迷雾魔人身上。

（平时操纵尸体的状态是荆棘蛋，这个超浓雾状态是荆棘魔人形态。然后，这些雾是魔人从嘴里吐出形成了。所以说）

恐怕『帕洛玛』和荆棘魔人一样，有着生命的核心。

魔人们出于生物本能，会试图保护核心。但反过来，暴露核心的时候就是紧急情况，而且是极具攻击性的状态。不愿意使用的原因就在这里。

一旦被破坏就会死亡的重要器官，谁也不愿轻易暴露出来。

天底下没有人能够把心脏露在外面昂首阔步，但魔人毕竟不是人类。

（——现在，魔人正把心脏暴露在外）

那时魔人从嘴里突出得来恐怕就是核。但是那颗核原本就在浓雾包裹之中，如今迷雾又扩散开来，阻挡了视野。阻断猎物的视野一方面是为了让猎物不知道魔人从哪里发起攻击，同时也是为了不让核心的位置被识破。

（之所以不惜处在那么危险的状态还要多花时间——）

肯定不是为了折磨猎物来享乐。既然心脏已经暴露，应该尽快把猎物收拾掉才对。但是，魔人却没有一鼓作气发起攻势，这是因为希娅对魔人来说极具威胁。

现在的希娅拥有一旦触碰对手就能将对手烧掉的力量。

也就是说——魔人不愿『帕洛玛』被破坏得更厉害。

这是为什么？因为对方的攻击手段只有那个『帕洛玛』。希娅如果活下来，而『帕洛玛』又被破坏的话，魔人便只能坐以待毙，暴露在外的核心要么慢慢消亡，要么就被希娅破坏掉。

没什么好说的。迷雾魔人只是制定了一个保障自身安全的策略。

（将致命弱点暴露在外，而且只能用其它弱点发起攻击。这么说，真正被逼入绝境的不是我——而是魔人……！！）

从结果来说，这个慢慢虐死猎物的战法相反留给了希娅整理信息进行推理的时间。她翡翠色的独眼之中焕发出更加强烈，更加灿烂的光芒。

没有方法获知核心与对手的所在位置，但那个核心恐怕很脆弱，稍加攻击应该就能破坏。而肉体部分也已经濒临极限，只消一击应该就能打倒。

于是乎，希娅只用注重范围，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出火焰。不管核心在哪里，只要命中就行了。

「…………！！」

魔人最开始的设想就是让希娅胡乱发起攻击，面对被玩弄致死的恐惧之下胡乱挣扎。

那样正好，一旦气急攻心把宝石耗尽，猎物便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之所以故意放松攻势避免反击，最大的理由是不让自己的肉体遭破坏。但是要让整套体系不被识破，首先需要给目标以虐杀致死的假象。

刚才把踩扁的白原扔过来，目的就是削磨希娅的精神，煽动恐惧心。

可是，魔人看到了迷雾中希娅的眼睛。

——光芒，没有消失。

「啊吖啊吖吖啊阿！！」

那火焰确实是一通乱射。魔人到此为止都判断准确。但是，如果眼睛里的那个光芒没有消失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是怀着某种明确意图，故意乱射一通。这哪还能算是乱射。

魔人瞬息之间明白，猎物已经发觉到了核心的真相，然后条件反射地扑向了希娅。

（上钩了……！）

刚才的火焰要是命中核心或是肉体固然最好，但希娅并不真心认为能够命中。她反向相信对手的知性，相信对手会发觉自己的目的。

希娅的真正目的是破坏肉体。

她认为，与其期待命中不知方位的核心，不如准确地破坏掉一定会发起攻击的肉体。

「只要、碰到……！」

希娅不知对手会攻击自己的什么部位。如果自己站在魔人的立场上，面对已将安全策略识破的敌人，肯定不会再慢慢折磨下去。

瞄准的会是脖子，而且会是刚刚咬伤过的地方。瞄准那里就能确确实实地干掉猎物。

正因如此，希娅预判出敌人的思维，行动起来。

魔人确实瞄准了希娅的脖子一跃而去，希娅在交错之际挥出拳头。

「咦——」

希娅的前头挥了个空。当她出拳之际，魔人再度张开大嘴——

「噶唔」

——乒铃。响起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魔人的上下颚将希娅手套上的宝石连同手背上的肉一起钳住。

那声音，恐怕是希娅的手骨、对手的牙齿，以及——宝石破碎的声音。

「！」

在剧痛造成的反射之下，希娅立刻把手收回来。对手的咬合力似乎也到了极限，几颗牙像砂石一样散落。

如果不是这样，希娅的手恐怕现在已经被撕烂。

不过，手怎样已经根本无关紧要。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下咬断脖子，因为真正的目标把希娅的攻击手段——已然成为生命线的宝石破坏掉。

（没有备用品……！）

今天入〈塔〉的目的原本不是讨伐魔人，主要是找到天赐。所以，希娅并没有像上次对战荆棘魔人那样携带多颗宝石。

想来，荆棘魔人也曾优先瞄准希娅的宝石。魔人的知性之中拥有一些构术知识。所以，这个迷雾魔人同样也有。

（预测……错误……）

「嘻嘻嘻嘻，噫嘻嘻嘻嘻！咦嘻嘻哈！！」

魔人拖着雀跃的笑声消失在雾里。

接下来，魔人这次真的只需要把希娅折磨致死就行了。

希娅已经没有了攻击手段。魔人虽然失去了双臂和牙齿，但至少脚还在。它可以踢下去，踢下去，不停地踢下去，把希娅踢到死就够了。

「…………」

〈构术师〉没了宝石就是凡人，一无是处。

希娅所学习的体术，也是用来活用构术。就那点拳脚功夫，无非只是比镇上的普通姑娘打架强一些罢了。虽说魔人已经负伤，但希娅远远无法与之正面交锋。

结束了。没有料到魔人会优先破坏宝石。相反，魔人在这最后关头，只要夺走猎物的攻击手段便胜券在握。

「……帕洛玛……」

希娅已无计可施。要在这浓雾之中找出小小的核心，破坏掉吗？

那就好比闭着眼睛走出迷宫，根本不现实。最关键的是，对手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她注定会被杀掉。

砰

希娅跪在了地上，脑袋垂下了下去。然后，她就像一只蜷缩的虫子，在地面上缩成一团。

——请不要杀我。

那是可怜巴巴乞求对手饶命的，投降的姿势。

「——啊——」

看到这一幕，魔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东西向自己袭来。

成就感、幸福感、征服感……以人类语言，应该就会这样来形容吧。

但是魔人并不知道。因为，魔人不懂感情。

魔人无从知晓，自己现在浑身上下的颤抖，其实是源于感情。

「眼睛」

所以，魔人就呢喃了这么一声。眼睛，那只眼睛，那只翠绿色的眼睛。

那颗充满光芒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想看，这怎么能够错过。

光芒肯定已经消失了，所以一定要看。

魔人极力消除脚步声，同时还消除了气息。它不想被发现自己正在靠近。首先朝蹲下的猎物侧腹突然踢过去，然后不断重复，看清她的脸，注视她的眼睛。这样就可以了。

魔人缓缓靠近。其实它赶紧冲过去把猎物踢飞就够了。但是，她却有种莫名的焦躁感。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它同样不知道。

还差一步，这样就到达了能踢到的距离了。魔人大幅把腿抬起——

「！？」

——还没抬起来，猎物……希娅竟从下蹲的姿势突然站起来，手伸向了魔人。

魔人会顾忌那个爆炎。

可是宝石已经破坏掉了，恐怕也没有备用品。所以，那根本不构成威胁。不，还有更根本的问题。希娅为什么知道自己靠近了？明明应该几乎听不到声音才对，而且根本不可能知道从什么方位——

「探探石——」

——〈探探石〉就掉在希娅所蹲的地方。

这个道具能够探知升降机和〈升降者〉的位置。

希娅蹲下去是为了不让魔人知道自己在使用那个道具。即便深陷绝望，她依旧没有向对手摇尾乞怜。她之所以轻轻喊出帕洛玛的名字，是为了明确探知对象。

〈塔〉根据肉体来分辨人类。

魔人现在操纵的肉体就是『帕洛玛』。可是，使用〈探探石〉就能知道『帕洛玛』所在的方位。然后希娅蹲下去，也是为了拼命探寻脚步声。这一切都是为了通过方位和脚步声看穿魔人正在接近。

「蛋⑩、枚永de！枚永de枚永de！」

然而希娅所做的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如果他能更早一些想到这个策略，或许还能够打个措手不及。不，突然蹲下去本来就值得怀疑才对。

总之，希娅的手只是在魔人胸口掠过，没造成任何伤害。不过就算直接命中，以希娅的臂力想打倒对手同样是痴人说梦。

魔人在放下心来的同时把希娅踢飞出去。希娅在地上滚了两三下，但这样肯定还杀不掉。所以，必须继续踢下去。

「——咦？」

在这一刻，魔人回想起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眼睛，它想看希娅的那只眼睛。

「…………」

希娅以被踢翻在地的状态抬着脸。

『帕洛玛』空荡荡的眼窝，与希娅的那只光芒仍未消失的眼睛相互交错。

「那、是——」

为什么光芒没有消失？说来很简单，因为希娅还没有死心。

她蹲在地上，使用〈探探石〉，并不是为了给对手出其不意的一击。

她现在所对阵的敌人是迷雾魔人，而且也是——

「————……」

——被称作帕洛玛的，〈共存派〉少女的尸骸。

希娅的嘴里含着闪耀银光的那个东西。那是方才她出其不意从魔人身上抢过来的。

含在嘴里的，是『帕洛玛』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做成吊坠形式的犬笛。

那是落单的〈共存派〉帕洛玛生前订购的东西，是用来和搭档相互配合的道具。

希娅如深深祈祷一般，吹响了那个笛子。

（你从一开始就全知道，只是你无法用言语来告诉我们——）

「泥感，神末」

希娅已经束手无策。没错，束手无策的是希娅。

（——利加，请你为主人报仇吧。我已经，无法替你做什么了）

知晓一切真相后，最初与帕洛玛相遇时那个情况的含义发生180度转变。

一边是血泊中的少女，一边是浑身浴血的犬狼。

在场所有尸体全出自犬狼手笔，少女是最后的幸存者。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少女『帕洛玛』就是迷雾魔人。

也就是说，将〈霰〉团灭的其实是『帕洛玛』，利加才是〈霰〉的最后幸存者。主人死亡，被某种东西操纵，然后屠杀同伴。利加也在这个过程中受了伤，但依然怀着憎恶与复仇心朝披着主人外皮的敌人扑去。

『帕洛玛』对利加的执念感到恐惧，连忙呼喊求救，所以希娅他们才会出现在现场。利加最大的疏忽，恐怕就是希娅他们。

那么，利加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呢？

犬狼最终也没有在〈塔下镇〉现身。

它为了报仇，孤身潜伏休养伤势，然后——

『噶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专心致志地在〈塔〉中等待，等待那笛声传进耳朵的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颗乌红的炮弹撕破浓雾，一击撕下了魔人的脑袋。

利加知道这只犬笛是专门为帕洛玛和利加定制的，而且她们还在闽菊的店里试听过笛子的音色。然而，主人还没拿到这只笛子便撒手人寰。

利加非但不能为主人悼念，主人的遗骸还受尽了亵渎。

既然这样，首先应该潜伏下来治疗伤势，然后再去把死人杀掉。

与此同时，那个笛子被吹响或许是对她们最大的亵渎，也就表示敌人就在附近。

这种情况下，利加应该会不顾身上的伤，抱着必死的决心杀掉敌人。

『帕洛玛』对这只犬笛不曾表现出丝毫兴趣，甚至从未吹来玩过。但就算这样，『帕洛玛』仍将它当做帕洛玛的东西，寸步不离地戴在身上。

而最终，头一个吹响那只笛子的却是曾经妨碍过利加复仇的希娅。这实在是造化弄人——

「脑、袋……！掉、了」

「雾——」

浓雾渐渐变淡。掉了脑袋的魔人却还在拼命地让身体动起来，朝希娅过去。

希娅已动弹不得。利加压低了姿势。仔细一看，这只犬狼身上也是满目疮痍，伤势根本没有恢复。

「还、没……」

魔人继续向前一步。瞬间，有什么东西飞了过了，把肉体弹飞。

「噫」

「啊……」

那是〈镖〉。〈镖〉运用得如此娴熟的人，希娅只认识一个。

「希娅！！」

气喘吁吁的天赐过来增援了。这个声音是那么令她感到怀念，她感到内心被填满，不禁笑逐颜开。

「你——……！」

但是天赐态度截然不同。他一看到希娅的样子就露出像是心脏被手攥住一样的表情。希娅心想，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呢？

希娅一直拼命战斗到最后，身上不知多了多少伤。

但是，天赐正因为不希望变成那样，所以才不让希娅靠近〈塔〉。

希娅现在的模样，肯定把他的心伤得很深了吧。

「……雾太浓了，探知完全不起效。我明明就在你附近，却没办法马上赶过来。但是，我刚才把一个蓝色像是核心的东西破坏掉了，从那一刻起雾就开始散了，然后这家伙应该会死」

「这家、伙……」

雾并不是因为破坏了肉体而消散的，是因为天赐破坏了核心。这么说，只要自己再撑一会儿就能得救了。

呼喊利加是希娅所能下的最后赌注。如果利加不在楼层，恐怕一切都是枉然。希娅一边在地上慢慢地爬，一边深深感慨自己绝境中的强运。

「喂！我马上给你治疗，别乱动！」

「等一下，天赐……。先别管我，治疗利加……。我……还想说说话」

倒下的躯体已经一动不动，但脑袋又怎样呢？脑袋上空洞的两个眼窝里正缓缓腾着黑雾。

希娅靠近那颗脑袋，硬是坐了起来，把它抱在怀里。

「……倭……布想、死……」

「…………」

「搞宿倭……我……为什么……出生在、这个世上……？」

声音很虚弱。从那张嘴里漏出的，是『不想死』——生活『想活下去』的本能欲求，以及想要自己存在意义的理性欲求。

它没有对杀死自己的希娅她们投以憎恨之类的感情。

它们之所以去城镇上，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或许理由非常简单，只是因为它们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想要去了解罢了。

希娅抱得更加用力。她自己都不清楚要对这一存在做到这种地步。

那应该是更加更加可恨的东西才对，就算把这颗脑袋狠狠摔在地上也无可厚非。

但是，希娅搞不懂了。希娅连自己的行动理由都不明白，对魔人临死之际的哲学提问又岂能答得上来。

「那种事，谁都不知道。肯定……到死都不会明白。不光是你，包括我也是，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诞生」

「……怎么、会……」

「所以……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知道的事」

希娅心想，至少要把心中所想诚实地告诉她。希娅，结结巴巴地讲出来

「你和我一起吃饭，和我一起睡觉，和我……在一起……谢谢」

「…………欸…………？」

「…………」

这便是希娅对她或是他要说的，所有的话。

「啊——」

没有眼睛的眼睛再次看向了眼睛。翠绿色中，绽放着强烈的光芒。

——光芒，就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打湿了干枯的脸。那个光芒到底是什么？这个时候稍稍能理解了。然后，它非常肯定——在这最后的弥留之际能看到这个光芒，一定是种自己本来高攀不起的美妙幸福。

「…………利、加…………」

——然后，『帕洛玛』变回了帕洛玛的遗体。

「……永别了……」

希娅小声道别，把她的脑袋轻轻地放在地上躺下。

明明不想再在他的面前哭泣，希娅却还是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

「……别乱、动啊」

天赐也在拼命压抑着肆虐的冲动，让光之雪花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儿时玩伴负了伤，坚持到最后，并且存活了下来。她的身影是那么令人痛心，却又美丽，惹人疼爱，恨不得让他想扔下所有一切紧紧拥抱上去。

他紧紧咬住嘴唇，深深地体会到，果然会把自己打破的人就只有希娅一个。

「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所以才……」

「…………」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是……还是让我说几句。你到底为什么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来追我啊。我不能保证你的眼睛能治好啊。我，没有那家伙……没有葵菈那么能干。要是他们看到你现在这样——」

治疗的构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使用者的天赋。天赐葵菈『吃掉』了的力量，能够使用原本无法施展的构术，但和原本身为〈星光雪华〉就很优秀的葵菈相比，在术式精度上逊色不少。虽然自己的身体总归能够治好，但治疗其他的人时就算能够治好规模较大的伤势，对于眼睛、内脏器官等精细部分就没信心了。

再说，现在的天赐本来就很少有机会对别人实施治疗。因此，他专门磨炼双剑与幻刃等战斗技术，唯独对这个力量有所懈怠。

但是，希娅确认到身上的疼痛得到缓和后，立刻摇了摇头。

「别在意。基本治好了。还得赶紧回去找黑谷」

「……对啊……你说的没错」

「回去之后，必须道歉」

「……？」

一场战斗结束了，然后希娅慢慢重新审视现状。

希娅很清楚天赐想要表达的意思。她也知道，这次无视天赐的想法去行动，结果再次把他的心逼得走投无路。

另外——她再次是去了重要的同伴。

「——白原被，魔人杀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黑谷开口」

「咦……？这家伙吗……？」

『在说咱吗……？』

「坟墓………………………………不需要了」

希娅以音速把天赐肩上突然冒出来的东西一把抓在手里。

虽然浑身都是血，但暖烘烘的，看来自己不是撞见了妖怪。希娅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但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天谢地……」

「这家伙在那边被踩扁了掉在地上，最开始我也以为它死了，但结果还有气，就直接完全治好了」

『幸亏咱吃了〈愈油种子〉，回复力提升了啦。不过在被小哥救下来之前，一直都昏迷不醒呢』

「但是，你都成肉饼了」

『咱的身体可柔软啦。姑娘你现在就抓着咱，知道大哥同样动不动就抓住咱对吧？但是以大哥的握力，照理说咱早就被捏扁了。但咱到现在都没事……』

似乎就是因为，白原的身体超级柔软。白原做了一番人类常说的柔软体操，接着让自己变成了松饼的形状。

希娅彻底释怀了，把白原放在自己肩上。

『姑娘，这一战你一定拼了命吧。不能帮上忙，对不住啦』

「……没关系。不用让黑谷伤心就好」

「说到黑谷，应该正在和那个疯子在打，回去之后立刻增援」

「明白。但是，我，已经用不了构术了」

「……我看也是」

「另外，稍等一下」

希娅把白原交给天赐，看向于危难中拯救自己的英雄。

它不会哭，也不会流泪。犬狼不会说话。

它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早已面目全非的主人的头。

「……利加」

希娅把依然拿在手里的权力挂到了利加的脖子上。

她特别轻松地就挂了上去。制成吊坠的形状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帕洛玛使用，或许也可能是为了能够挂在利加身上。

希娅摸了摸那乌红的毛皮。那全都是已经凝固的血，有同伴们身上的血，也有利加受伤后自己的血。这只犬狼原来的毛皮颜色已经不知道了。

利加到此为止都完全没有清洁身体。它是认为把这些血冲刷掉，也就意味着把复仇心也冲甩掉了吧。希娅觉得，如果说只因为它是一只不在乎身上被弄脏的动物，那就太无礼了。

「谢谢你。多亏有你，我得救了……保重」

犬狼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眼希娅的眼睛，然后就再次来到主人身边。

这样道别就足够了。希娅与正在等待的天赐与白原汇合。

二人加一只十万火急飞奔而去——过了一会儿。

赶往黑谷身边的他们耳朵里，听到了一只野兽的远哮。

那声远哮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嚎叫——但就像在，放声痛哭一样。

*

「十年。若在下晚生十年，或阁下早生十年——」

刀一挥，挥掉粘附在刀上的血，从鼻子和嘴巴里流的血也随这一身体动作飞撒出来。赦夫再次一边品尝着血的味道，一边慢慢将刀收回刀鞘。

「——在下断言，结果定然不同」

赦夫在冷静分析。他所讲的是双方之间的决定性差距。

疲劳程度，有未断臂这些都不是多大的差距。

活过的年份才是决定二人命运的关键要素。

双方的天赋和努力平分秋色，只因为赦夫出生得更早，因此斩过更多的魔物，也斩过更多的人。

这经验的差距乃是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填补的鸿沟。唯独时间，莫可奈何。

「就算这样，这十年来能以血肉人身令在下如此雀跃的，阁下尚属首次」

这个男人就像背靠大树一样，岿然不动。

除了最开始被斩下的右臂之外，左腿大腿部以下也非斩飞。

「阁下以命相搏，在下致以由衷感谢」

赦夫双手贴在大腿上，把腰弯成直角向对方致意。

这是赦夫独有的表达敬意的方式，让他如此相待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对手——黑谷就是如此强大。

「黑谷！！」

「怎么、可能……！」

『大哥……！？骗人的吧，喂……！？』

此时，其他猎物出现。不，归根究底，正赶过来的这个男人才是当初的目标，与黑谷之间的死斗不过是顺势而为。但是，这顺势而为却令赦夫无比满足。赦夫认为，这是二人命运的安排。

「甚好也」

「你这，家伙……！」

目标——天赐拔出双剑，然而赦夫不以为然。

「阁下有治愈之本领？阁下双臂应被在下斩去了才是」

「……是又怎样」

「生乃定数，死亦定数。仅此而已」

赦夫用目光指了指黑谷后，旋踝离去。

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已经拔出武器的对手，这里面的含义就是——

「在下此刻已心满意足。斩杀杂鱼无非扰在下之余韵，不斩也罢，不如归去」

——对手根本不足挂齿。

「——但阁下若执意上前，绞杀之」

赦夫头也不回，只用话语斩杀了天赐。这个男人原本常用「斩」这个字眼，而此刻却没有对天赐使用，只把手指弄得咯吱作响。

这也就是说，天赐不配让他拔刀。

天赐冷汗直冒。虽然刚才嘴上强硬，但他还是正确理解对方的实力。而且，他的双臂本来就曾被对方斩下，自己又岂是对手。

可是——着眼未来。既然天赐的目标是继续向上，那么终有一天一定会再次遇见那个〈先驱者〉。

如果不能将那玩意打倒，就无法第一个登上顶点。

他必须想尽办法，赶紧消除自己的弱小。

（我……为什么，这么……弱啊）

「天赐！快救黑谷！他快、没气了……！」

希娅的声音把天赐从深深的绝望中拉了回来。

此时此刻该考虑的是过去的同伴，以后的事至少还能重新打算。

天赐将双剑收回鞘中，拿起木杖。此时赦夫已不见踪影。

「……把砍下来的手和脚拿到附近来，那样我才知道要怎么治。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杖也快要不行了——最关键的是，凭我这点本领……」

天赐治好了自己的伤和希娅的伤，杖已经快要枯死。构术只能再用一次。另外，天赐虽然对自己的肉体了若指掌，但面对黑谷却不是那么回事。而且希娅避开了致命伤，黑谷却已奄奄一息。就连治愈能否成功都不知道。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白原对钳口不言的天赐气势十足地说道

『放手去干吧，天赐小哥。现在只能靠你了啊……！』

（我不是葵菈，如果是那家伙的话，什么伤都能治好。但是，这么重的伤我能治疗吗？就算能治疗，黑谷能醒过来吗？而且——）

换做是一般人，伤得这么重早就死了。丢了一只胳膊，持续失血，而且还跟那个怪物交手那么长久，这早已超出人类极限。

天赐痛彻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真的非常厉害，是自己遥不可及的存在。

……因此，不妨自私一点

（——我这时候是不是该放水，任黑谷自己死掉？）

那样一来，希娅就不会再登〈塔〉了。

身为前卫的黑谷一死，就意味着身为后卫的希娅跟着功能停摆。

「天赐……求你了……」

希娅眼睛里冒出泪花，央求天赐。希娅的个性没有天赐所想的那么冷静、坚强，她本质其实是个脆弱无力的少女。

黑谷知道这件事，并且支持着希娅。除非是算上天赐在内的〈同温圈〉成员，希娅很少对别人寄予如此之深的信赖。

——你和希娅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竟然还不如只短短相处没几天的我了解她。

（闭嘴啊，可恶。你以为和我希娅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但是，天赐其实早就完全理解了。

就算黑谷不在了，就算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儿时玩伴也绝不会放弃自己。

（既然这样，有你在身边肯定对希娅更好）

希娅被逼入与迷雾魔人一对一的战斗中依然存活了下来，她早已不是天赐所熟悉的〈构术师〉希娅了。在强大的对手面前不放弃，对脑中所有闪现的灵感勇于尝试，不断前进。她和天赐现在的差别仅仅只有理外之力的有无而已，本性却如出一辙。

天赐今后还要继续独自前行。既然这样，希娅肯定也会那么做。

然后，最重要的根据就是——希娅从小就非常顽固。

（如果是葵菈，她一定能够救你。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和荆棘魔人战斗的那次，把踏进鬼门关的你拉回来的就是她）

这样一看，这时对黑谷见死不救就还是背叛葵菈。天赐现在自私地使用着她的力量，不能容忍自己违背她生前的准则。

（我一定会救活你。你才不是会死在这种鬼地方的男人）

天赐重新握好杖，回忆伴着黑谷拳头砸来的话语。

（是啊——你说的全都没错。只要希娅还活着，她不论如何都是我心灵的归属。但是，我要是让她陪在身边，我肯定会难以继续前进。既然打消不了想撒娇的念头……索性让我无处撒娇才好。所以，我不能接纳希娅。我说啊，事情都这样了，以后你就继续替我保护希娅吧。拜托了……回来吧，黑谷）

天赐在心中默念，落下的光之雪花不知为何分外闪耀。

只能在一旁眼巴巴观望的希娅，看到那个光辉，心想——

（就像是，葵菈在用一样）

——这就是那位儿时玩伴的本领。

第二卷 魔塔挑战者之痕 终章 给你的微热

就从结论来说吧。一行人回到镇上后，逮捕天赐的委托书已经被撤销，同时异变被解决的消息也流传开。只不过，解决异变的人是〈艾克塞斯〉的赦夫。由此可见，他恐怕早有参与。

这或许是砍人魔心满意足之后给出的谢礼，但其真实意图不明。

——希娅静静地离开只有自己一个人住的公会之家。

她想过搬去自己喜欢的，又小又黑的地方，但还是觉应该把这个让人能够回来的地方一直保留下去。这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

来到大街上，今天的〈塔下镇〉同样热闹非凡。〈升降者〉们怀着各种各样的目标登〈塔〉挑战。再过一个星期，围绕着某位〈升降者〉的骚动，以及许多人因异变而怪死的事情就会淡出人们的焦点吧。

今天不去探索。因此，希娅信马由缰地去那家店瞧了瞧。

——歇业——

店门口贴着这样一张纸。

这里是〈月虹商会〉旗下女商人闽菊的店铺。希娅一行似乎是这里最后的顾客，购买了〈探探石〉之后这里就关门了。店内一片狼藉，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店长闽菊不知所踪，店铺因此关门。

「来啦，欢迎。哎，不过本店还没开业呢」

「你好，闽菊小姐。听说你今天开业，所以过来买东西了」

但是，希娅知道闽菊后来的情况。闽菊被砍人魔赦夫袭击之后，重伤之下死里逃生，后来在城镇中〈月虹商会〉的总部养伤，享受了久违的休假。

闽菊突然从店里冒出来，撕掉贴在门口的纸。

「来了，等一下。被那个莽夫弄得一塌糊涂之后就放着没管了。要打扫要打扫！」

「我想买花，有吗？」

「当然有喔～。希娅，你是熟客。小女子今天重新开业，作为纪念就免费赠送吧」

「总觉得很可怕，白送就不必了。我用帮忙打扫来交换……这样行吗？」

「好主意，算得真明白。免费赠送可比斩人魔还可怕喔❤」

这大概是自嘲。闽菊哈哈一笑，把希娅请进店里。

「啊，还有件事。我拜托的东西，怎么样了？」

「好说好说。想起来了，今天早上送到的，和花一起交给你吧」

「嗯，谢谢」

今天需要的也就这些了吧。

闽菊环望店内，只觉得这是这烂摊子得累掉一层皮。

*

〈塔下镇〉的外面有一块墓地。镇上的死者基本会被安葬在这儿。

或者没有任何东西安葬，也会在这里悼念。

「……」

那里的墓不属于任何人，同时也是所有人的墓。

希娅把闽菊给的花轻轻放在墓前，闭上眼睛祈祷。

每日都有许多〈升降者〉诞生，又有许多〈升降者〉死去。人们没法去逐一悼念所有人，不知不觉间就冒出了这样的墓。人们称之为公墓。

希娅祈祷的对象，是公会〈霰〉的人们，以及那个『帕洛玛』。

正因为这里可以是任何人的墓，所以并不安置特定的什么人。但相反，谁都可以住进去。另外，要在心里为谁祈祷，本来就没人管得着。

所以，希娅决定在这里为本不该献上祈祷的对象祈祷，悼念。

「说起来——」

周围空无一人。因此，希娅故意发出了声音。

「——她说我做的菜是，死的味道」

这个意见不能不当回事，但——

「气死我了」

——把真心话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总觉得刻意把这种话讲出来有些古怪，希娅自顾自地笑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去，留下一句「我会再来的」便迈出脚步。

*

叩叩，敲了两下门。但是停在门前的那一刻，里面就传来了一声「进来吧」，所以敲门也只是出于礼节。为什么知道有人过来了？有点可怕。

希娅慢慢地把门打开。

「你好，身体怎么样？」

「还不赖。你才是，还没适应就别太乱来了」

『欢迎啦，姑娘。先去那边坐下吧』

希娅接着到访的地方，是黑谷和白原住的旅店。希娅曾提议让他们搬来自己的公会之家，但这里的老板娘似乎对黑谷非常中意，不肯结账放人。

总而言之——自那一天起，黑谷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天赐的力量保住了他的性命，被斩下的手臂和腿也算是再生了。

希娅还担心他会就此长睡不醒，但昨天接到了他醒来的通知。他脸色也没那么糟糕，身体状况似乎没有问题。

只不过……黑谷不能下床。

「那个…………黑谷。事情，我听白原说了」

「是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

准确来说是下不了床。

被斩断的右臂还有左腿只是看上去好像建在，实际情况却不是那么回事。再生部位不随——或者说，不受黑谷控制。

只是日常生活的话应该勉强还行，但别说是去战斗了，甚至根本没法去参加探索。就连周边的小孩子都比现在的黑谷灵活。

——也就是说，黑谷已无法作为〈升降者〉东山再起。

希娅久违地看到醒来的他，本来应该开心才对，然而却无法由衷地感到欢喜，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个原因。尽管黑谷嘴上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但不清楚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昨天也说了，这不怪姑娘你。当然，也不能怪天赐小哥。不用摆出那么阴沉的表情啦。大哥现在还活着，这对咱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咱个鼠调查过，半吊子的治愈本领应该不可能把快死的人拉回来，何况天赐小哥原本就不是专攻治愈的啦』

「本来的使用者是那个叫葵菈的女人。但是，我现在却还活着，这就表示那家伙已经创造了不小的奇迹。归根究底，如果我更强一些的话，也不至于败在那个修罗手下。最该可耻的是我的实力，你不用过意不去」

「……但是」

「另外，我和你本来就是阴暗的人。再这样下去，好好的天气都要乌云密布了」

黑谷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性格。

他这是在逞强。

希娅痛彻地了解到这一点，但选择强颜欢笑。

「——边哭边笑，厉害啊。你真是个能哭的女人」

但希娅做不到。她表情应该是在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事已至此，希娅只能把内心的情感吐露出来。

「因为，黑谷你明明还有想救的人。可是……这样下去」

「……。你对活下去是怎么看的」

「咦……？」

这个问题与『帕洛玛』临终时问的问题有些相似。

因此希娅就和那时候一样，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我认为，就是继续背负下去。我们在相遇与离别中，年岁慢慢变大。直至腐朽死亡，我们会背负着背负各种东西活下去。路途中要背上什么，扔掉什么，全凭自己决定。用不着别人来说，自己就会不断地做出选择。这么一想，恐怕那家伙——天赐不忍心抛弃任何东西，把所有一切都扛在了肩上。人的背脊怎么可能把山扛起来？照这样下去，那家伙总有一天肯定会被压垮」

「…………」

黑谷所说的背负这个词中，应该囊括各种各样的含义。命运、奇缘、爱、恨、后悔……不胜枚举。

「但是，总有人不肯放弃任何一件东西。对于那种人，你觉得到底该怎么做？」

黑谷又问希娅，口吻非常温柔。

希娅这次立刻答了出来。她明确地、坚定地说道

「一起去背负」

「没错。你很优秀」

「……没那种事」

「师傅夸你，你就该老实接受。然后——正因为你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同伴，所以我有件事想厚着脸皮拜托你」

黑谷直勾勾地盯着希娅的眼睛。这是他的习惯。

「——我的意志，你也背负起来吧。只要你还继续向前进」

希娅泪水又流了出来。但她这次不想嚎啕大哭。她冲到黑谷身边，用双手包裹住他能动的左手和不能动的右手。

「我背负。治好白户小姐病的药，我一定会找到。所以……」

「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黑谷露出微笑，用左手摸了摸希娅的脑袋。那一定是他只在心爱之人面前露出的表情吧。希娅看到这一幕，心中萌生负罪感。

但与此同时，这也给了希娅决心……继续前进的决心。

「话是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放弃。天无绝人之路，这些不会动的木偶肯定能有用武之地。我只是让你先走一步，我迟早还会追上去。到时候，你能把背负的东西还给我吗？」

「……不，我不还。之后还要，一起背负」

「——原来是这样啊。哎，病刚好转就聊天，我有点累了。对不住，我想躺下了」

黑谷把手从希娅脑袋上挪开，把脑袋靠在枕头上。希娅觉得自己继续留在这里恐怕只会给黑谷添麻烦，便起身要走。

「希娅」

「……？」

黑谷朝着希娅背后，喊了一声

「谢谢」

然后，一声饯别响彻房间。希娅坚定地点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不久。希娅离开之后几分钟。

黑谷坐了起来，向窗户看去。那边传来尖锐的叫声。

「是风斩吗」

『哎，大哥你就别动了，咱去把信拿来』

来的是名叫风斩的鹰，是将远方的白户和黑谷连在一起的信使。

说来，上次送过信之后就完全没有收到回信。白户平时是个动笔很勤，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过，担心那种事根本无济于事，而且就算出了什么事，她应该也会通过其他同伴发来联系。

因此，黑谷一时间把风斩的事抛到了脑后。

『噢噢，这次的信好多啊』

信被分成了好几封。好了，上次写的内容应该是报告近况，然后还有自己闯进了希娅的私事。黑谷一边回忆，一边读信。

——『花』『心』『大』『萝』『卜』

一封信就一个字，一共五封信。信上充斥着怨恨，就如同诅咒。

『就知道』

「哎，也对。……呵呵」

黑谷颤抖着把信放在一旁。毕竟信不可能就写这些，还剩下一封。那封信写的是正经内容：括迟迟没有回信的原因是睡了稍稍有点久，醒来之后马上就写了这封信，请求体谅；然后写了同伴的事和天气；写了让黑谷全力去帮助希娅；还问候了白原和黑谷身体状况。

简直是无所不谈。

——黑谷握着信的左手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写自己的事」

没写为什么睡了很长时间，没写具体的情况。

不，那些事就算不写，一眼也能看出来。

白户的字应该非常整洁，但信上字的线条却歪七扭八。

可是，这毫无疑问就是她写的。找人代笔不符合她的性格。

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连好好拿笔写字都很困难了。

她不想让黑谷担心，掩饰过去。但如果真的想要掩饰，还不如直接请人模仿笔迹。但黑谷有自信，就算那样也不会看错白户的笔迹。

「——————……！！」

黑谷用左手全力揍向自己的脸。一下还不够，他一下又一下继续打下去。他口腔破裂，血淌出来，但他还是继续打。白原丝毫没有劝阻。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白户已经来日不多。

从这封信就看出来了。黑谷满怀怨恨地诅咒自己。他明知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但依然继续用拳头惩罚自己。

「我…………」

白原见识到了稀罕事。恐怕比主人笑起来那种事还要稀罕。

生物体内一定会流淌两样东西。一样是红色的，一样是透明的。

这个男人同样是人……哪怕他意志再怎么坚定，哪怕他再怎么豪气万丈。

又岂有一滴不流的道理。

『大哥——』

「白原」

黑谷爬着从床上滑下去。他的目光已经和平时无异……不，焕发出比平时更加坚定的意志力。他呼喊搭档的名字，然后趴在地板上。

「——我，不放弃……决不放弃……！！」

『……大哥你这么死心眼的人，咱从没见过呢。然后咱觉得，最后应该获得幸福的，就是大哥你这样的人啊。否则，这个世界就是坨狗屎』

「来帮我，我要复健训练……！」

『明白啦咧。刀山火海照样奉陪，大哥——』

那座巨大的〈塔〉直贯苍穹，远远都能目睹它的身影。空地中央垒着一个木材堆，我坐在木材堆顶上，不由自主地朝着〈塔〉伸出手。

阳光从张开的五指间隐约漏下来。黑漆漆的〈塔〉比我小小的无名指还要长得多。它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呢？它现在还在越来越高吗？现在就连这些都弄不清。

「……！」

有声音传过来，我马上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向下一看，只见有人正抬头看着我。他和我在自同一所孤儿院长大，在同一个养成所学习，参加过同一个公会，和我的年纪几乎一样，然而他的面庞非常憔悴，是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天赐。是我所珍爱的，儿时玩伴。

「…………」

他毫不掩饰尴尬的表情，大概是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吧。就算他不问，我也有了答案，因为这里是我心中重要的地方。那么，在你心中又是怎样呢？不用去问，他来到了这里就是答案。

「…………」

天赐一声不吭转身要走，但一时停下脚步，眼睛没有看我，背对着我问了过来。

「你，你打算在那里往上爬吗？」

「嗯」

「……为什么啊。你有只眼睛都看不见了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隔着黑色眼罩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只眼罩是刚才去闽菊小姐店里拿到的订制品。肯定想不到，它能够用来镶嵌宝石。不过，我大概不会去使用那个功能。

——就像黑谷的手脚丧失功能一样。

我的单眼也丧失了视力。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眼睛没治好啊，多花些时间的话，我也能——」

「只是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没有注意到自己眼睛的状态。注意到的时候，黑谷的治愈已经结束了。也就是在你的杖枯死之后。所以，没办法的」

「不对！有办法的！都怪我不够熟练……！」

「没那种事」

我丝毫不觉得天赐的治愈不好。光看外观，只是瞳孔的颜色有些暗淡，不会被人看出来。再说，能把被戳烂的眼睛治愈到这种能程度已经算是侥幸了。

但是，毕竟看不见就是看不见，觉得没有必要把它露在外面，所以就这样用眼罩遮了起来。

「……我说希娅，你别再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伤了。这次只是眼睛，但下次要是在更高的阶层，搞不好就不只是眼睛了。你要是死了可怎么办啊。黑谷也已经不能再战斗了啊！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我已经没再觉得天赐变了。

他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本性善良而又笨拙的那个他。

只不过，他不能容忍自己保持那个样子，所以正拼了命地试图去改变。

「恰恰相反。正因为天赐你在，大家现在才都活着。这是你的功劳。黑谷、白原，也包括我，都说你没有责任。所以，你能不能认为，是你救了大家？」

「我怎么能够……那样去想」

我想也是。天赐才不会有那么傲慢的想法。

我一看到黑谷的样子就心如刀割，何尝有资格去说天赐。

但是，我与他的不同之处还在后面。

天赐猛地转身，开口说道

「你现在……孤身一人。我再问你一遍，就算这样，你还要去登那玩意吗？」

「答案，肯定不会变。我要登。只不过——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坚定地，笔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堂堂正正地告诉了他。

天赐的目光立刻就逃掉了，恨得牙痒似地答道

「别去了啊……！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要——」

「你要那样也没关系。但是，这不是让我放弃的理由」

「你也太固执了吧……！从小时候起就这样……！」

「原话奉还。你一样固执」

哎啊，照这样我们只会在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上吵下去。

他担心我，或者说我在身边就会动摇他的决心，所以他要拒绝我。他那超越一切的温柔转变成了拒绝。

但是，我身上已经背负着黑谷的信念。既然我不光背负着天赐的情义，还背负着其他的感情，我也只能继续前进了。

哪怕知道我这么会会伤害你，我还是义无反顾。

「……我的回答一直只有一个。你别再去登那玩意了，希娅」

「…………」

「但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钱和信了。喜欢怎样随便你」

这话让我感到有些怀念。你过去也对我撂下过同样的话。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明确地给出与那时不同的答案。

「我就随便，我就喜欢你」

曾经在稍稍抬头后被我冻结起来的东西，如今已然融化掉了。然后它将循环我的全身，浸透我每一寸肌肤，永远将我环绕。我不再对任何人客气，把想说的话好好说出来。我和你之间不需要什么谎言。当然，和已经不在的大伙之间也一样。

既然我现在由衷地这么想，那我绝不会再隐瞒。

天赐什么也没有回答。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他肯定不会没听到。反正他这个男人也根本不懂这种时候要怎么答复。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然后，天赐消失不见了。

【——以爱的告白来说太含糊了吧。有没有传达到都不知道】

「……！法洛斯？」

不知他从什么时间开始看的，或者时时刻刻都在看着。我连那种事都不知道，总之法洛斯的声音突然在我头脑中响了起来。

我感到这个声音十分令人怀念，但实际上距离上次说话还没过多久。

【太麻烦了，我就直说了。希娅，今天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

法洛斯的语气一如既往，我不知道他这番话包含了怎样的含义。我和他之间不接触的时间本来就是以年为单位计算，这样的关系要说几乎就没相处过都不过分。

【算了，就是那个。你也不是棋子了，我目前都是抱着兴趣在观察你。但是，那激活不允许只参观却不参加这个游戏。直说了吧，我违反了规则，要被彻底扫出局了。大概也没办法再制作棋子了吧】

「因为你，一直看着我？」

【没错。这是出于兴趣，兴趣。总之，这是真正正正我最后一次找你说话了。其实像这样跟你道别已经是违反规则了，但我也懒得去管了】

太麻烦了——法洛斯的句尾还是一如既往。既然那么怕麻烦，索性就别和我道别了，那不才是最麻烦的事情吗？我本想坏心眼地呛他一句，但忍住没说。我或多或少理解了这名为法洛斯的存在。

他恐怕……毫不疑问

「你……是个很好的人」

【才不是人吧，是声音。在你看来只有声音】

「害羞啦？」

「小鬼少来戏弄我」

我不知道还有其他怎样的〈俯瞰者〉，除他之外我只认识天赐的耶利哥。那家伙相当的那个。对比之下，我的这个法洛斯应该算得上非常善良，对我不强加任何东西，不是大部分那样的〈俯瞰者〉。

【……随你怎么想。我只是不适合参加这个游戏罢了。你是我的道具，然后我对常年使用的道具产生了感情。事情就这么简单，真是麻烦】

「以爱的告白来说太含糊了，我可能没听懂」

【你真让人火大……服了。哎，这样的闲聊也差不多到头了，所以我也就不说什么金玉良言了，两句话就走了】

法洛斯稍稍停顿。我想，他说不定深吸了一口气。

【……希娅，别放弃。你虽然很麻烦，但是个有意思的小鬼。走了】

「当然，我不放弃。所以……再见了，法洛斯」

回答后，传来像是笑的声音，然后脑中马上响起噗呲一声，像是绳子断掉的声音。

他走得明明和平时没两样，我却格外明白。

那是宣告与他永别的声音。

——法洛斯走了之后，我继续留在木材山上好一阵子。

我要继续去攀登那座〈塔〉。法洛斯走了，『帕洛玛』走了，黑谷离队了，白原也要辅助他生活。所以，我又变成了孤单的一个人。

〈同温圈〉是个人员增减剧烈的公会。

但是没关系，我获得了独自战斗的技术，今后我还会继续磨练精进。更重要的是，我不是真的一个人，我完全不感到孤独。天赐好像把现在和之前混为一谈了，但我不会那么觉得。

总有一天，我会赶上领先的他。下次可不会是从后面，我要站在他身边，好好让他尝尝……尝尝黑谷亲授的，我的拳头。

他下次要是还拒绝我，我就把他揍到哭，揍到离不开我为止。既然能并肩偕行，他肯定就不能再无视我了。既然一定要去背负，肯定别背负得太重更好。

再说了，依赖别人有什么不好？我也好想找人狠狠撒娇，他就是对象之一。如果他要反过来，我当然也会同意。如果他想对我撒娇，就让他尽情撒个够好了。等他撒完一通，为了下次能找大伙撒娇，我们在两个人一起拼命努力就好了。他的毛病怎么可能轻易改掉？亏他之前还对我和葵菈百般撒娇。简直得意忘形了。

……总之，我暴揍天赐的计划还要继续下去。

总觉得这乱七八糟，搞得就像小孩子恶作剧似的。越是认真去想，就越忍不住要笑出来。

——沙沙。

那是有东西踩到空地上杂草的声音。

我又从木材山上往下看。

「……！你是，利加？」

『…………』

我之所以感到疑惑，是因为他的毛色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那焕发白银光泽的身躯就仿佛腾起的雾，格外美丽。

而且，挂在他脖子上的犬笛也毫无疑问地表示他就是利加。

我从木材堆上跳了下去，向不知为何来找我的犬狼跑过去。

「怎么了？」

『…………』

利加嘴里叼着某样东西，让那东西轻轻落在我脚边。

那是一颗不知名的蓝色宝石。将它映衬在湛蓝的天空之下，依然闪烁蓝色的光辉。

我立刻发觉，它就是迷雾魔人掉落的〈恩惠〉。

「你是把这个，拿来给我的吗？」

『…………』

真是个守规矩的孩子。硬要说的话，打倒敌人的是利加或者天赐，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它。可是，拒绝的话又不近人情，我便坦率地说了声「谢谢」，收下了那个〈恩惠〉。

——利加一直垂着头。我最开始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含义。

「……？那个」

『…………』

他依然继续低着头。这说不定是在表达感谢，可那样的话时间也太长了。此时我终于发觉，利加正把一样东西递向我。

「是让我，取下来……？」

『…………』

利加那好像翅膀一样的大尾巴摆了一下，像是在表达肯定。

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把挂在它脖子上的犬笛取了下来。

取下来后，利加那对清澈的眼睛有力地朝我看过来。我不是〈共存派〉，不知道它想要怎样。但我心想，恐怕那些〈共存派〉也不能完全理解搭档想说的话吧。

不算白原那个例外，人和动物之间往往是心与心的纽带。

所以正确或者不确定，就要行动之后交给它们评判了。

「这样，可以吗……？」

那是帕洛玛委托定制，『帕洛玛』接收并戴在身上，最后被我吹响的犬笛。

这次，它挂在了我自己的脖子上。

利加这是在证明，以看得见的方式向我证明。

——他选择了我作为新的搭档。

利加摆了几下尾巴，用自己的耳朵在我身上摩挲，想我撒娇。我很少和狗相互接触，有些不知所措，用笨拙的手法在他脖子上摸了摸，结果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非常开心。到头来，我还是感到了寂寞啊。

「谢谢你，利加……」

我从真面紧紧地拥抱住他。

他的皮毛很粗糙，有些扎人，但是非常暖和。

「……我们走吧」

『嗷唔』

我把他松开，站了起来。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偷懒呢。

但是，我忽然发现脚下掉着一颗生锈的旧钉子。

「啊……对不起，还是在等我一下。我要留个信」

我捡起那颗钉子，又登上木材堆。

今后的一段时间我不准备过来这里。

所以，我想留点讯息给那个混球。

木材上刻有两种古怪的涂鸦，它们被刻下后在岁月的冲刷之下已完全褪了色。能看懂他们的，这天地下就只有两个人。我在其中一个暗号的旁边，用乱七八糟的直线和曲线刻下艺术图案。刻完后，我把钉子随手一扔，从木材堆上下去。

『…………？』

利加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他很机灵，肯定是想说『我完全看不懂』。

所以，我决定破例把我刻的东西告诉他。

「——我刻的是，『大笨蛋』」

利加听了之后好像还是无法理解，歪着脑袋。

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和他一起迈出脚步。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今后不论遭遇任何事，受多重的伤，都会继续一往无前

罪孽也罢，痛楚也罢，悲伤也罢……如果你还要一直独自背负下

如果你还要继续留在那样的孤独之中

到那时候，不论你在这个世界的那个角落

这次换我，一定把你找到。

〈完〉

第二卷 魔塔挑战者之痕 后记

幸会，我是有象利路，诚挚地感谢您本次购入拙作。感谢从头读到这里的朋友，也希望从这里开始的朋友能够尽兴。

本作是我个人总计的第六册作品。我很犹豫，不知该说是已经出道第六册了，还是还只出到第六册，但鉴于最近的各种情况，一言以蔽之能出就谢天谢地了。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赖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谢谢大家。

好了，本册是第二册，在方向性上与上一册做了改变，具体来说就是主人公换人了，希娅从天赐手中接过了交接棒。本作最开始就决定要以两卷一组的形式来写，所以并不是我对天赐感到了厌倦或者想虐希娅。我说真的。

我不想在后记中剧透本篇的内容，所以可讲的不多。刚才也讲过了，主角换人了，因此故事性上与上一册不一样。这一册大概讲的是希娅对自身所酿恶果的清算，并且主动去追天赐的故事，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恋爱故事，也就是桃文。最近超流行的呢，桃文。本作只是流点血受点伤最不济死人而已，本质上还是桃子文。我说真的。

最后是致谢。感谢以两册组合的形式为本作放行的责编阿南老师和土屋老师（不过对日按此的处理起过争执呢），每次退场的人越来越多还能每次提供出色设计的叶世べんち老师（不好意思，我每次要求都特别多），我借这个机会向各位致以感谢。

另外还要感谢奉陪试读本作的我朋友细野、冈本与五位学弟。更感谢肯奉陪到最后的各位读者，请容我再次致以最高的感谢与敬意。

按计划这个故事暂且就此告一段落。想写的部分写了很多，我个人十分满足，但毕竟这是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业界，说不定会有后续也说不定没有，一切全看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

总而言之，这方面的通知会发在推特上，承蒙不弃还请点关注（惯例）。

那么，衷心感谢您能读到这里。若有机会还请务必再次赏光。

有象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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